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到底把这游戏当游戏玩，还是当学问研究？"
沈夜想了想。
"两者都是。"
他走向院子，脚步停在井口前。
"进去之前，先看看这个。"
他蹲下身，仔细看石板上的符文。
方岩凑过来："这些符文是副本设计的一部分吧？"
"不是。"
沈夜指着符文的边缘。
"你看这里。"
方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符文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痕，裂痕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这是……？"
"这是时间的痕迹。"沈夜站起来，"游戏设计出来的符文不会这样。这些符文是真的。"
方岩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夜看着他，"这个副本里的东西，不全是设计出来的。"
"或者说，有些东西在游戏出现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方岩没听懂。
但他决定不追问。
"那我们进去吧。"
副本加载完毕。
沈夜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农舍的正堂里。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
供桌上摆着一个灵位：亡妻李氏之位。
灵位前放着香炉，炉里的香早就灭了。
"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是什么？"沈夜问。
"设坛，超度怨灵。"方岩说，"具体流程是先在院子里设祭坛，然后下井，用镇魂符封住怨灵的核心，最后念《度人经》超度。"
"听起来不难。"
"不难？"方岩苦笑，"你知道通关率为什么只有30%吗？"
"为什么？"
"因为怨灵会反噬。"方岩说，"玩家下井之后，怨灵会主动攻击。如果你的镇魂符没画对，怨灵不会被封住，反而会被激怒。"
"激怒之后呢？"
"它会把你拉进井底的幻境里。"方岩的声音低了下去，"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
沈夜沉默了。
"所以关键还是画符。"
"对。"
"怨灵的核心在哪？"
"井底。"方岩指了指门外，"你得先下去。"
院子里的祭坛很简单。
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香烛、供品、一碗清水、一把剪刀。
"这是科仪的标准配置。"沈夜扫了一眼，"清水净坛，剪刀断后。"
"你知道得真多。"方岩在旁边念叨。
"常识。"
沈夜开始在祭坛前布阵。
他把香插在桌子中央，烛火分列两侧。
"点烛燃灯，照幽破暗。"他一边做一边念，"香供养，上清弟子，祈求护佑。"
方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在念什么？"
"科仪咒语。"
"你从哪学的？"
"《道藏》里看到的。"
方岩："……"
他越来越觉得，沈夜这个人不太正常。
但这种不正常，恰恰是通关的关键。
布阵完毕，沈夜站在祭坛前，双手掐诀。
"天蓬天蓬，九元凶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上清虎文。厌渊之中，吾坐帝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掐诀、存想、念咒——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方岩拿出手机，悄悄开了直播。
沈夜没注意到方岩的小动作。
他正全神贯注地完成科仪。
最后一诀落下，祭坛上的烛火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燃烧，而是发出一种幽幽的蓝光。
蓝光笼罩整个院子，井口的石板开始震动。
"开了。"沈夜睁开眼睛。
方岩凑过去看。
井口的石板裂开了，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洞口里传来一阵阴冷的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这就是枯井？"方岩咽了口唾沫，"里面真的有东西？"
"有。"沈夜说，"而且很强。"
他看向井底。
黑暗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下井的过程比沈夜想象的要顺利。
井壁上有铁环，一步一步往下攀爬，大约三十米后，脚踩到了实地。
井底。
沈夜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瓷器。
正中央摆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打开的。
里面躺着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穿着清代的女人服饰，头发散乱，面目模糊。
沈夜知道，那不是腐烂导致的模糊。
是怨气。
"这就是怨灵本体？"方岩从上面跳下来，差点崴了脚，"我靠，这造型够渗人的。"
"别靠近。"沈夜拦住他，"怨灵还没醒。现在画符，趁它睡着。"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
"镇魂符？"
"不。"沈夜说，"镇魂符是用来封普通邪祟的。这个怨灵的核心太深，普通镇魂符没用。"
"那用什么？"
沈夜闭上眼睛，回忆《道藏》里关于超度怨灵的记载。
"超度怨灵，需要用安魂符。"
"安魂符？"
"符头、符胆、符脚之外，还要加一道引魂线。"沈夜说，"引魂线要从符纸中心画到边缘，连接到怨灵的核心。"
"你确定能画出来？"
"不确定。"
方岩："……"
"但我没得选。"沈夜睁开眼，"你说通关率只有30%。"
"那剩下70%呢？"
"没画对，然后被拉进幻境。"
沈夜抬起手，开始画符。
方岩在旁边紧张地盯着。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
"他在画什么？"
"这符我没见过啊"
"等等这游戏还能自定义符箓？？？"
"主播你队友是道士吧"
"我查了一下，这是安魂符，超度用的"
"超度？什么意思？"
