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92980" ["articleid"]=> string(7) "690642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3409) "第3章十六岁的心动演习------------------------------------------,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其实起因很小——市里要举办中学生艺术节,每个学校都要选送作品参展。摄影类作品的校内初选由学生投票决定,入围的前三名将代表学校参加市级评选。。班主任话音刚落,陈一鸣就在六人组的群里连发了八条消息。:“@陆见深 哥!你的机会来了!”:“市艺术节!摄影类!”:“拿下它!让全市人民看到你的才华!”:“不对,让全市人民看到江鹿鸣的照片!”:“因为你的才华就是拍江鹿鸣。”:“我刚才说了什么。”:“撤回不了了。”:“算了不撤了。反正是实话。”:“陈一鸣你今天是喝了假酒吗。”:“+1”:“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建议陈一鸣少喝假酒。同时补充一点:根据往届艺术节获奖作品的主题分布,人像类作品占比约为34.7%,其中以‘日常瞬间’为切入点的人像作品获奖率最高。陆见深的风格正好契合。”:“赵子昂你为什么连这个都有数据。”

赵子昂:“随手查的。不费事。”

江鹿鸣在课间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几秒。

陆见深要参展。摄影类的作品。

她当然知道他拍照的水平。从四岁举着拨浪鼓拍下第一张照片开始,到现在十九岁,十五年,几千张照片。他的镜头有一种捕捉情绪的能力——不是把人拍好看,而是把人拍“真”。那种真实感让看照片的人觉得,自己不是在欣赏一幅作品,而是在窥见某个正在发生的瞬间。

但她不知道他会选什么照片参展。

或者说,她不知道他会选谁的照片参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把它debug掉了。选谁的照片是他的自由。她有什么好关心的。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开课本。下一行代码在脑子里跑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手机又亮了。

陆见深在群里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知道。”

陈一鸣:“就这???”

陈一鸣:“哥你好歹给点反应啊!这可是市艺术节!”

陆见深:“知道了。”

陈一鸣:“……”

林恬恬:“他这是已经想好要投什么作品了吧。”

林恬恬:“@陆见深 透露一下?”

陆见深没有回复。

江鹿鸣盯着群聊界面,等了两分钟。两分钟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等,于是果断退出微信,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

不关她的事。

那天下午,江鹿鸣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机房。

机房在实验楼三楼,是全校电脑配置最好的地方。她最近在写一个照片管理程序——就是之前跟陆见深提过的那个,跑起来有点卡,需要优化。程序的功能说起来简单:自动扫描指定文件夹里的所有照片,按拍摄日期排序,生成一条可视化的时间轴。但实际上,她在这个程序里塞了很多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功能。

比如,时间轴上的每个节点都可以自定义颜色。她把陆见深拍的照片标记成金色。

比如,鼠标悬停在节点上会显示照片的拍摄时间和文件名。她发现他给照片起名字的习惯很有趣——《第一年》《第一块蛋糕》《第一次骑车》《第一天上学》《第一行代码》。他好像特别在意“第一次”这件事。她出生后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哥哥”——他全拍了。那些照片散落在不同年份的文件夹里,文件名都是“第一次××”。

好像她人生的每一个第一次,他都想当第一个见证者。

这个念头让她敲键盘的手指慢了半拍。

她甩了甩头,继续debug。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房的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陆见深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瓶冰可乐。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大学在城西。”

“今天下午没课,回来洗照片。”他走进来,把可乐放在她桌上,“喝点。”

“不渴。”

“你debug的时候会咬嘴唇。咬了一下午了,肯定渴。”

江鹿鸣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干。她拿起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清晰。

陆见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屏幕。

“你这个时间轴的UI,可以加一个缩略图预览。”他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时间轴?”

“上次你说的。”

“那是两周前。”

“嗯。我记住了。”

江鹿鸣喝了一口可乐。冰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发现自己的思路全乱了。

“参展的照片,你选好了吗?”她问。

“在选。”

“拍的是什么?”

“人像。”

“谁?”

陆见深没有立刻回答。机房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她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你。”

江鹿鸣握着可乐的手微微收紧。她盯着屏幕,代码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哦。”她说。

“就哦?”

“不然呢?”

陆见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哦就哦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天我在暗房洗照片。你要不要来看?”

