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93009" ["articleid"]=> string(7) "690642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9160) "第4章:算法失灵的心动------------------------------------------。,不是物理题,甚至不是她最擅长的算法优化题。而是一道关于她自己的题——她发现自己写代码的时候开始走神了。。可怕的是走神的内容。她的大脑会在处理代码逻辑的间隙,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窗口,窗口里是陆见深的脸。在暗房红光里的侧脸,在路灯下举着相机的样子,在清晨的梧桐树下递过早餐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把这个窗口强行关掉。,它又弹出来了。。江鹿鸣是一个对大脑算力分配极其吝啬的人,她认为每一分注意力都应该用在有价值的事情上——学习、代码、竞赛、项目。而反复回想一个人的脸,显然不属于“有价值的事情”。,认识他十六年来,前十五年里,她从不觉得这是有价值的事情。,她的大脑似乎不这么认为了。,江鹿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决定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算法实验”。,文件名:love_probability_calculator.py。。,大概会尖叫着跑遍整栋教学楼。但林恬恬不知道。此刻的江鹿鸣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个半成品的Python程序,头发用一支圆珠笔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的表情非常严肃,像是在解决一道会影响人类命运的算法难题。。输入变量包括::16年。从她出生那天算起。
平均每日相处时长:约2.5小时。上学路上加放学路上加周末。她打开手机里的“屏幕使用时间”,翻到每周报告,把和陆见深相处的时间段一个个标出来。她甚至写了一个小脚本,自动计算她在微信上和他聊天的总时长——平均每天47分钟。她把这个也加进去了。
共同经历重大事件次数:她列了个清单。一岁,他给她拍了第一张照片。三岁,他扶她学骑车。四岁,他送她上幼儿园。六岁,她上小学第一天,他在校门口等她放学。九岁,她写出第一行代码,屏幕上弹出“陆见深是猪”。十二岁,她上初中,他开始每天早上绕路送她。十五岁,她上高中,他上高三,两人终于在同一所学校待了一年。十六岁,他送了她那个硬盘。
她列了47件。
对话记录情感分析得分:她随机抽样了100段对话,人工标注了情感倾向。正面的、中性的、负面的各占多少。正面标注的标准是——她看到这段对话时会不会下意识笑。笑出声算2分,嘴角上扬算1分,面无表情算0分,想打他算-1分。
最后得分:76分。
还有一项,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加进去了:心跳加速次数(估算值)。
她根据自己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debug_log”日志,统计了从今年开学到现在,她因为陆见深而出现心率异常的频次。开学第一周:平均每天0.3次。九月份:平均每天0.8次。十月份:平均每天1.5次。十一月才过了几天,已经飙升到每天2.1次。
她把这项的权重设为10%。
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变量太不理性了,不能给太高权重。这是她对自己最后的倔强。
所有变量输入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运行键。
程序跑了几秒钟。屏幕上跳出了结果。
恋爱概率:97.3%
江鹿鸣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心率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今天的新高——至少120BPM,她用余光瞟了一眼运动手环确认的。
97.3%。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是质疑。
“算法有问题。”她对着屏幕说。
她开始逐行检查代码。
第一遍检查,没有找到bug。
第二遍检查,把权重的分配调整了一下——降低“心跳加速次数”的权重到5%,提高“对话情感分析”到35%。重新运行。结果是96.8%。变化不大。
她不死心,又调整了一版。这次把“心跳加速次数”直接删掉了,因为她觉得这个变量太主观。重新运行。
95.1%。
她把权重调来调去,删删改改,运行了不下二十次。结果始终在92%到98%之间波动,没有一次低于90%。
江鹿鸣把电脑合上了。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九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下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小片暖黄。这个光斑她看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她每天晚上看到这个光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判断一下它的亮度——如果很亮,说明陆见深还在醒着。如果暗了,说明他已经睡了。
她一直在注意他。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久到她以为那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不需要被注意,不需要被记录,不需要被命名为“喜欢”。
但算法不会骗人。
算法把她十六年来所有下意识的行为都量化成了数据,然后冷酷地吐出一个结果:97.3%。
她打开电脑,把程序文件连同整个“算法实验”文件夹一起,拖进了回收站。鼠标悬在“清空回收站”按钮上,悬了很久。
她按不下去。
最后她把文件夹从回收站里还原了。然后把它拖进了那个叫“debug_log”的加密文件夹里。
和那些照片、那些日志放在一起。
她在这个加密文件夹里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算法结果”。里面只放了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就是那个数字:97.3%.txt。
文件内容是空的。
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数字。