方岩没空回复。
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沈夜的手。
那只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在画一张可能决定生死的符箓。
最后一笔落下。
安魂符成形。
但和普通符箓不同的是，这张符的边缘多了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点。
"引魂线。"沈夜低声说，"这条线要连接到怨灵的核心位置。"
他看向棺材里的那具人形。
怨气太重了，核心的位置看不清。
"怎么办？"方岩问。
沈夜想了想。
"我要进去。"
"什么？"
"进入怨灵的意识，找到核心位置，然后用引魂线连接。"沈夜说，"你守在外面。如果我出不来，用最基础的镇魂符封住井口，别让怨灵出去。"
方岩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
"万一你出不来呢？"
沈夜看着他，笑了笑。
"那你就有素材了。我的队友进了枯井冤魂的怨灵意识，再也没出来——这标题，够你涨粉吧？"
方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夜已经闭上眼睛，把安魂符贴在额头。
他的意识沉入黑暗。
怨灵的意识世界里，一切都是扭曲的。
沈夜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里。
长廊两侧挂满了画，画里是一个女人——年轻、清秀、穿着华丽的衣裳。
他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长廊尽头，看见一扇门。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闺房。
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你来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夜没动。
"我知道你要超度我。"
女人转过身。
她的脸不再是模糊的怨气，而是清晰的五官——眉眼之间带着一丝哀怨。
"但我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没人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沈夜沉默了一秒。
"你死于投井。"
"对。"女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投井之前，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
"不知道。"女人站起来，"我只记得，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然后我就到了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枯井。"女人说，"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
沈夜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游戏副本。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个被遗忘了一百多年的故事。
"你叫什么名字？"沈夜问。
女人愣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你叫什么？"
"李巧。"女人的眼眶红了，"我叫李巧。"
沈夜从怨灵意识中退出来。
方岩正在井底急得团团转："你终于出来了！你刚才眼睛睁着但是不动，叫你也没反应——"
"我知道核心在哪了。"
沈夜打断他。
"在哪？"
沈夜走到棺材前，指向女人的心口位置。
"这里。"
"心口？"
"她死于心口被刺。"沈夜说，"投井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有人从背后刺了一刀，刀从心口穿出，然后把她推下井。"
方岩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进过她的意识。"
方岩："……"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怨灵，是怕沈夜。
这人到底是玩家还是道士？
沈夜没理会他的震惊。
他抬起手，在安魂符的引魂线末端点了一下。
"你去死——"
方岩还没说完，沈夜已经把符拍在了棺材上。
符纸燃烧。
金光从棺材中涌出，笼罩住那具人形怨灵。
"不对……"
女人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
"你……不，你不是来杀我的……"
沈夜没说话。
他的引魂线连接着女人的心口——那个被遗忘了一百多年的真正死因。
金光越来越亮。
然后——
一声轻响。
女人的身形开始消散。
但这一次，不是被驱散。
是解脱。
"多谢。"
她的声音飘在空气里。
"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抬头。
"沈夜。"
"沈夜。"女人重复了一遍，"我会记住你。"
"不用。"沈夜说，"记住你自己就够了。"
女人的身形彻底消散。
金光熄灭。
井底恢复了平静。
"通关了？"
方岩站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通关了。"
沈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副本结算弹了出来。
通关奖励
经验值+5000
枯井冤魂声望+200
获得称号：超度者
获得物品：安魂符（残页）×1
"等等，"方岩凑过来看，"安魂符残页是什么？"
"一种道具。"沈夜把残页收进背包，"可以用来制作完整的安魂符。"
"你打算做？"
"有这个想法。"
沈夜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井底的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
走过去。
凑近了看。
那是几道刻痕。
不是游戏设计的。