“我又不懂摄影。”

“不需要懂。”

她转头看他。他逆着走廊的光站着,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浅金色的边。和每一张照片里的她一样,他也是被光偏爱的人。

“几点?”她听见自己说。

“放学后。我等你。”

接下来的三天,陆见深几乎住在了暗房里。

他在学校实验楼五楼最里面那间暗房里冲洗参展作品。那间暗房是摄影社的地盘,但摄影社除了他没人会用胶片机。所以那间暗房基本上是他的私人领地。

江鹿鸣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暗房待一会儿。她不帮忙,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抱着膝盖,看他在红色的安全灯下忙碌。显影液的味道有点刺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暗房很小,两个人待在里面,肩膀几乎能碰到肩膀。

她看着他冲洗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她站在学校天台上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逆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一个黄昏,她因为考试没考好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发呆。她以为没人知道。

第二张,是她在机房写代码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皱,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是某个晚自习,她卡在算法的瓶颈里出不来。他坐在她后排,她完全不知道。

第三张,是她在走廊上和同学说话的侧影。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第四张,是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耳廓和后颈。窗外有光落下来,照在她头发上。

第五张。

第六张。

第七张。

全是她。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角度。有她笑着的,有她皱着眉的,有她在看书,有她在走路,有她在吃东西,有她对着电脑发呆。十几张照片,没有一张是正儿八经的摆拍,全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拍下的。

江鹿鸣看着那些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时间的河流里打捞上来的。那些她自己都忘了的瞬间,被一台相机悄悄截留下来,挂在红色的暗房里,像一串被点亮的记忆标本。

最后一张照片从显影液里捞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这组照片叫什么?”

陆见深用夹子把照片挂在晾晒绳上。红色的安全灯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的十六种样子》。”

江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六种。她今年十六岁。

“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你十二岁的时候。”

十二岁。她刚上初中。他十五岁,刚上高中。那是他们学段差距最大的一年——初中和高中,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以为那一年他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他忙着适应高中生活,她忙着适应新学校。她甚至隐约觉得,他是不是没那么在意她了。

四年了。他拍了四年。

“为什么都是……”她的声音有点涩,“背影和侧脸?”

陆见深把最后一张照片夹好,转过身来。暗房的红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因为正面太难拍了。”

“什么意思?”

“拍你的正面,需要经过你同意。你同意了,就会摆出‘被拍’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你。”他顿了顿,“我想拍的是你本来的样子。你不知道镜头存在时的样子。”

江鹿鸣的喉咙发紧。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这些年,陆见深确实很少拍她的正面。每次她发现他在拍,就会下意识地伸手挡镜头,或者扭头走开。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抓拍。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喜欢抓拍,是怕她知道。怕她知道他的镜头永远在找她。怕她知道她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都被他妥帖地收藏起来。

“那这些照片,”她的声音很轻,“你打算选哪几张参展?”

陆见深转过身,从晾晒绳上取下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放大机旁边的桌面上。

第一张:《debug》。她皱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第二张:《等》。她站在校门口,夕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第三张:《光》。她站在元旦晚会舞台上,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

江鹿鸣看着这三张照片,忽然注意到每张照片的背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除了标题,还写着一行小字。

她拿起第一张,凑近看。

标题下面写着:“她能把任何bug修好,除了我心跳的bug。”

她放下,拿起第二张。

“她等的人还没到,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第三张。

“她以为灯光程序是她写的。她不知道,她本身就是光。”

暗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定影液滴落的声音,和安全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江鹿鸣把第三张照片轻轻放回桌面。

“陆见深。”

“嗯。”

“这些字,是写给人看的?”

“写给看照片的人。”

“那如果我看不懂呢?”

陆见深看着她。暗房的红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你不需要看懂。照片会替我说话。”

那天晚上,江鹿鸣在暗房待到很晚。她看着陆见深把选好的三张照片装裱、贴标签、放进作品袋。看着他收拾显影盘和定影液,把暗房恢复成整洁的样子。看着他关掉安全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门,走廊的白光一下子涌进来。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一片。

“明天你交作品?”她问。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陆见深想了想:“假的。”

江鹿鸣忍不住笑了一下。陆见深侧头看她,路灯下她的侧脸有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下意识去摸相机,然后想起相机还在书包里。

“想拍就拍。”江鹿鸣说。

“你不是不喜欢被拍吗?”