同一时间,九楼。
陆见深也在做一件类似的事。不过他的方式不是写代码,是看照片。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从四岁到现在拍过的所有照片。他打开了一个新的Lightroom目录,把江鹿鸣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导进去。不是整理,是统计。
他选中所有照片,看右下角的数量:4287张。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筛选条件:拍摄对象为“江鹿鸣”。系统显示:4287张。
他愣了一下。又检查了一遍筛选条件,确认没有搞错。
所有照片里,都有她。
他开始回溯。最早的几张是四岁拍的。那时候他刚拿到陆爸送的儿童相机——一台塑料外壳的玩具相机,快门按下去会发出咔咔的响声,闪光灯是一个小灯泡,拍出来的照片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一只拖鞋。第二张是窗台上的蚂蚁。第三张是楼下八楼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小脸。那是一岁的江鹿鸣,脸还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正扒着门缝往外看。照片对焦不准,她的脸虚成了一团,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他的硬盘里。文件名:第一年。
后来他换了无数台相机。七岁生日,陆爸送了他一台二手胶片机,海鸥牌的。他拍的第一卷胶卷,三十六张,有三十张是她。十岁,他有了第一台数码卡片机,银色的索尼。他拍的第一张数码照片,是她在小区秋千上吃冰淇淋,糊了一脸巧克力。十三岁,他开始用单反。十五岁,他第一次进暗房,冲洗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在学校天台上的背影。
十九岁。4287张。每一张都有她。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数字。
客厅里传来陆妈看电视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哭喊“你到底爱不爱我”。陆爸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陆见深把Lightroom关了,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等”。密码是江鹿鸣的生日。
里面是从他七岁开始,每年一个文本文档。
七岁那年的文档里只有一句话——其实不能叫一句话,因为那时候他刚学会写字,好多字是用拼音代替的。
“jin天jiangluming把ta的qiaokeli分给我了。woxiang他说声xiexie,但meishuochukou。”
八岁:“今天她摔倒了,膝盖破了。我把我妈的创可贴给她了。她说谢谢你陆见深。她叫我的名字了。叫了全名。以前她都叫我哥哥。”
九岁:“她开始学电脑了。她说要写一个程序。我听不懂,但看她打字的样子觉得很好看。手指头翘翘的,像在弹钢琴。”
十岁:“我爸说拍人像要先征得对方同意。我以后可能拍不了她了。怎么办。”
十一岁:“今天偷偷拍了一张。她没发现。在秋千上吃冰淇淋,糊了一脸。照片藏起来了,不敢给人看。”
十二岁:“她说我的照片拍得还可以。她说‘还可以’。这是她第一次夸我。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
十三岁:“她写的第一行代码是骂我的。但我看到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我骗她说代码跑蓝屏了我很生气。其实我没有生气。”
十四岁:“我开始每天早起,在她家门口等她。不是为了上学。是为了看她推门出来的那个瞬间。她推门的时候会先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外面有没有人。那个动作很好笑。但我不敢笑出声。”
十五岁:“她的背影比正面好拍。不是技术问题。是我还不敢让她知道。”
十六岁:那年她十三岁。他写——“她上初中了。学校离我学校很远。我每天早上先骑车去她家,等她出门,再骑回自己学校。迟到了三次。被罚站了三次。值得。”
十七岁:她十四岁。“她长高了很多。以前只到我腰,现在到我肩膀了。她越来越好看。但我还是不敢拍她的正面。”
十八岁:她十五岁。两人终于在同一所高中待了一年。“今年她上高中了。和我一个学校。每天早上可以光明正大地等她一起上学了。不用再绕路。不用再迟到。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年。”
十九岁:她十六岁。“今年送了她一个硬盘。里面有她从一岁到现在的所有照片。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告诉她十八岁才能打开。其实我是怕她看了之后,就不理我了。那些话太笨了。每一句都笨。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把文档拉到底。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然后他打了新的一行:
“今天统计了照片数量。4287张。全部都有她。全部。”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
“十五年了。从四岁到十九岁。我的镜头里只有她。以前我觉得是因为她总在我眼前晃。今天才知道,是我总把镜头对着她。”
保存。关闭。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青梅竹马 喜欢 怎么判断。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人说青梅竹马的感情多半是习惯不是爱,有人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太熟悉了没有心动的感觉,也有人说青梅竹马是世上最美好的感情基础。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后把浏览器关了。
打开微信,点进和陈一鸣的对话框。
“问你个事。”
陈一鸣秒回:“哥你说。”
“怎么判断是习惯还是喜欢。”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陈一鸣发过来一大段:
“哥这个问题太深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简单粗暴的判断方法: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她不和你一起上学了,你早上七点二十下楼,梧桐树下没人。你什么感觉?”
