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80165" ["articleid"]=> string(7) "69056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370) "第4章 青瓷------------------------------------------,她画坏了我三张宣纸。“宣纸很贵的。”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又一次把墨泼错了位置。“我知道。”她没有回头,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倔强,“等我赚钱了还你。”“你拿什么还?”“我可以——”她想了想,“给你做饭。”“你会做饭?”“不会。但可以学。”:“那还是赔钱吧。”,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羞赧、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她穿着我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细白的手腕。墨点溅在袖口上,像一颗颗黑色的星星。。,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微型的扇子。,我已经很多天没有打开过电脑了。,甲方再也没有找过我。以前我会觉得不安——不安于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存在的意义。但现在,我坐在院子里看她画画,看她笨拙地握着毛笔,看她把墨水弄得到处都是,看她皱着眉头死盯着自己的“杰作”,我竟然觉得——。“你又在看我。”她说,没抬头。
“我没看你。”
“你撒谎的时候右眉会动。”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眉。她抬起头,得意地笑了:“骗你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笑得更开心了,那种笑是肆意的,像小孩打翻了颜料盘,满手都是色彩,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艺术”。
但我没有告诉她——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很好看。
第五天,她画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枇杷树,歪歪扭扭地长在纸中央,叶子画得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树干上还有两个洞,像一双眼睛。
“这是你院子里的那棵。”她说。
“我知道。但你把它画丑了。”
“那不是丑。”她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真实。你看——”
她指着树干上的一个洞:“这里,有只蚂蚁爬进去了。”
我凑近看,纸上什么都没有。
“蚂蚁是我想象的。”她补充了一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风穿过院子,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不是认识一个月的那种“很久”,而是上辈子就认识的那种“很久”。
第七天,她闯祸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画画,我在楼上接了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女孩子、什么时候回家看看。我敷衍着挂了电话,下楼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毛笔,一脸闯祸的表情。
地上是一滩黑色的墨汁,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成一幅抽象画。我的视线顺着墨迹移动,最终落在墙上的那一幅画上——
那是外婆留下来的一幅老画。画的是苏州河畔的旧景。画面上游船、石桥、老房子,还有河边的柳树。我从小看到大,一直挂在那面墙上,算是这栋老房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此刻,画的正中央多了一团墨迹。
墨迹还在往下淌,像是画里的河水真的溢出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墨迹不大,大概拇指粗细,落在河的中央,把一艘小船整个盖住了。
“我本来想画一只猫在船上的,”她解释道,“但我没拿稳笔。”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有慌张,像小孩不小心打碎了花瓶。
“没事。”我说。
“真的?”
“真的。反正这画也不值钱。”
她说:“你撒谎的时候右眉没动。”
“因为这次我没撒谎。”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舍得把这画给我吗?”
“什么意思?”
“我想把它补好。”她说,“用我的方式。”
我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光。
“好。”我说。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桌前,台灯的光聚在画上,她正拿着毛笔,一点一点地补那只被墨盖住的船。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伤口缝针。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那幅画已经挂回了墙上。
我走近看——原来墨迹所在的位置,多了一只猫。
一只灰色的、蹲在船头的猫,正在看着河面。它的尾巴垂在船舷外,几乎碰到水面。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我加了一点东西。”她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这是你写的?”
“嗯。”
“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下,说:“苏州河是你开始的地方,也是我——”她顿了一下,“也许可以结束的地方。”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她的眼睛是清澈的,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结束什么?”
“结束——”她想了想,“逃跑。”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逃了很多年了,”她说,“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身份逃到另一个身份。我以为逃跑是一种能力,后来发现,逃跑只是一种习惯。”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我不想再逃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东西一直在沉睡,被生活埋得很深。但它现在醒了,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下拱动。
“那就别逃了。”我说。
“万一我控制不住呢?万一——我又想跑了呢?”
“那我就拉住你。”
“用什么拉住我?”
我没回答。但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脉搏在我的指尖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一只被抓住的麻雀在挣扎。
她没有挣脱。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然后轻轻地说:“你的手好暖。”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带她去了我常去的那家面馆。
面馆在巷子深处,店很小,只放得下五张桌子。老板姓顾,五十多岁,剃着板寸头,身上的围裙永远是油渍斑斑的。
“小徐来了啊!”老顾看见我,招呼了一声,“老规矩?”
“嗯。再加一碗。”
老顾看了一眼我身边的蓓蓓,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揶揄:“女朋友?”
“朋友。”我纠正道。
“哦——”老顾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朋友。”
蓓蓓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耳根红了。
面上来了。两碗苏式汤面,汤清面细,飘着葱花和几片青菜。
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
“好吃。”
“当然。这是苏州最好吃的面。”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吃。吃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口味道都记住。
吃了半碗,她突然抬头说:“徐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命中注定,不是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放下筷子,“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过去做过什么吗?你知道我逃到苏州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我的恐惧,而是对“被发现”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如果你知道了我做过的事,你可能会后悔。”
“那你做过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面馆里只有其他客人吃面的声音,和墙上老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
最后她说:“我伤害过一个人。不是那个跟踪我的人。是另一个人。”
“谁?”
“一个——”她顿了一下,“爱我的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在东京的时候,有一个人对我很好。他是一个摄影师,在画廊工作。他知道我的事——知道那个前任对我做过什么。他说他不在乎,他说他会保护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干。
“但他做不到。因为我的恐惧太大了。我不相信任何人。我怀疑他、检查他的手机、跟踪他的行踪、翻他的相机。我把他逼疯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最后他离开了。他说,他不是离开我——他是逃离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觉得你也会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但那是习惯。是我花了六年养成的习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像一个开关,被人按一下,我就变成另一个人。”
面馆里的风扇还在转动。吱呀,吱呀。
我伸出手,把她面前那碗快要凉了的面端过来,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推回她面前。
“面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看着我,愣住了。
“你说的事,我不在乎。”我说,“你害怕的事,我也不在乎。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吃着一碗面,画着画,还没有逃跑。”
“还没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用了‘还没有’。”
“因为我知道你有可能逃。但那又怎么样?你跑了,我就追。你逃到东京,我就去东京。你逃到世界尽头——”
我顿了顿,“我就找到世界尽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但灯影里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我看到了——她低头的那一刻,睫毛上沾了一颗水珠,很小很小的一颗,像清晨的露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一起,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
“徐松。”
“嗯?”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你已经在变了。”
她没有说话。
我们继续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的一点余光。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事——”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人在说真话的时候,声音会发抖。”
黑暗中,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
“走快一点,”她说,“我有点冷。”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664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