“我不喜欢摆拍。”她说,“你拍的那些,我没有不喜欢。”

陆见深停下脚步。他打开书包,取出相机,举起,对准她。取景框里,江鹿鸣站在路灯下,身后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仰着头,在看头顶那盏路灯周围飞舞的小虫。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这张叫什么?”她问。

“还没想好。”

“骗人。”

他放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正在生成。他看着那张照片,说:

“《第十六年·秋》。”

三天后,艺术节摄影类作品初选投票开始。学校把所有参展作品挂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全校学生一人一票,投出前三名。

江鹿鸣是在周二中午去投票的。她本来想让林恬恬帮她投,但林恬恬说不行,“你必须自己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的表情。”

江鹿鸣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被林恬恬拽着去了。

一楼大厅挤满了人。二十几幅摄影作品一字排开,每幅作品下面放着一个投票箱。江鹿鸣远远就看到了陆见深的那组作品——三张照片并排挂着,装在黑色的相框里,在一堆风景照和静物照中间格外醒目。

她走近。

三张照片下面贴着简介标签。和暗房里看到的版本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改。

《debug》:她能把任何bug修好,除了我心跳的bug。

《等》:她等的人还没到,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光》:她以为灯光程序是她写的。她不知道,她本身就是光。

投票箱里已经塞了不少票。江鹿鸣往里面看了一眼,厚厚一叠,目测至少几十张。

“他已经这么多票了。”林恬恬在旁边说,“遥遥领先。”

“遥遥领先”这四个字说得很大声,引来好几个人的目光。江鹿鸣想捂住她的嘴。

“你投票吗?”林恬恬递过来一张选票。

江鹿鸣接过选票,看着面前的三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正在debug、正在等待、正在发光。而她本人此刻正站在照片外面,手里拿着一张可以投给任何人的票。

她把选票折了一下。

“你不投?”林恬恬问。

“投。”

“那折什么?”

“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投了谁。”

林恬恬噗嗤笑出来:“全校都知道你会投他,有什么好藏的。”

江鹿鸣没理她。她把折好的选票塞进投票箱的缝隙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抓住。然后她转身就走,林恬恬小跑着追上去。

“江鹿鸣。”

“嗯。”

“你知道刚才你投票的时候,陆见深站在你身后吗?”

江鹿鸣的步子猛地顿住。

她回头。人群里,陆见深站在大厅的另一头,手里拿着相机。他今天下午特地请假从大学回来,就为了看初选投票。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墙的照片和攒动的人头撞在一起。

他朝她笑了一下。

江鹿鸣转回头,加快脚步走出大厅。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林恬恬。”

“嗯?”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站到他照片前面的时候,他就来了。”林恬恬笑嘻嘻地说,“你看了多久,他就拍了多久。”

江鹿鸣闭了闭眼。

当天晚上,六人组的群炸了。

起因是陈一鸣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楼大厅的实时票数统计表。陆见深的作品目前排名第一,票数是第二名的两倍还多。

陈一鸣:“兄弟们!!陆哥断层领先!!!”

陈一鸣:“这就是实力!”

陈一鸣:“不对,这就是江鹿鸣的实力!”

陈一鸣:“因为陆哥的作品拍的是江鹿鸣,所以四舍五入是江鹿鸣的作品断层领先!”

周也:“这个逻辑好像有问题,但又好像没问题。”

赵子昂:“从统计学角度,作品票数高与拍摄对象的吸引力呈正相关。陈一鸣的逻辑虽然在表述上有瑕疵,但核心结论基本正确。根据目前的票数增长率,陆见深获得校内初选第一的概率约为96.4%。”

林恬恬:“赵子昂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像人话。”

赵子昂:“我每天都在说人话。是你们理解能力有限。”

江鹿鸣没有参与群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九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下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小片光斑。

手机震了。陆见深单独发来的消息。

“今天投票的时候,你折了选票。”

她回:“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所以呢。”

“所以你投的是谁?”

“不告诉你。”

“那我猜。”

“随便。”

过了几秒,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今天她在投票箱前弯着腰塞选票的背影。照片里,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这张叫《投票》。”

她盯着照片,回了一条:“难看。”

“丑也是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拿起手机,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他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在屏幕上安静地挨着,像两个人并肩站着,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明白。

初选结果在三天后公布。陆见深的《她的十六种样子》(展览版)以压倒性票数获得第一名,将代表学校参加市艺术节摄影类评选。

布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大声念作品简介上的那三行小字,念到“她本身就是光”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江鹿鸣远远站在人群外,假装在看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

“江鹿鸣!”有人喊她,“你男朋友的作品获奖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那他是你什么?”