陆见深盯着这行字。
他想象了一下。十月的清晨,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落叶。他一个人走那条路,路过菜市场,阿姨问“那个小姑娘呢”。他一个人坐地铁去大学,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放学回家。晚上八楼的灯光亮着,但他不知道她今天写了什么代码、遇到了什么bug、有没有按时吃饭。
只是想象,胸口就闷了一下。
他回:“不舒服。”
陈一鸣:“怎么不舒服?”
“说不上来。闷。”
陈一鸣:“那就是喜欢。不是习惯。习惯没了只会觉得别扭,不会闷。闷是因为在乎。”
陈一鸣:“哥你完了。”
陈一鸣:“不对,你早就完了。从四岁拍第一张照片就完了。”
陆见深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楼下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下来——那是江鹿鸣房间的灯。
还亮着。
她也没睡。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在屏幕上安静地挨着。
他看着那两个句号,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拿起相机,走到窗边,对着楼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按下了快门。
周三下午,陆见深的大学和江鹿鸣的高中居然联动了一次——陆见深大学的心理系和江鹿鸣高中联合搞了一个“青春期心理健康”主题活动,地点就在高中的阶梯教室。陆见深作为校友兼大学生志愿者,被导师派回来帮忙。
主讲人是大学心理系的周老师,很年轻,戴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让人想往地缝里钻。
“今天我们讨论一个话题。”周老师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喜欢。
“谁能告诉我,怎么判断自己对一个人是喜欢,还是习惯?”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江鹿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盯着白板,内心在疯狂尖叫。她余光扫到陆见深——他站在教室后面,手里拿着相机,正在拍活动现场的照片。镜头对着讲台,但她总觉得那个镜头的角度微微偏了一点点。
偏向她这边。
林恬恬坐在她旁边,用手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这个问题简直是为你们量身定做的。”
“闭嘴。”
“你敢说你现在脑子里没在想某个人?”
“我在想怎么让这堂课快点结束。”
“骗人。你的耳朵红了。”
江鹿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烫。她把头发往前拨了拨,试图遮住耳朵。
周老师在讲台上继续:“习惯是可以被替代的,喜欢是独一无二的。什么叫可以被替代?比如说你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家早餐店买包子,有一天那家店关门了,你会觉得不方便,但过几天你就会找到另一家早餐店。这就是习惯。”
“但喜欢不一样。喜欢一个人,意味着那个人在你这里是不可替代的。换了谁都不行。即使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更好的人出现,你心里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江鹿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不可替代。
她想起自己那个算法程序。她输入了那么多变量,算了那么多遍,改了那么多版权重。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换一个人呢?
如果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不是陆见深。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每天早上在她家楼下等她,拍了她的照片按年份整理好送给她,在她考砸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
概率还会是97.3%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会。
不是数字的问题。是整个算式都不会存在。
周老师的声音继续传来:“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你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一下,十年后,你在街上偶然遇到这个人。你会希望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江鹿鸣低下头。十年后。她今年十六岁,十年后二十六岁。她会在哪里?他会在哪里?他比她大三岁,十年后二十九岁。他们会在同一座城市吗?他还在拍照吗?她还在写代码吗?
她想象二十六岁的自己走在街上。应该已经是一个程序员了,可能在某家科技公司工作,或者自己创业。穿着舒服但不太讲究的衣服,背着电脑包,头发还是随便扎起来。
然后她看到陆见深。
二十九岁的他。应该已经是个成熟的摄影师了,可能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背着那台跟了他很多年的相机,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希望他看到自己时,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成功”“优秀”“光鲜亮丽”这些词。而是——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开心的。
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摆出来的开心。是真的开心。
因为如果他看到她不开心,他一定会问。而她不想让他担心。
这个答案太具体了。具体到她没办法再用“算法误差”来搪塞自己。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合上教案,微笑着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思想实验没有标准答案,但你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答案。”
江鹿鸣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
林恬恬在她旁边小声说:“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没有。”
“江鹿鸣。”
“真的没有。”
“你又在撒谎。你撒谎的时候会——”
“会吃得特别慢。我知道。但我现在没在吃东西。”
林恬恬被噎住了。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你告诉我,如果十年后你在街上遇到陆见深,你希望他看到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江鹿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林恬恬差点没听见。
“笑。”
“什么?”
