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84268" ["articleid"]=> string(7) "690601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3022) "第3章 规矩------------------------------------------ 规矩,记住了一件事:傅正宸的规矩,比那本交接清单上写的还要多。。文字可以背,背下来就能应对。但有些规矩不在纸上,在空气里,在他的表情里,在他不说话的那几秒钟里。这些东西没有人教她,她得自己看。,傅正宸批文件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在他办公桌前面等。他会把文件从头到尾看完,用钢笔在页边写下批注,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子左上角。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可以拿走了”。在他合上文件夹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伸手。她不知道这个规矩,第一次送文件的时候在他桌前站了将近三分钟。他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你可以先出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后来她学乖了,文件放下就走,等他批完了自然会按内线叫她。,傅正宸接电话的时候,不喜欢茶水间里有声音。咖啡机的研磨声、手冲壶的水流声、杯子碰撞台面的声音——这些在平时没有关系,但只要他在接电话,他就会微微偏一下头,眉头多皱那么一点点。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她注意到了。后来她磨咖啡豆的时候,会先看一眼他办公室的门。如果门关着,电话机的指示灯在闪,她就把磨豆机搬到茶水间最里面的角落,关上门再磨。,傅正宸对便签纸的颜色有偏好。不是写在交接清单上的那种偏好,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那种。有一次她用淡黄色的便签纸写了一个电话留言贴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第二天她换成了米白色的,他把那张便签纸从桌上拿起来,贴在文件右上角,批完之后也没有扔掉。后来她去库房领便签纸的时候,只领米白色。。她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记,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那些散落在日常里的碎片搬回自己的巢穴里,拼成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她犯了第一个错误。。对方是傅氏在华南地区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合作了将近十年,最近因为原材料涨价的事,合同续签卡在了价格条款上。傅正宸要亲自去谈。。一点四十五分,许静茹把准备好的资料放进文件袋里——合同草案、近三年的采购数据、对方公司的最新财报、以及她整理的一份谈判要点摘要。她把文件袋放在傅正宸桌上,然后去茶水间准备他出门前要带的咖啡。,陈峰急匆匆走过来。“许静茹,傅总让你进去。”,擦了擦手,推开那扇深棕色的门。,面前摊着她准备的那份资料。他手里拿着那份谈判要点摘要,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个数据,哪来的?”

她走过去看。是对方公司近三年采购量的一个汇总表。她标注了每年的采购总额、主要品类的占比、以及今年一季度因为价格分歧导致的订单下滑幅度。

“从采购部调的历史订单记录,我汇总了一下。”

“采购部给你的数据是含税的。这份表里没有标注。”

许静茹的心沉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标注含税还是不含税。她以为汇总表不需要这么细的颗粒度,如果需要,谈判时调原始数据就行。

“对不起,我重新做。”

“来不及了。”他看了一眼腕表,“一点五十,十分钟后出发。”

他把那页摘要抽出来,放在一边。没有说重话,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看她。但许静茹知道,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评判——这份东西不够格放在我的文件袋里。

她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傅总,含税和不含税的数据我记在另外一个表里。如果您需要,我在车上可以口头汇报。”

傅正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她觉得比平时长一些。

“你记得?”

“记得。”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把那页被她遗漏了标注的摘要重新拿起来,放回文件袋里。

“走吧。”

车上,她和傅正宸坐在后座。陈峰坐副驾驶,司机把车开得很稳。四月初的江城,路边的梧桐已经开始冒新叶了,嫩绿的,一簇一簇的,像有人在树枝上点了一排小小的绿色蜡烛。

许静茹从包里拿出一个窄长的笔记本——不是工作笔记本,是她自己的那一本。扉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有些是用黑色笔写的,有些是用蓝色笔补充的,有些数字旁边打着小小的星号。

“对方公司近三年的采购数据。”她翻到其中一页,“二〇一四年,总采购额四千两百万,含税。二〇一五年,四千六百万,含税。二〇一六年,前三个季度三千二百万,含税。今年一季度,因为价格分歧,订单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因为原材料本身在涨,所以金额只降了百分之五。”

她报完,合上笔记本。

傅正宸看着窗外,没有看她。但她的余光注意到,他叩窗框的手指停了。

“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二的数据,从哪来的?”