是真正的刻痕——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石壁上刻下的痕迹。
"这是……"
方岩也凑过来。
"日期。"沈夜说。
他指着其中一道刻痕。
上面刻着几个字：
光绪十七年四月十五
"这是怨灵死的那天。"沈夜说，"她不是随便死的。"
"什么意思？"
沈夜蹲下身，仔细看那几道刻痕。
除了日期之外，还有一些更小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努力辨认。
"不对……"
他念出那几个字：
"夫……妾……谋……"
方岩也凑过来："什么意思？"
沈夜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向井口的方向。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副本的真正原因。"
沈夜转过身，看着方岩。
"李巧不是投井自尽，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凶手，是她的丈夫。"
方岩张了张嘴。
"你从哪推断出来的？"
"那几道刻痕。"沈夜说，"夫、妾、谋——合起来就是丈夫谋妾。她临死前在墙上刻下了凶手的身份。"
"但这条信息游戏里从来没提过。"
"因为这不是游戏设计的。"沈夜说，"这是真的。"
方岩愣在原地。
"真的？"
"真的。"
沈夜朝井口走去。
"这个副本的原型，是一百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真实事件。游戏设计者没有凭空创造一个怨灵，而是找到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把它放进了游戏里。"
他攀上铁环，开始往上爬。
"所以那些符文是真的。那个光绪十七年四月十五的日期是真的。那句丈夫谋妾也是真的。"
沈夜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这个游戏里，有很多东西不是设计出来的。"
"是真的。"
爬出井口，沈夜站在院子里。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方岩从井里爬出来，大口喘气。
"所以……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夜说，"但我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看向院子外的方向。
副本外面，是正常的世界。
但沈夜知道，正常世界里还有很多"不正常"的东西。
就像那口枯井。
就像那个叫李巧的女人。
就像新手副本里那个写着"殁于"的牌位。
有些真相，被埋藏了一百多年。
有些人，等待了一百多年。
现在，它们出现在了游戏里。
为什么？
回去的路上，方岩一直在念叨："你刚才进怨灵意识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你叫我了？"
"叫了！你眼睛睁着但是人不动，那画面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片。"
沈夜想了想。
"下次你可以录下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夜说，"万一我真出不来，这段录像就是遗作。能火。"
方岩："……"
他忽然觉得，沈夜的腹黑程度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人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是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出事？
回到主城，方岩下播了。
直播间的热度达到了今天的峰值——三万人同时在线。
弹幕全在问同一个问题：
"那个安魂符是什么？"
"这游戏还能自定义符箓？"
"我队友画的符为什么没他画的好用？"
"这人是道士吧？？？"
方岩没回复。
他关掉直播，转身看向沈夜。
"夜游。"
"嗯？"
"你刚才进怨灵意识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沈夜沉默了一秒。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被遗忘的女人。"沈夜说，"她在这个井底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能帮她找到真相的人。"
"你帮她找到了？"
"算是吧。"
沈夜转身往传送点走去。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怨灵制造的幻境。"
"有区别吗？"
"有。"沈夜说，"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女人就太可怜了。"
"如果是假的呢？"
沈夜停下脚步。
"如果是假的——"
他转过身，看着方岩。
"那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就是个天才。"
"天才到让人分不清真假。"
方岩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有点可怕。
"沈夜。"
"嗯？"
"你真的不觉得这游戏有问题吗？"
沈夜想了想。
"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真了。"
沈夜说完，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的光晕里。
方岩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渐渐消散的光芒，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沈夜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而且那些事，可能比这个游戏本身更可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69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