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003762" ["articleid"]=> string(7) "690726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271) "我毫无征兆地蹲了下来,在停车场中间,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蜷成一团。
爸妈吓坏了,我妈从车上下来抱着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我爸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掏手机要打120。
然后,有一双手轻轻地从我妈怀里将我接过,把我整个人端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成让我舒服一点的抱姿。
他把我的脸按在他的胸口,一只手稳稳托着我,另一只手覆上我捂着耳朵的手,把我的手轻轻地拿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婴儿的哭声没有了,风声没有了,世间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只有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咚,咚,咚,有力地安抚着。
“小眠,我在。”
“别怕,老婆。我在。”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他。他给了我一个安定的眼神,看起来心神很稳定的样子,如果我没有看到他微红的眼眶,我应该就信了他是真的不害怕。
我没有挣扎。我靠在他的胸口上,继续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那个被害死的孩子,那个没有一点音讯还晚归的丈夫,那个挑衅完我害死我孩子的失踪的女人,那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那个被黑布盖住的立方体——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再哭。
我被他带回去了。从派出所门口到车上,他一直抱着我,没松手。
我爸妈跟在后面,打算跟我们一起去。
他把我放在副驾,我妈坐在后座,我爸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到家了。那个我很久没回来的家。
他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拖鞋摆在门口,我的那双粉色的拖鞋,和他的蓝色并排放在一起。
鞋柜上有一张纸条,是他写的:“饭菜在保温炉里,水果和小蛋糕在冰箱。”日期是今天的。他每天写一张。
明知道我不住在这里,明知道我不会回来,他还是每天写,每天做两个人的饭,每天买水果和点心,每天把拖鞋摆好。
他把我放到门口的凳子上,蹲下来,帮我脱了鞋,把拖鞋套到我脚上。他的手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了。
“饿不饿?”他问。
我没回答。
“我炖了小米粥,还热着,我盛一碗。”
他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见锅盖的声音,碗勺碰撞的声音。
我妈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闺女,先在这儿住着,等你好点了再说别的。”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老了。这几个月,她憔悴了很多。
林枫晔端着粥出来,放在我面前。青菜瘦肉粥,切得碎碎的,和以前一样。他把勺子递给我,我没接。他把勺子放在碗边,退后了一步。
“吃一点吧。”
我妈接过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咽下去,尝不出味道。又一口,又咽下去,还是尝不出味道。吃到半碗的时候,我不吃了。他伸手要帮我擦嘴,我看了他一眼,他停住了,把手缩回去。
那天晚上我妈回去了,我睡在主卧。他睡在书房。半夜我醒了,他不在我身边,我熬了一会儿,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他不在家。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公司,中午回来。早餐在保温炉里,好好吃饭。”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熟悉的场景,发呆了许久。
日子就这样荒谬地继续了。
我没再提离婚,他也没再提任何有关于孩子的事。
我们像是两个演员,拿到了新的剧本,在里面扮演一对正在修复关系的夫妻。他演得很认真,我演得很勉强,好在,我没有戳穿。
我瘦了很多。原本就不胖,现在更瘦了,锁骨下面全是骨头,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之前我妈看到我换衣服,没忍住哭出声。我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也吃不下。
他做的东西我尽量吃,但吃几口就饱了,再吃就想吐。
他开始研究新的菜谱,一天做五顿,每顿都是一点点,摆得很好看,像餐厅里的摆盘。我吃不完的,他也不倒,自己吃掉。
我生病期间掉头发很厉害。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他了解了情况后买了一个新的梳子,说是专门给掉发的人用的,梳齿很宽,不会拉扯头皮。
他每天早晚给我梳头,站在我身后,一缕一缕地梳,很慢,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我坐在镜子前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表情很专注。
“疼吗?”他问。
“不疼。”
“头皮这里难不难受?”
“还好。”
“我轻轻按一下,痛就说。”
他把梳子放下,用指腹按我的头皮,从额头到后脑勺,从头顶到耳后,力道不轻不重,位置很准。
他貌似学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但手法很专业。
“什么时候会的?”我问。
“知道你大把掉头发那天。”
我的记性变差了。很多事情想不起来,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不记得了,刚才想做的事情转身就忘了。
有一天我在厨房烧水,忘了关火,锅烧干了,满屋子都是糊味。
他从书房冲出来,关了火,把锅扔进水池里,回头看着我。
我以为他要发火,他没有。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看了看,没烫着。
“以后别进厨房了。”他说。
“我只是想烧水。”
“我来烧。你想喝水叫我。”
“我不能什么都叫你。”
“为什么不能?”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不是在哄我,他是真的觉得我应该什么都叫他。
他觉得我应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活着就行。
但我知道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没力气争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后来,他让我在他身上装定位器。
那天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定位器,和我以前偷放的那种不一样,这个更小,更薄。
“装在我身上。”他说。
“什么?”
“定位器。你想装哪里都行,车上,手机里,身上,都行。”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样你就知道我在哪里了,”他说,“任何时候。不会再发生那天的事了。”
那天。他说的是孩子没了的那天。
他说的是他签完合同去见沈玉枝的那天。他说的是他没有及时回来的那天。
他把定位器放在我手里,我的手没动,他就把我的手合上,把定位器包在我掌心里。
“装吧,”他说,“以后我去哪里,都让你知道,你一个电话,我就回家,无论我在干什么。”
我没装。
我把定位器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后来又问过两次,我说我不需要。他没再问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装一个。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会在每一个我能想到的地方都放一个。
他每天给我做营养餐。
早餐是杂粮粥、鸡蛋、一小份水果。午餐是两菜一汤,荤素搭配,米饭里掺了糙米。
晚餐清淡一些,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蒸菜。
他做饭的时候不让我进厨房,但我偶尔会站在门口看。
他系着那条围裙,切菜的动作很利落,锅铲翻动的声音很有节奏。
他给我梳头。每天早上,我坐在梳妆台前,他站在我身后,一缕一缕地梳。他会在梳完之后用指腹按我的头皮,按很久,按到我快要睡着。
有时候他的手会滑到我的脖子上,停一下,然后收回去。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想抱我,想亲我,想做一些夫妻之间会做的事情。
但他忍住了。每一次都忍住了。
有一次他按完头皮,手放在我肩膀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收回去,说了一句“好了”,转身走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憔悴,头发少了很多,脸色蜡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想要我。
好几次,肢体接触让他起了反应。我能感觉到,他呼吸变了,手越发烫了。
有一次他帮我按摩的时候,手指在我皮肤上多停了一下,呼吸慢慢就加重了。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倒杯水”,然后去了厨房。
他在厨房站了十多分钟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温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这个能在派出所若无其事地撒谎的男人,这个能让一个活人凭空消失的男人,在我面前总是这样。
他总是在害怕,他怕我一不高兴就又跑了,又提离婚,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见他。
害怕失去我这件事,他怎么样也装不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926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