“采购部的季度报表里只有金额,没有订单量。我是把近三年每个季度的订单明细拉出来,按品类和数量重新加了一遍,再和今年一季度对比,算出来的。”

陈峰从前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傅正宸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以后数据汇总,含不含税、含不含运费、币种是人民币还是港币,全部标注清楚。不确定的问清楚再做。”

“知道了。”

“这次的事,下不为例。”

“是。”

车继续往前开。许静茹把笔记本收回包里,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觉得委屈。在万科的时候,她的主管从来不会因为一个数据标注的问题把整份报告打回来。不是万科的标准低,是傅氏的标准太高。或者说,是傅正宸的标准太高。

但她来傅氏,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谈判在对方公司位于江城南岸的办公楼里进行。那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石材,院子里种着几棵芒果树。四月的芒果花刚谢,枝头上挂着青绿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要等到六月才能熟。

对方的老总姓郑,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衬衫。他把傅正宸一行人迎进会议室,茶水、果盘、点心摆了一桌。许静茹注意到,桌上那套茶具是紫砂的,壶身养出了油润的包浆,不是新东西。

“傅总,好久不见。”郑总笑着伸出手,“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商会的年会吧?你那时候忙,喝了一杯酒就走了。”

傅正宸握了一下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郑总记性好。”

“那当然。你傅总的事,我都记得。”郑总的目光在傅正宸身后的许静茹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新面孔?”

“许静茹,我的秘书。”

“许小姐好。”郑总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和善,但目光里有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傅总的秘书一个比一个能干。上回那个小李,电话里跟我约时间,三句话就把我助理说得服服帖帖。”

许静茹微笑,微微欠身。她没有接话,在傅正宸身边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里的资料一份一份取出来,按顺序排好。合同草案放在最上面,数据汇总放在中间,谈判要点放在自己手边。

谈判开始了。

郑总开场先聊了聊天气,又聊了聊最近的市场行情,说原材料涨得厉害,他们的利润已经被压到骨头里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诉苦,眼神却在观察傅正宸的反应。

傅正宸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郑总,我们合作十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年里,傅氏从来没有压过你们的价。去年钢材涨了百分之十五,你们提出调价,我批了。前年运费涨了,你们提出补贴,我也批了。”

郑总的笑脸微微收敛了一些。

“但今年,”傅正宸把那份采购数据汇总推到桌子中间,“你们报过来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八。”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变冷,是变重了。

许静茹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她没有看傅正宸,但她听得出来,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在公司里不一样。在公司里,他的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嗯”、“知道了”、“放那吧”。但在谈判桌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重量,都有指向,都不是废话。

郑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傅总,你这话说的。我们大厂的报价,不能跟那些小厂比。小厂的质量能保证吗?交货期能保证吗?万一出了问题,损失算谁的?”

“所以我没有拿小厂的价格跟你比。”傅正宸翻开那份数据汇总的第二页,“我拿来比的是华南另外三家同规模供应商的平均报价。你们的报价,比均价高出百分之八。其中有一家,质量认证和你们是同一个等级,交货期比你们还短三天。”

郑总的笑脸彻底收起来了。

许静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那三家供应商的数据,是她上周从采购部调出来的。她当时不知道傅正宸要用来做什么,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把近三年的报价、交货期、质量抽检结果全部整理成表。现在她知道了他要用来做什么。