“在笑。我希望他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笑。”
林恬恬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要尖叫的时候,江鹿鸣已经走出教室了。
那天下午开始下雨。
秋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绵绵地落下来,把整条梧桐街淋得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金黄色的地毯。
江鹿鸣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没带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还不错,天气预报也没说会下雨。她书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不能淋。正打算给江妈打电话让送伞,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递了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手柄上有一道划痕——那是她九岁时用圆珠笔划的。当时他们在伞面上写各自的名字分地盘,她手滑划到了手柄上。陆见深心疼得呲牙咧嘴,但嘴上说“没事没事,划得好,有纪念意义”。
这把伞她认识。是陆见深家的伞。用了好多年了。
她接过伞,转头。陆见深站在她身后,肩上挂着相机包,手里还有另一把伞。
“你哪来的两把伞?”
“早上出门前我妈塞的。她说今天下午会下雨。让我多带一把,说你肯定没带。”
江鹿鸣握着手里的伞。伞柄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和这冷雨天格格不入。
“你妈比天气预报准。”
“她看了天气预报。然后多塞了一把。”他顿了顿,“每次都多塞一把。”
两人撑开伞,并肩走进雨里。
梧桐街在雨中变得格外安静。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湿润而清冽。
他们的伞时不时碰在一起,黑色的伞面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又被各自撑开,拉开一点距离。过一会儿,又碰上了。
江鹿鸣注意到,陆见深把伞举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她的伞。这样一来,两把伞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雨水不会从侧面飘进来淋到她。但他自己的右肩露在伞外面。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被雨水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肩膀的位置已经完全湿透了。
“你的伞举正一点。”她说。
“正着呢。”
“你右边肩膀湿了。”
陆见深低头看了一眼,像才发现似的:“哦。”
“哦什么哦。举正。”
“举正了中间会漏雨。”
“漏就漏。”
“你电脑在书包里。”
江鹿鸣不说话了。
她确实把电脑放在书包里。那台电脑里有她写的所有代码,有那个叫“青梅·煮酒”的程序,有那个叫“debug_log”的加密文件夹。有97.3%。有他拍的所有照片。
他记得她书包里有电脑。所以他把自己的肩膀晾在雨里。
她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雨继续下。梧桐叶子被雨打落,有一片落在她的伞面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他们走过菜市场,卖菜的阿姨正在收摊,看到他们远远就喊:“小两口感情好啊,下雨天还走一起!”
这次江鹿鸣没有反驳。
不是懒得反驳。是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菜市场过去,是一条窄一点的路。梧桐树更密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拱廊,雨被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也暗下来,像是走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在这条隧道里,陆见深忽然开口。
“今天的心理课,你听了?”
江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听了。”
“周老师讲的那个思想实验。”
“……嗯。”
“你做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是替她拖延时间。
“做了。”她最后说。
“想的什么?”
江鹿鸣握紧伞柄。伞柄上那道划痕硌着她的掌心。
“你呢?”她反问,“你想的什么?”
陆见深沉默了。两人在梧桐隧道里走着,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雨巷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的是,十年后,如果我在街上遇到你。”
“嗯。”
“我希望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拍照。”
“拍什么?”
“拍你。”
江鹿鸣的步子顿了一下。
“因为那说明,”他继续说,“十年后我还在拍你。和现在一样。和四岁那年第一次举起相机一样。”
梧桐隧道走到尽头了。前面是小区的大门,雨也小了一些。两把黑色的伞在细雨中并排移动,伞面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
江鹿鸣停下脚步。
陆见深也停下来,侧头看她。雨伞倾斜,露出他的脸——眉眼被雨雾润湿,有一种平时没有的柔和。
“我的答案和你差不多。”她说。
“什么?”
