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根堆着一些杂物——破了的搪瓷盆、生锈的铁锹、一个缺了腿的小板凳。
晾衣绳上挂着一条男人的裤子，裤腿上的泥还没干，是黄褐色的，和槐树林的泥土颜色一样。
江停野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不重，节奏很稳。
“有人吗？我们是派出所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了来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
林富贵站在门口，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衬衫。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才有的颜色——黑红黑红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看见门口站着五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停野身上，堆起一个笑。
“警察同志，你们……又来啦？”
“又来”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江停野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林师傅，我们想再了解一下晓雅的情况。方便进去说吗？”
林富贵侧身让开，嘴里说着“方便方便”，但那道门缝只让了半个人的宽度，像是怕被人看见院子里的什么东西。
五个人鱼贯而入。
沈若寒最后一个进去，路过林富贵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泥。
她没说话，走进院子，站到季楠旁边。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乱。
地上有鸡屎，有碎瓦片，还有几个被踩扁的铁皮青蛙——那种上了发条就会跳的玩具，崭新的，和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季楠蹲下来捡起一个，翻过来看了一眼。
“新的。”她小声说，“没有磨损。”
堂屋的门开着，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
赵桂芬。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脸上。
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但脸上没有泪痕，干干的，皮肤绷得有点紧。
她看见警察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低了低，声音闷闷的：“同志，还没找到吗？”
林富贵在旁边接话：“桂芬，警察同志是来了解情况的，你好好说。”
这句话说出来，林秋声的眉毛动了一下。
“了解情况”和“还没找到吗”——这两个问题之间隔着一堵墙。
一个在问过程，一个在要结果。
林富贵刻意把前者替换成了后者，像是在提醒赵桂芬：别说多余的。
江停野蹲下来，让自己和赵桂芬平视。
“大姐，我们想进晓雅的房间看看，可以吗？”
赵桂芬的眼神飘了一下，看向林富贵。
林富贵搓了搓手：“那个……同志，孩子的房间我们没动过，怕破坏现场。钥匙在我这儿，我去拿，我去拿。”
他说着转身往堂屋里面走，步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对话现场。
沈若寒跟上了他的脚步。
“林师傅，我帮您找。”
她的声音不大，但林富贵明显被吓了一跳，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沈若寒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没关系。”
沈若寒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别的了。
她就站在林富贵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他翻箱倒柜。
林富贵在抽屉里摸了半天，翻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但迟迟没找出一把去开门的。
季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走到晾衣绳下面，抬头看那条挂着的裤子。裤腿上的泥已经半干了，裂开细纹，颜色是黄褐色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泥腥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甜。
和槐树林的味道一样。
她的浅灰色眼睛眨了一下，没有声张，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走。
林秋声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他靠着门框，低头翻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
苏婉站在他旁边，像只受惊的兔子，时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你不进去？”苏婉小声问。
“里面人够了。”林秋声头也没抬，“外面需要人看着。”
苏婉“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你说……赵哥他真的……”
“不知道。”
林秋声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婉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里显得颜色很深，但不冷。
“但你记住，”他说，“在这个地方，说错话、走错路，都会出事。”
苏婉的嘴唇又抖了起来。
林秋声皱了皱眉，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是赵磊之前拍在桌上的那份文件——递给苏婉。
“你看看这个。把晓雅家的基本情况背下来。等会儿问话的时候别露怯。”
苏婉接过纸，手指还在抖，但已经开始看了。
院子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富贵终于找到了一把对的钥匙，插进晓雅房间的门锁里，“咔嗒”一声，锁开了。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铺着一条薄薄的旧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一个抽屉，没有锁。
窗户关着，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旧报纸，透不进多少光，房间里有股霉味。
季楠第一个走进去，蹲下来拉开抽屉。
半罐橘子糖。
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没有商标，没有生产日期，什么标识都没有。
糖果本身已经有点化了，黏在一起，在罐子底部凝成一团琥珀色的糖浆。
罐子旁边有一个笔记本。
季楠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纸张很薄，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学生的笔迹。
前面几页是抄写的生字和算术题，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765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