他不是在压价。他是在告诉对方:我做了功课。我知道市场是什么样。你的报价,不合理。

谈判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最后达成的结果是价格下调百分之五,合同续签三年。郑总签完字,站起来跟傅正宸握手,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但这一次的笑容和开场时不一样。开场时的笑容是生意人的面具,结束时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对对手的尊重。

“傅总,”郑总握着傅正宸的手,语气真诚了许多,“你每次来,我都要少赚几百万。”

“你少赚的,市场会补给你。”

郑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回程的车上,陈峰在前座接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傅正宸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谈判结束后的他,和谈判中的他判若两人。谈判中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精准、不留余地。谈判结束后的他,刀刃收回鞘里,整个人松下来,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静茹坐在他旁边,把谈判记录整理成电子版,发到公司群里。整理到价格条款那一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百分之五。这个数字在纸面上看起来不大,但她知道,放在三年的合同期和上亿的采购总额里,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傅正宸。他还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流动,明一阵暗一阵。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平时浅了一些,但还在。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记录。

“许静茹。”

她转头。他仍然闭着眼睛,姿势没有变。

“在。”

“那三家供应商的数据,你从采购部调的时候,有没有说用途?”

“没有。我只说是总裁办需要的历史数据汇总。”

“嗯。”

他没有再说话。但许静茹从他的那一声“嗯”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夸奖。傅正宸从不夸人。那是一种认可——你做得对。这种事不需要让太多人知道。

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滑过去。四月的阳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光。

陈峰从前座回过头,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动作很小,快到傅正宸不可能看见。她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大厦里的人走了大半,三十七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吱呀吱呀的,像一首没有调子的老歌。

许静茹回到工位,把今天的谈判记录归档,把明天要用到的文件提前整理好。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指很快,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在车上,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小许”,不是“那个谁”。是“许静茹”。

她入职第三周。他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架,正准备关电脑,内线电话响了。

“来一下。”

她推开那扇深棕色的门。傅正宸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枚玉质袖扣。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来,万家灯火,像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他没有回头。

“郑总那边的后续跟进,你来负责。”

许静茹愣了一下。“我?”

“合同条款的落地对接,前三个月是磨合期,问题最多。你跟进,有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消化了几秒钟。郑总是傅氏合作了十年的老供应商,这次续签的合同金额过亿。把后续跟进交给她——一个入职不满一个月的新人——这不是常规操作。

“傅总,我才来三周。”

他终于转过身。落地窗外的灯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你觉得自己做不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做得了。”

他没有再说话。她站了几秒,确定他没有别的吩咐,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傅总。”

身后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窗外的光照着他。

“今天在车上,您问那三家供应商的数据,用途我确实不知道。但如果下次有类似的谈判,我可以提前把竞争对手的数据也整理出来。不只是采购部的,还可以包括市场公开的财报、行业分析报告里的价格趋势。”

沉默。

“这样您在谈判的时候,手上不只一把尺子。”

窗外的城市在夜幕里安静地亮着。傅正宸站在那片光前面,像一座被灯火包围的岛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开始,行业分析报告抄送你一份。”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响。

入职第三周。她犯了一个错误——数据没有标注含不含税。她弥补了那个错误——在车上口头汇报了完整的数据。她做了一件事——整理了供应商对比资料,虽然当时不知道用途。他交给她一件事——过亿合同的后续跟进。

她走到工位前,坐下来。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模糊糊的。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自己,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日记。

那时候她写:不知道他叫什么,但记住了他袖扣的光。

后来她写:今天去傅氏面试。我看见了。

现在她坐在傅氏大厦三十七楼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映出她的脸。那扇深棕色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门里面是那个人。她等了他六年,找了他两年,放弃了他一年。现在她坐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每天给他泡两杯咖啡,八十五度。

十米。

从公交站台到傅氏大厦三十七楼,她走了六年。从三十七楼的工位到他的办公室,十米。这十米,比那六年还要长。

因为那六年,他不知道她的存在。而这十米,她要让他看见她。不是看见一个泡咖啡的秘书,是看见许静茹。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廊里,保洁阿姨的清洁车已经推到了尽头。整层楼只剩下她和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她背上包,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门缝里的灯光还在。

