三十个人，野外勘探装束，随身装备还在。而周围这些同样被绑着的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是长期流放的犯人。差役们的刀是真的，态度也是真的——他们根本没把这些人当人看，队伍里有人倒下，上去就是一脚，踹不起来就拖到路边扔着。
“我们是混进来的？”陈默挪近了一点。
“应该是。”苏意晚盯着最前面那个差役头子的马，“滑坡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记得？”
“没有。醒来就在队伍里了。”
苏意晚点点头。记不得就记不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搞清楚怎么来的，而是怎么活下去。
她开始观察地形。远处那脉山是沉积岩，山脚下植被稀疏，说明降水很少。但是——她的眼睛停在山势转折处——如果有水，一定在那个方向。
“队长，怎么办？”胖丁已经蹭到了她身边。
“等天黑。”
太阳开始往西边坠。差役们加快了催促，似乎想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但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夜终于来了。差役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点了几堆火，分了些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苏意晚分到了半块，她咬了一口，递给旁边的胖丁。
“队长你不吃？”
“不饿。”
她确实不饿。她在等。
火渐渐小了。差役们聚在一起喝酒，说话声越来越含糊。两个值夜的正靠着火堆打盹。
就是现在。她用食指叩了一下膝盖。
地质锤的碎片藏在袖口里——她醒来就摸到了，应该是滑坡时砸断的。碎片只有巴掌长，但边缘锋利。麻绳粗制滥造，三下就磨断了。
苏意晚解开手腕，没急着动。她又等了五分钟，确认两个值夜的呼吸声都变沉了，才猫着腰摸到陈默身后。
三十个人，一个个解开绳子，花了将近半小时。没人发出声音——野外勘探队的纪律，苏意晚带了五年，这点默契是刻在骨头里的。
“走。”她用气声说。
沿着河床往下游撤，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不出声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身后已经看不到火光了，胖丁才敢出声：“我操，我们真的穿越了？这他妈——”
“闭嘴。”苏意晚和陈默同时说。
胖丁闭嘴了。
又走了一阵，苏意晚让大家停在一个背风的土丘后面。她蹲下来，用地质锤碎片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线。
“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但看差役的衣服和兵器，不是近代。荒野，流放，大概率是边境。没水没粮没身份，被发现就是逃犯。”
“我们……”有人开口。
“但好在我们还活着。”苏意晚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平静。
“所以我们能赢。”
没有人说话。三十双眼睛都看着她。
“现在的任务是找到水源。没有水，谁也活不过三天。”她在沙地上点了一下，画了个箭头，“明天天一亮，往山的方向走。”
没有讨论，没有表决。
因为她是苏意晚。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地质队长。”这是总工在酒桌上说的原话，“可惜了，应该去带兵。”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苏意晚站起身，把地质锤碎片重新别进袖口，拍拍身上的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三公里的营地里，火堆已经灭了。
差役头子的马还在，人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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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被薄云遮住。
苏意晚让所有人原地休息，轮流值夜。没有帐篷，没有睡袋，三十个人挤在土丘背风的一面，靠体温取暖。夜风刮过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胖丁靠着她坐下，声音压到最低：“队长，你说现在是哪个朝代？唐朝？宋朝？还是什么架空的？”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万一是宋朝，我还能背两句苏东坡——”
“不管哪个朝代，”苏意晚打断他，“水往低处流，石头不会骗人。睡。”
胖丁闭嘴了。但只闭了一分钟。
“队长，我饿。”
“明天找到水就有吃的。”
“找到水也没肉啊。”
苏意晚转头看他。
月光重新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胖丁那张圆脸上。他是队里最年轻的，去年才从农学院毕业，跟着出了三次野外，见什么植物都要摸一摸。
“你包里有种子吗？”苏意晚忽然问。
胖丁一愣：“有。我随身带的，玉米、土豆、辣椒……”
“能种出来我们就饿不死。”
胖丁的眼睛亮了。
苏意晚转回头，继续望着远处那脉山。
山没有变。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慌乱，不是恐惧，甚至不是警惕。那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巨大、陌生、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时，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的眼神。
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山脉走向，西偏北三十度。河床是季节性的，雨季会形成径流。干河床底部有细沙，往下挖两米大概率能渗出地下水。但这点渗水养不活三十个人。要想长期生存，必须找到稳定的水源。
地图上标了一个红点。
山脉北侧。那里有一道从山脊往下延伸的阴影，她在傍晚最后的天光里隐约看到了。
那里可能有沟壑。有沟壑就有可能有基岩裂隙水。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在这种地方，必须赌。
苏意晚把地质锤碎片从袖口取出来，放在手里握了握。凉。
金属的凉意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出野外，老队长教她用地质锤敲岩壁。
“听声音。脆的是石灰岩，闷的是花岗岩。岩石不会骗人，苏意晚。你敲它，它就告诉你实话。”
她宁愿跟石头打交道。
因为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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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开始泛白。
被尿憋醒的胖丁正在揉眼睛，忽然看见一个差役从土丘上探出半个身子。
距离不到十步。
胖丁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人举着刀，正要吆喝，喉咙里突然绽开一道红线。
他倒下去的时候，苏意晚正在他身后擦手。
地质锤碎片上沾了血。
她低头看那人抽搐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土丘上方。差役头子正骑在马上，身后是十几个手下，一字排开，像荒原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排墓碑。
“找到你们了。”差役头子说。
苏意晚把碎片上的血在裤子上擦干净。
队员们全都醒了，正快速往她身后聚拢。她听见身后有石头碰石头的声音——陈默在捡河床上的卵石，递给旁边的人。
“我要是你，”差役头子的刀尖指着她，“就乖乖回去。逃犯抓回去，先抽五十鞭。”
苏意晚没看他。
她看的是他身后。
山在暗下去的天空里只剩一个轮廓。
清晨第一只鹰正从山脊上升起来，翅膀被尚未升起的太阳照成暗金色。荒原无边无际，鹰飞了很久，才消失在云层里。
“你看见那只鹰了吗？”苏意晚问。
差役头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鹰已经飞走了。
“它看见了。”苏意晚说。
“看见什么?”
“看见你是怎么死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地形判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968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