“思想实验。我想的是,十年后你在街上遇到我,我希望你看到我的时候——”
她顿了顿。雨滴从伞沿滑落,在她面前碎成细小的水珠。
“我在笑。”
陆见深没有说话。
“因为如果我不笑,你会担心。”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我不想让你担心。”
雨声沙沙。梧桐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贴在她的伞面上,金黄色的,像一小片秋天。
陆见深举起相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江鹿鸣撑着黑色的伞站在雨巷尽头,身后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丝斜斜地穿过画面,她的轮廓在雨雾里变得柔软。
拍完这张,他放下相机。江鹿鸣抬起头看他,目光在雨幕里相遇。
“陆见深。”
“嗯。”
“你刚才那张照片,拍了什么?”
“拍了一个没带伞的人。”
“我带伞了。你给我的。”
“嗯。你带伞了。”他说,“但你还是在雨里停下了。”
她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懂。
她带了他给的伞,但她还是愿意在雨里停下来,和他站在同一片雨幕里。不是因为没伞,是因为想多待一会儿。
两人继续往前走。进了小区,走进单元门,在楼道里收伞。伞面上的雨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江鹿鸣站在八楼的门口,掏出钥匙。陆见深站在她身后,准备继续上九楼。
“陆见深。”
“嗯。”
“你那个加密文件夹。”她背对着他,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楼上传来陆妈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香味飘下来,是糖醋排骨。
“装的都是你。”他说。
江鹿鸣的手在钥匙上停住。
“每年一个文档。从七岁开始。每个文档里写的都是你。”
“写的什么?”
“写你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写我拍了哪张照片。写我想跟你说但没说的话。”
“为什么不敢给我看?”
“因为写得太笨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每一句都笨。我怕你看了会笑。”
她终于转动钥匙。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江妈在厨房里喊“回来啦”。她迈进去一只脚,然后停下来,回头。
陆见深站在楼梯上,逆着楼道的光。十九岁的他,肩膀被雨淋湿了一片,头发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也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她说。
他看着她。
“密码是你生日。”
她说完,关上了门。
门内,江鹿鸣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江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站那儿发呆?鞋也不换。咦你脸怎么这么红?”
“淋雨了。”
“那你赶紧去洗澡,别感冒了。”
“嗯。”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打开电脑,点进那个叫“debug_log”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又多了一个今天的日志。
她打开,写:
“11月8日。雨天。他给了我一把伞。伞柄上有我九岁时划的痕迹。他说他的加密文件夹里装的都是我,从七岁写到现在。每一句都很笨。每一句都不敢给我看。备注:我说我的密码是他生日。我居然说了。备注2:他说他写了很多想跟我说但没说的话。备注3:我想看。备注4:我不想等到十八岁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备注5:他今天拍了一张照片。我站在雨里,低着头。他说拍了一个没带伞的人。备注6:我带伞了。他给的。但我还是停下来等他。备注7:不是因为没伞。是因为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写完,保存。她把文件夹的安全密码从自己的生日,改成了陆见深的生日。
然后她合上电脑,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雨天的潮气渗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气息。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打在梧桐叶上,打在九楼的窗沿上。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见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听到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又开始超频。
“听到什么?”
“你关门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她关门之前说了什么?
——密码是你生日。
她抓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个字:
“哦。”
他回:“哦。”
两个“哦”在屏幕上安静地挨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条:
“江鹿鸣。”
“嗯。”
“我的密码也是你生日。”
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九楼的灯光照下来,和八楼的灯光一起,在雨后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温暖的亮。
那天深夜,江鹿鸣把那个叫“97.3%.txt”的空白文件重新打开。
她在里面写了一行字:
“算法结果:97.3%。人工复核结果:100%。”
保存。关闭。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青梅竹马 从几岁开始算。
搜索结果第一条写着:青梅竹马指男女幼年时亲密无间、一起长大。
她往下滑,看到一条提问:青梅竹马在一起的概率是多少?
有人回答:不知道。但我身边有一对,从出生就认识,女生十六岁男生十九岁,到现在还在一起。男生每天从大学跨城回来接女生放学。
江鹿鸣看着那条回答,然后把浏览器关掉了。
她不需要搜索了。
她有自己的数据。
十六年。4287张照片。一个加密文件夹。一把用了九年的伞。每天早上七点二十的等待。每一次“顺路”的谎言。每一次“丑也是你”的温柔。
还有今天,雨巷里,他说“十年后我还在拍你”。
她说“我希望他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笑”。
足够了。
她关掉台灯。黑暗中,天花板上那片从九楼投下来的光斑还在,安静的,温暖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她看了那片光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76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