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第四章 新加坡

四月中旬,江城入了春,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许静茹在傅氏待满了第四周。

周五下午,陈峰把她叫进了小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表情让她心里跳了一下。不是严肃,是一种介于“有好消息”和“你要做好准备”之间的表情。

“下周三,傅总要去新加坡谈一个并购案。”

许静茹点了点头。她已经在行程表上标注了,周三出发,周五返回,航班、酒店、接送车辆全部安排好了。

“这个案子很棘手。”陈峰坐下来,把一份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对方是新加坡本地的家族企业,大华集团。做包装材料的,从纸箱起家,现在做到东南亚市场份额第一。三代人经营,对资本非常抵触。前面已经有收购方谈过两次,都崩了。一次是美国的一家私募,一次是香港的同行。”

许静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大华集团的基本资料——创始人叫陈国明,六十三岁,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陈志远负责生产,二儿子陈志豪管销售,小儿子陈志杰去年刚从伦敦政经毕业,还没有正式介入公司事务。

“前两次谈崩的原因,”她翻到分析报告那一页,“美方是因为承诺保留品牌后没有兑现。港方是因为——价格没谈拢?”

“价格只是表面原因。”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真正的原因是,陈国明觉得对方没有诚意。他不缺钱。大华的现金流很健康,他卖不卖都可以。他之所以坐到了谈判桌前,是因为三个儿子意见不统一。老大想卖,老二坚决反对,老三态度不明。陈国明自己也在摇摆。”

许静茹把这段话记在了脑子里。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记在脑子里。她有一个习惯:凡是涉及“人”的信息,她都不写在纸上。人的立场、人的情绪、人的软肋——这些东西写下来就有泄露的风险,只能放在脑子里。

“傅总这次带两个人。”陈峰看着她,“法务总监老周,和你。”

许静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我?”

“他点的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梧桐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小片亮晃晃的光。

“陈哥,我入职才第四周。”

“我知道。”陈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但他决定了就不会改。新加坡这个案子,他从去年就开始盯了。前面两次谈崩的时候,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自己出面。今年年初,大华那边换了对接人,他判断时机到了。”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比第一份更厚,封面上印着“大华集团尽调报告”几个字。

“你有一整个周末。”

许静茹把那摞文件抱回工位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把“大华集团”四个黑体字照得微微发烫。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她没有回家。

周五晚上,她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整层楼只有她头顶的灯亮着,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小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她说快了快了。阿姨摇摇头,把垃圾桶清干净,推着清洁车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翻纸的声音和电脑散热风扇低低的嗡鸣。

大华集团的公开资料不多。它是非上市公司,没有披露财报的义务。她手上这份尽调报告,是傅氏聘请的第三方机构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从财务数据到供应链到家族成员关系,事无巨细。她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通读,了解全貌。第二遍是精读,把关键信息摘出来,整理成一份浓缩版摘要。

周六,她在出租屋里从早坐到晚。窗帘拉着,外卖盒子堆在桌上,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把大华集团过去十年的公开报道全部搜出来,一条一条地看。陈国明接受过的采访不多,加起来只有五六篇,分散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她把这些采访按时间排列,一篇一篇地读,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标注出来。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陈国明每次提到“父亲”和“品牌”这两个词的时候,语速会变慢。

不是在采访文字里变慢——文字记录看不出语速。是她找到了其中两篇采访的音频。音频里,记者问他关于公司未来的规划时,他的语速正常,用词干脆。但记者问到大华的品牌传承时,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她不反复听,根本不会注意。但他停顿了。在“这是我父亲创立的”和“我会把它传下去”这两句话之间,有一个比正常呼吸稍长一点的空白。

