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生脚步一顿。
“我……我不饿。”
“你不饿？”她走近几步，伸手就捏他耳朵。
“可婶子我饿了！要不是咱村里七大姑八大姨一人一口把你奶大，你能活到十六？今儿过生日，婶子给你端碗长寿面，你还不吃？噢，太令我伤心了。”
“我不是……”吕长生往后退，“我不爱吃面。”
“那你爱啥？”王嫂子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条红布，“要不，姐姐给你缝个肚兜？红的，压压邪气。”
“谁要穿肚兜！”
“哎哟，小家伙害羞啦？”赵家姑子抱着柴火路过，笑得前仰后合，“男人家哪能不穿红？你不穿，回头娶媳妇怎么生儿子？”
“我没想娶媳妇！”
“不想也得想！”李寡妇不由分说把碗塞进他手里。
“趁你还活着，赶紧多传几个种。咱村女多男少，你是宝贝疙瘩，全村供着你长大，不就是等这一天？”
吕长生脸上微热，低头避开视线，将脸埋进碗里。
面条已经坨了，蛋黄碎在汤中，浮着一层油花。
他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却哪里敢吃？眼前这群女人个个如狼似虎，万一面里下了药，他岂不是任人摆布，任由她们为所欲为？
“我要去放牛。”
“放什么牛！牛昨天就被隔壁莽村的孙二狗牵走了。”王嫂子凑近，手指戳着他胸口，“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进屋躺下，让姐姐教你点人事。”
“我——”
“哎呀，别推辞了！”李寡妇一把搂住他肩膀，“你看你瘦的，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猪欢喜，补补身子。”
“我也炖了！”王嫂子急了，“我家还有大公鸡！”
“我有酒！”
“我有……”
七八个女人七嘴八舌围了上来，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全都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里都带着钩子，似乎要把他勾进各自的屋里去。
吕长生头皮发麻。
他猛地抽身，端着碗转身就跑。
“跑那么急干啥？慢点儿，别摔着！”李寡妇在后面喊，“晚上要是敢不来，老娘我亲自去绑你！”
他一路狂奔，不敢回头。穿过晒谷场，绕过碾坊，脚下泥水飞溅。
手中的碗早已扔掉，面汤洒了一身，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
他喘着粗气，心跳如鼓，耳朵和脸颊烧得厉害。
这些女人每年都要来一次。
每到他生日这天，全村的女人就像闻见血的蚊子，嗡地一下全围过来。
说什么“养你一场不容易”“该回报了”“趁你还活着”，句句亲热，实则把他当种马看。
吕长生也明白她们的苦衷。
阴塘村的男人活不过二十岁，这是铁律。一百多年来，无一例外。而他是这一代唯一活过十五岁的少年。
对他好，是投资，跟他生孩子，那是自救。
可他受不了，自己又不是牲口。
吕长生一口气跑到村口才停下。
这里是“一线天”的豁口，两边山壁陡立，中间仅容两人并行。远处山谷幽深，雾气缭绕，望不见尽头。
他靠在石壁上坐下，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冷汗直流。
刚才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他羞恼地一拳砸在地上。
“老子活了八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怔了一下。
八百年？
这个数字从何而来？
最近他总觉得脑子不对劲，总有些奇怪的念头冒出来，像是脑子里装满了不属于他的记忆。
比如他明明没学过，却知道某些草药的名字，看见月亮就会本能地盘腿打坐，偶尔还会脱口而出一些古语，连自己都听不懂。
可刚才那句“老子活了八百年”，说得太过顺口，仿佛已经说过千百遍。
吕长生猛然甩头。
荒唐。
自己才刚满十六岁。
怎么可能活过八百岁？更何况，再过几年他就得“嘎”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吕长生回头一看。
只见隔壁莽村的王铁柱从山道那头冲过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渗满了汗。
他穿着一件蓝布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平日里的蛮横劲儿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被吓破了胆。
看见吕长生，猛地刹住脚步。
“长生，你怎么也在这？”声音惊恐，不似伪装。
吕长生疑惑地点点头。
“你……你看见了吗？”王铁柱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看见什么？”
“它……”王铁柱嘴唇哆嗦，“天上那个东西……你没看见？”
吕长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
晴空万里，什么都没有。
“天上什么都没有。”他说。
“不可能！”王铁柱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肯定看见了！就在刚才，有个血影从云层里钻出来，盯着我……它知道我犯忌了！它来找我了！”
吕长生皱眉。
王铁柱力气极大，那只铁钳般的手抓得他生疼。
“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酒！”王铁柱吼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信……可我真的看见了！它长着人脸，眼睛是空的，嘴巴裂到耳根……它还冲我笑了！”
吕长生盯着他。
这家伙眼神涣散，呼吸紊乱，额上冷汗涔涔。若是装的，演技也未免太逼真！
“铁柱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王铁柱猛地将他按在墙上。
他死死抓着吕长生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祠堂……第三块砖……族谱……活不过二十岁……我看见了……我也就睡了……几个寡妇……我不该睡啊……”
王铁柱猛地抬头看向天空，眼球暴突，“它来了！它下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837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