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82722" ["articleid"]=> string(7) "69059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5603) "第4章 太学------------------------------------------,昨夜那张纸还在桌上。,是忘了。太后走后我盯着那张关系图坐了不知多久,后来大概是趴在案上睡着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灰白,我睁开眼时脸压着袖子,半边胳膊都是麻的。,人名和线条被口水洇花了一小块——李逢安那个名字右下角模糊了,看起来像是他的名字在墨里化开了一角。,塞进袖子里。。不是脚步声,是瓷器碰在一起的轻响。我抬头,门帘掀开,侍读太监端了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捧巾帕,一个端着茶盘。"陛下醒了?"侍读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掐准了音量,"奴才伺候陛下更衣。"。昨天的茶是他端的,太后深夜来的时候他在场,后来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不知道。这会儿他又站在这里了,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恭敬,平静,没有多余的东西。"今日是初二?"我问。"回陛下,是八月初二。"。按祖制,皇帝逢二逢五应赴太学听讲。先帝在位时这条规矩执行得严密,到了建兴年间,我的太学课业早已名存实亡——太后说过"陛下年幼,待大些再去不迟",于是这一"迟"就是六年。"今日有早课?"我接过热巾帕敷在脸上,热气熏得眼皮发涩。"回陛下,太学今日是荀博士讲《礼记》。",看了他两秒。他知道得太清楚,不是临时问的。从我问"初二"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接下来要问什么。"那就去吧。"我说。,只是躬身退后半步,朝门外扬了一下手。

外面立刻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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辇轿从宫门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御道。

我坐在辇上,清晨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和宫里完全不同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殿里那种沉沉的檀香、旧纸、灰尘混在一起的气息不一样,是干净的、带着露水的草木味。

六年没出过宫门。我这才意识到。

辇轿两侧各跟着四个太监,前后还有侍卫,脚步声在御道石板上踩得齐整。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京城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远远飘来热腾腾的白气。

太学在宫城东南角,和皇宫隔着两条街。辇轿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道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额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崇文院",是开国皇帝的手笔,笔势雄浑,和金銮殿上那些精致的御笔全然不同。匾额下方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但没有人去补。

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青衫的学子,齐齐跪下去。

"臣,太学祭酒周文渊,恭迎陛下。"

我下了辇,说了声平身。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旷里传得很清晰。

祭酒站起来,垂手侧立。他大约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但腰板挺得很直——不是那种硬挺,是一种读书人习惯了的端正,坐在书案前五十年养出来的姿态。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移开了。

"朕久未临太学,今日听闻荀博士讲《礼记》,便来听听。"我说。

祭酒又躬了一下身,然后侧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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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比我想象中大。

绕过照壁之后,眼前展开了一片宽阔的庭院,青砖铺地,两排古柏夹道而立,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片浓荫。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庭院两侧是廊庑,连着几间讲堂,有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院墙听不真切,嗡嗡的像是蜂群。

廊下有学生看见我的仪仗,纷纷跪下行礼。我让他们起来,他们便站起来退到廊边,低着头,但余光全落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小心翼翼的,和朝会上那些大臣的目光不太一样。朝会上的目光是压着的,藏着的;太学里的目光更直接,因为年轻,还没学会把表情完全收住。

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心里在记——

左边廊下第三个,跪得比别人慢半拍,起来后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才低下头的。这人胆子不小。

右边廊柱后面,一个青衫学子没有跪。他是被旁边的同窗拽了一把才仓促弯下腰的。他刚才在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前面第二间讲堂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坐着十几个学生,正跟着一个老先生诵书。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不急不缓,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学生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在认真跟读,有人在底下偷偷翻别的书页。

祭酒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我保持三步的距离。

"太学现有学子多少人?"我问。

"回陛下,在册者二百四十七人,实到者约二百人出头。有些家在京中的学生逢旬日可归省,今日不是旬日,人还算齐。"

二百四十七人。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各地举荐的才俊、清流各家塞进来的后辈。他们现在在这里读《礼记》、写策论、争论经义,十年后,其中的某个人会坐在赵之谦的位置上,某个人会在北军帐中做参军,某个人会在御史台写弹劾奏章。

太后六年不让我来太学。我以前以为是因为我年幼,现在觉得——也许是因为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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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引着我走进正堂。

正堂比外面的讲堂宽敞一些,迎面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像前置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香炉和几卷竹简。堂内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学生,见我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我在上首坐了。祭酒在旁边另设了一张坐席,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孔子像前,拈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他的脊背在弯腰的时候依然笔直。

荀博士进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抱着一卷竹简,进门看见我在座,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行礼,动作僵得很,像是不习惯跪皇帝的。

"荀卿不必多礼,今日只管讲你的课。"我说。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在判断一个小孩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

然后他摊开竹简,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礼记·曲礼》中的一段:"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讲到"敖不可长"的时候举了一个前朝官员的例子——年轻时恃才傲物,后来在官场上处处碰壁,四十岁后才收敛锋芒,已经晚了。讲"欲不可从"时又扯了一句《左传》来印证。

底下的学生们反应不一。前排几个听得很认真,有人在小桌上拿笔记录。中间几排有人开始走神,目光飘向窗外。后排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坐在上首,面朝众人,目光扫过每一排。

那个走神看向窗外的人——他的桌角压着一封信,露出一角。信纸是粉红色的,不是公文用的纸。

那个低头记录的人——他在记荀博士的讲解,但他在"志不可满"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一个小字注在旁边。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写了什么。