她把那个空白反复听了很多遍。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陈国明最在意的不是价格,是品牌传承。

周日,她开始查陈家的三个儿子。

大儿子陈志远的资料相对好找。他负责生产,偶尔会代表大华出席行业会议,发言风格务实、保守,和他的职务很匹配。二儿子陈志豪管销售,曝光率比大哥高一些,社交媒体上也更活跃。许静茹翻了他的朋友圈——公开可见的部分——发现他转过一篇关于家族企业传承的文章,配文是:代际交替不是交棒,是换血。语气很冲,和他给外界留下的印象一致。

小儿子陈志杰最难查。他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正式职务,公开渠道几乎搜不到他的信息。许静茹花了一个下午,最后在他伦敦政经的校友会页面上找到了一篇对他的采访。采访很短,是关于一个学生创业比赛的。陈志杰和他的团队做了一个可持续包装的项目,拿了亚军。采访最后,记者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我想做的,和我父亲做的不太一样。

许静茹把这句话画了三道横线。然后她打开傅氏的业务版图。去年,傅氏收购了一家环保材料公司,专攻可降解包装技术。技术路线和陈志杰那个学生项目的方向高度重合。她把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陈志杰不是态度不明。他有自己的诉求,只是没有在家族会议上说出来。

周一早晨,她把一份三十页的资料放在傅正宸桌上。

不是尽调报告的缩编,是她自己重新写的一份。第一页是执行摘要,把大华集团的核心情况、陈家的人员关系、前两次谈判失败的原因、以及她发现的几个关键点全部浓缩在一页纸里。后面二十九页是支撑材料,每一个判断都附上了信息来源。

她在执行摘要的最后一段写道:陈国明对品牌传承的情感依赖,高于对价格的敏感度。建议谈判时以品牌保留和延续性为核心切入点,而非报价本身。

傅正宸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透过玻璃隔断看见他走进办公室,放下公文包,坐下来,翻开那份资料。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几乎没有停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许静茹的心提起来。

那一页,是陈志杰的部分。她在那页上标注了陈志杰的创业项目方向,和傅氏去年收购的环保材料公司的技术路线对比。旁边用米白色的便签纸贴了一条备注:此人可能不是阻力,是突破口。

傅正宸看了那一页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轻、轻、重。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个习惯动作。后来她发现,每当他做重要决定的时候,这个动作就会出现,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然后他按下内线。

“许静茹。”

“在。”

“陈志杰那条信息,是你自己找到的?”

“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过来一下。”

她推开那扇深棕色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那份资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左手那枚玉质袖扣照得发亮。他没有让她坐,她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怎么找到陈志杰的校友会页面的?”

“从伦敦政经的中国学生联合会开始查的。陈志杰在校期间参加过两个社团,一个是创业协会,一个是可持续发展论坛。校友会页面的采访是创业协会做的,挂在二级页面上,搜索引擎没有收录。我是从论坛的活动照片里找到他的名字,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的。”

傅正宸看着她。阳光在他眼睛里映出很淡的棕色。

“你周末没有休息。”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没有否认。

他把资料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黑色钢笔,在她那份执行摘要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她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他写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推到她面前。

“订机票。周三出发。你跟我去。”

周三早晨,航班是七点十分的。许静茹五点半就到了机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大华案子的全部资料。她穿了藏蓝色的西装和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站在值机柜台前等傅正宸,晨曦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正宸比她晚到十分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装,比平时在公司穿的深蓝色更深沉一些,接近黑,但在光线下能看出极细的灰色纹路。领带是深蓝色的,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袖扣换了一对——银质的底托上嵌着一小颗墨绿色的宝石,颜色像热带雨林深处的一片叶子。他没有带行李箱,只有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和一件搭在小臂上的风衣。

他看见她站在值机柜台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向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走向值机柜台,是先走向了她。

“等多久了?”

