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芬的声音卡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晾衣绳上的裤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林富贵的脸色变了，先看了赵桂芬一眼，又看向沈若寒，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桂芬的反应比林富贵快。她用手扶着门框，声音突然低了八度：“……是。三个多月了。但这跟晓雅失踪没关系！”
“没人说有关系。”沈若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只是在了解情况。”
她说到“了解情况”的时候，眼睛看了林富贵一眼。
林富贵低下头，又开始搓手。
江停野从晓雅的房间走出来，把笔记本和糖罐递给林秋声。林秋声接过去，看了一眼罐子里的糖，用钢笔尖挑了一颗出来，放在光线下看了看糖纸。
“这种糖没有标识，可能是散装称的，也可能是自制的。”他低声说，“需要查来源。”
江停野点头，转向林富贵：“林师傅，晓雅失踪那天，你在哪里？”
“我……我在地里干活。”
“哪个地？”
“村东头那块，种的白菜。”
“有人能证明吗？”
林富贵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那天……下雨，地里没别人……”
江停野看了他一眼。
“下雨天，你去地里干什么？”
林富贵抬起头，又低下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我……我去看看白菜有没有被淹。”
赵桂芬在旁边突然开口：“他没出门。”
所有人都看她。
赵桂芬的声音又尖了起来：“那天他一直在家！抽了一天的烟！他根本没出门！”
林富贵猛地转头瞪她，赵桂芬回瞪回去，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季楠站在晓雅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浅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对夫妻。
苏婉站在院门外，手里的文件纸被她攥出了褶子。
林秋声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蚂蚁在爬。
沈若寒依然靠在门框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停野沉默了三秒。
“林师傅，你脚上这双布鞋，没有泥。”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聊天气，“但晾衣绳上那条裤子的裤腿，有槐树林的泥。”
林富贵的脸白了。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警察同志！你们在这儿呢！”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两块豆腐。她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想来看热闹”。
“张大妈。”江停野认出了她——这是之前在走访信息里出现过的邻居。
张大妈把竹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压低声音，但压低后的音量还是足够让院子里每个人听见：
“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啊，这家人的事儿，你们可得好好查。上个月他们两口子吵架，我听得真真儿的——桂芬骂晓雅‘你怎么不去死’！你们听听，这是一个当妈的说的吗？”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翠花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你没说过我烂舌头！”张大妈的音量也上来了，“你还跟人说‘养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嫁人换点彩礼’！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
“还有你，林富贵！”张大妈把火力转向林富贵，“你天天念叨要儿子，给没出生的儿子买铁皮青蛙、买弹弓，你给你女儿买过什么？晓雅那条校服都是补了又补的！”
林富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晓雅画的那页——“弟弟要代替我”。
她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晓雅的床上。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个很小的笑。
不是真的在笑，是那种“我不哭”的表情。
沈若寒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在季楠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拉了一下季楠的袖口，拉得很轻，松得很快。
季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院子里吵成一团。赵桂芬和张大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尖。林富贵夹在中间，不知道是拉架还是装死。
江停野退后一步，走到林秋声旁边，低声说：“赵桂芬的肚子还没显怀，三个多月。农村重男轻女，B超不一定能做，他们怎么知道是男孩？”
林秋声的笔停了。
他想了想，说：“两个可能。要么他们去城里找私人诊所看了性别，要么——”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他们不在乎是男是女。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男孩。‘儿子’是他们的执念，不一定是事实。”
江停野点了点头。
沈若寒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江停野旁边，低声说了三个字：“他的鞋。”
江停野看她。
“林富贵的鞋，没有泥。”沈若寒说，“但裤腿上有。要么他换了鞋，要么他去槐树林的时候穿的不是这双。”
“还有他藏在床底下的那双胶鞋。”林秋声头也没抬，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床底下露出一截鞋带，上面有干泥。颜色和槐树林的一致。”
江停野深吸了一口气。
“先撤。”他说，“信息够了，回去整理。”
他走到院子中间，提高了音量：“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继续调查。麻烦各位配合。”
张大妈还意犹未尽，但看到江停野的眼神，嘟囔了一句“你们可要替晓雅做主啊”，挎着篮子走了。
赵桂芬站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瞪着张大妈的背影，像要把人瞪出一个洞。
林富贵低着头，又开始搓手。
五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苏婉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赵桂芬还站在门槛上，姿势没变，但眼神已经不在张大妈身上了。
她在看晓雅的房间。
那个锁着的、刚被打开过的房间。
苏婉打了个寒颤，快步跟上了队伍。
走出去几十步，林秋声突然开口。
“那个张大妈。”
“嗯？”季楠转头。
“她来得太巧了。”林秋声说，“我们刚到不久，她就拎着菜篮子出现了。葱和豆腐都没沾泥，不像是刚从菜地回来的。”
沈若寒接了一句：“她在盯我们。”
江停野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季楠揉了揉眼睛，把刚才一直忍着的酸意揉掉了。
“晓雅的笔记本……”她声音有点哑，“她说爸妈不想要她了。不是比喻，是写在纸上的。”
没有人接话。
风从槐树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林秋声把笔记本翻开，在赵磊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林富贵、赵桂芬——言行矛盾，存在重男轻女驱赶动机。鞋底泥土与槐树林一致。暂不能排除。”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天色。
阴天，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
“下一个。”他说，“小卖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765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