后排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在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下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钱"。

一堂课,众生相。

荀博士讲了大约三刻钟。中间他偶尔会停下来,提一个问题,让学生们回答。第一个被点到的是前排一个圆脸少年,他站起来,回答得中规中矩,荀博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让他坐下。第二个被点到的坐在中间,站起来后支吾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学生以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脸涨得通红。

荀博士没有为难他,只是说了句"坐,下去多想想",便继续往下讲。

到第三个被点到的学生时,那人站起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他没有直接回答荀博士的问题,而是先提出了一个前提——"博士方才所言,建立在曲礼篇成文于周公之世的判断上,但学生近日读郑玄注,发现有一处与正文不符的批注……"

从一枚异文的考据入手,绕了个弯子,又回到荀博士的问题上。两边都不得罪。整个回答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荀博士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坐。"

没有表扬。

我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瘦高,眉骨高,颧骨也高,看起来不像好相处的人。他坐下后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翻开了一本书,仿佛刚才的回答和寻常背书没什么两样。

人才。我心里闪过这两个字,然后立刻压下去了。

不能急。我今天只是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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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博士的课结束后,祭酒问我是否要去别处看看。

我说好。

从正堂出来,穿过一道月门,后面又是一重院落。这进院子比前面清静一些,东厢是一间藏书阁,西厢挂着几幅字画,廊下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有棋盘和散落的棋子。

祭酒介绍,这里是大孩子们自习的地方——"已通一经者,不再每日坐班听课,可自行读书、习字、论辩。"

他说这话的时候,西厢那边传来一阵争论声。隔着窗子听不太真切,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说"不可",另一个说"此处分明是误读",第三个声音更大,压过了前面两个。

祭酒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朝那边看了一眼,但没有过去制止。

我站住脚,听了片刻。

"……元祐三年的科场案,主考官收了淮南节度使三万贯,把第六名的卷子换成了节度使的侄子。这事后来被人捅出来,主考官流放岭南,节度使被罚了三年俸禄。朝廷查案的时候,发现那年的卷子有十二份被改过——不只是第六名那一份。"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叔父当时在礼部做主簿,誊录科的底本他都过过目。"

"那你觉得太祖那会儿的科场是不是比现在干净?"

"干净什么?太祖朝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就是靠行贿上的位,只不过他后来站对了队,没人翻旧账。"

说话的人语气轻松。

我在窗外听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走开了。

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东厢的窗台下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书——他在看我。或者说,他在观察我这个皇帝为什么在那里站了那么久。

我和他对上目光。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而是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才把目光移回书上。

我不认识他。但那个点头的动作,不像是学生对皇帝的反应。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跟着祭酒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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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第二进院子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深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步子不紧不慢——和太学里的青衫学子、灰袍博士站在一起,这身打扮过于正式了。在这种地方看见他,忽然显得有些突兀,又像是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自然。

苏尚书。

他看见我,脚步停下来,拱手行了个礼——不是跪拜,是同级官员之间的拱手礼。这不合规矩,但他做得自然极了,像是没觉得皇帝出现在太学是什么需要特别对待的事。

"陛下。"他直起身,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想到在太学碰见陛下。臣今日来送几个学生的策论给祭酒过目,倒赶巧了。"

赶巧。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巧。

"苏卿辛苦了。"我说。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情绪。

他笑了笑。那笑没有到眼睛里,停在嘴边就消散了。

"陛下今日来听荀博士的课?"

"朕久未临太学,来看看。"

"嗯。荀博士讲课扎实,但有些枯燥,陛下能坐满一堂,已是难得。"语气随意,像一个长辈在闲聊。

难得。

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荀博士讲得好,朕受益良多。"

苏尚书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朝会上那些官员看我时的样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陛下若是喜欢太学的氛围,往后可以常来。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何况太学里都是读万卷书的人,陛下与他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苏卿说的是。"我说,又补了一句,"不过朕年纪还小,经义都没通几本,跟太学生们说不上话。"

苏尚书没有再追问。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半拍。然后他拱手告辞,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袖子带起了一阵很淡的墨香——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是砚台和旧纸的气息。

他走出去几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回头。他已经拐进了西厢的月门,紫色的袍角在门框边一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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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

辇轿穿过御道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和商贩都多了起来,早市已经开了。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这些声音从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热热闹闹的,和太学里的书卷气隔着两个世界。

我没掀帘子去看。

我在想苏尚书那句话。"往后可以常来"——他是在鼓励我来,还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来?他今天出现在太学是真的巧合,还是听说了我要来,所以特意赶来的?他身边那个拿书的太学生,是他的门生,还是他的眼线?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来太学这件事,在他那里,已经是一个信号了。

至于这个信号是什么,他在怎么解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读。

回到寝宫的时候,殿里已经收拾过了。书案上的奏章被重新摞整齐了,砚台洗净了,毛笔挂回了笔架。

那盏茶还在。

和昨天不同,这盏茶放在书案的正中间,不偏不倚,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说明刚沏不久。但侍读太监不在殿里,殿里没有别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茶。

没有去找是谁放的。也没有问。

我只是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茶盏的外壁。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

我缩回手,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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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日眼神,与往日不同。"

太学西厢的月门下,苏尚书站住了脚,侧过头,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学生说了一句话。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情。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尚书也没有等他接话。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紫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折了一下,然后被月门的阴影吞没了。

那个学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远处,那顶明黄色的辇轿正在御道上远去,在八月初二的阳光里,像一粒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707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