“刚到。”

他没有拆穿她。她眼睛下面的青色,遮瑕膏没有完全盖住。

飞机上,傅正宸坐靠窗的位置,许静茹坐过道。起飞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文件,她把大华的资料最后梳理了一遍。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全程几乎没有说话。空姐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他要了一杯黑咖啡,她要了温水。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八十五度,也不是蓝山。但他没有说什么,把杯子放下了。

飞机降落新加坡樟宜机场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热带植物的绿色。四月中旬的赤道,阳光猛烈得像要把地面烤化。他们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植物和汽油的味道。许静茹的衬衫后背几乎是立刻就湿了一小片。她下意识地把西装外套扣子解开,然后想起什么,又扣上了。

傅正宸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他好像完全不受温度的影响,脊背挺直,西装外套的扣子一颗都没解。司机在到达口举着牌子等他们,一个皮肤黝黑的新加坡本地人,说一口带闽南腔的华语。他把两人引到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阴凉处。

入住酒店后,许静茹把资料最后梳理了一遍。她的房间在傅正宸隔壁,是一个连通房,中间有一扇可以打开的门,但两边都锁着。她把文件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检查,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人物的信息都没有遗漏。窗外的阳光把新加坡的午后照成一片晃眼的白色。空调开得很足,她裹着酒店的浴袍,手指在纸页上移动。

晚上七点,她去敲傅正宸的房门。明天的谈判时间是上午九点,她需要和他确认最后的准备事项。

门开了。

傅正宸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袖子卷到小臂,那道无名指上的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有几缕垂在额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傅氏大厦三十七楼里那个被西装和规矩包裹着的傅正宸,是一个在赤道夜晚的酒店房间里、放松了所有防备的男人。

她站在门口,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紧了一下。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

她跟进去。房间是套房,比她的房间大了一倍。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沙发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和领带。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夜景,滨海湾的摩天轮缓缓转动着,灯光把天空映成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继续看手里那份文件。她站在茶几旁边,像在做工作汇报。

“对方公司的创始人叫陈国明,六十三岁。大华是他父亲创立的,他接手后经营了四十年。”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公司会议室里做汇报,“三个儿子。大儿子陈志远负责生产,倾向于接受收购。二儿子陈志豪管销售,坚决反对。小儿子陈志杰去年刚毕业,公开态度不明。”

傅正宸翻了一页。“继续。”

“陈国明本人最在意的不是价格,是品牌传承。前两次谈崩的收购方,一家是承诺保留品牌后反悔,一家是根本不打算保留品牌。所以他对‘品牌保留’这条条款有严重的信任赤字。”

“你怎么判断的?”

“我找到了他过去接受采访的两段音频。每次提到‘父亲’和‘品牌’这两个词,他的语速会变慢。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是一个人提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傅正宸转过身。落地窗外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但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不是意外,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有什么正在慢慢涌上来。

“还有呢。”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他小儿子陈志杰。他在伦敦政经参加过一个创业比赛,做的是可持续包装项目。傅氏去年收购的那家环保材料公司,技术路线和他的方向高度重合。”

“所以?”

“所以陈志杰不是态度不明。他是有自己的诉求。他想做的和父亲不一样,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施展的平台。傅氏的环保材料公司可以成为那个平台。”

傅正宸看着她,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新加坡的夜晚被灯光烧成一种永远不会彻底暗下去的颜色,那些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落在她攥紧文件袋的手指上。

“许静茹。”

“在。”

“你什么时候入职的?”

“三月二十号。”

“今天几号?”

“四月十六号。”

“不到一个月。”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不到一个月,你把我三年都没查到的信息查出来了。”

许静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摩挲着。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缕。

他走到酒柜边,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感觉到了水的温度——不烫不冷,刚好。她忽然想起那杯八十五度的咖啡。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明天谈判,你坐我旁边。”

她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窗外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把新加坡的夜色搅成一圈一圈的光的涟漪。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71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