江鹿鸣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他不是男朋友。但也不是普通朋友。他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现在楼下的人,是暗房里挂满她照片的人,是把她从一岁拍到现在的人,是在每张照片背后写下一行字的人。是比她大三岁、永远走在她前面、但手永远向后伸着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关系。

“青梅竹马。”她最后说。

“那不就是男朋友预备役吗?”

江鹿鸣转身就走。

市艺术节的评选结果是在两周后公布的。陆见深的作品获得了摄影类一等奖。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班主任专门走进教室宣布了这个消息——虽然陆见深已经毕业了,但学校还是把这当作本校的荣誉大肆宣传。全班鼓掌,有人朝江鹿鸣的方向看过来,眼神里全是“你懂的”的意味。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板,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放学后,六人组在食堂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会。陆见深特地从大学赶回来,被陈一鸣一个熊抱勒住了脖子。

“哥!一等奖!全市一等奖!”陈一鸣挂在他身上,声音大到整个食堂都能听见,“我就知道你能行!不对,我就知道江鹿鸣能行!因为你拍的是她!”

“什么逻辑。”陆见深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

“陆氏逻辑。”陈一鸣一脸骄傲。

林恬恬贡献了一袋零食,周也从食堂阿姨那里软磨硬泡要来了一盘炸鸡块。赵子昂用草稿纸叠了一个“奖杯”,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第一届六人组内部荣誉成员——陆见深”。

“这奖杯也太敷衍了。”陈一鸣吐槽。

“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认为形式不重要,心意才重要。”赵子昂推了推眼镜。

“那你为什么不用硬卡纸?草稿纸也太容易烂了。”

“因为硬卡纸要花钱。草稿纸免费。”

陆见深接过那个草稿纸奖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稳稳地立在桌子正中央。

“谢了。”他说。

江鹿鸣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可乐。庆功会开到一半,她起身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陆见深。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市艺术节的通知书。”他把信封递过来。

江鹿鸣接过,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张获奖证书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作品名称、作者姓名、获奖等级。在“作品简介”一栏里,她看到了那三行熟悉的文字。

她把证书还给他。

“恭喜。”

“就一句恭喜?”

“不然呢?”

陆见深看着她。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食堂里传来陈一鸣和周也抢最后一块炸鸡的吵闹声。

“那组照片其实有第十七张。”他忽然说。

江鹿鸣抬头。

“展览只能放三张,所以我没交。”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张,只给你看。”

她接过照片。

是一张正面照。

她站在路灯下,微微仰着头,在看头顶飞舞的小虫。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整个画面被路灯的光笼罩着,温暖而安静。

和那十六张背影、侧脸都不同。这张照片里,她在看世界,而他在看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等我学会拍你的正面,再给你看。”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三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拍这张的时候。”他说,“你让我想拍就拍。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你已经同意被拍了。不是同意被我拍,是同意……被我看见。”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这张叫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第十七种样子》。”

“前面十六种是什么?”

“背影、侧脸、低头、远望、皱眉、微笑、沉默、说话、走路、站立、吃东西、看书、写代码、发呆、等待、发光。”

她听着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清单。从她十二岁上初中开始,到他十五岁上高中,再到她十六岁、他十九岁的现在。他用四年时间,收集了她的十六种样子。

“那第十七种呢?”

陆见深看着她。走廊的灯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看向我的样子。”

那天晚上,江鹿鸣回到家,打开电脑,点进那个叫“debug_log”的加密文件夹。她创建了一个新的子文件夹,命名为“第十七种”。

里面只放了一张照片——那张路灯下的正面照。

然后她在当天的日志里写:

“11月3日。他的作品获得了市艺术节一等奖。作品名字叫《她的十六种样子》。晚上他给了我第十七张照片。他说第十七种样子,是我看向他的样子。备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看他。他大概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九楼的灯光照下来,在窗台上落下一小片暖黄。

她继续写:

“备注2:我想学摄影。”

保存。关闭。

她把那张第十七张照片设成了桌面壁纸。

屏幕上,十六岁的江鹿鸣站在路灯下,微微仰着头。她在看头顶飞舞的小虫,而取景框后面的人,正在看她。

她不知道的是,拍下这张照片的那台相机里,还存着另一张照片——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几乎同一个角度拍的。唯一的区别是,那张照片里,她看向了镜头。

或者说,她看向了镜头后面的人。

十九岁的陆见深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自己的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等。”

(第三章完。约6800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763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