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78469" ["articleid"]=> string(7) "69055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686) "第4章 铁打的营盘------------------------------------------,像是把过去二十二年欠下的体力活一次性还清了。。第二天老李让他去扛水泥,一袋五十斤,从货车卸到仓库,一共卸了八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感觉两条腿不是自己的,翻个身都要用手搬。,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坐起来。,五个指头弯不到一起。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硬硬的茧。腰直不起来,走路只能弯着,像一只煮熟的虾。。梯子是铁管的,脚踩上去冰凉。。沈岸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刘洋,川省人,二十三岁,在工地干了大半年。刘洋每天晚上玩手机到一两点,早上能睡到七点半——他干的是绑钢筋的活,计件的,不用赶早。,去公共水房洗脸。水房在走廊尽头,三个水龙头,两个已经拧不动了。唯一能用的那个出水量小得可怜,像老头撒尿。。水凉得扎手,但让人清醒。。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大师傅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装着几袋子菜。大师傅姓孙,大家都叫他老孙头,五十多岁,胖墩墩的,炒菜喜欢放很多盐,用他的话说——“干活的人不出汗就缺盐,缺盐就没力气。”,说:“这么早?”“睡不着。”“新来的都这样。干一个月,给你个枕头你都能睡到中午。”。今天的菜是土豆和洋葱,便宜,耐放。老孙头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刀工利索,土豆丝切得匀称。“你吃早饭了没?”老孙头问。“没。”

“等着。”老孙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放在蒸笼上热了,又舀了一碗剩菜——昨天的炖白菜,“先垫垫。”

“多少钱?”

“不要钱。剩的,不给你算。”老孙头摆摆手。

沈岸没客气,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吃了。馒头是昨晚剩的,有点干,但就着菜汤泡软了,味道不差。

吃完饭,他去工具房领安全帽和手套。工具房是铁皮搭的,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钉满了钉子,挂着各种工具。管工具房的是一个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六十出头,左腿有点瘸,据说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扎的。

“手套。”沈岸说。

陈伯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线手套扔给他。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发白,好几个地方起了毛球。

“新的要等下周。”陈伯说,“将就用。”

沈岸戴上手套,往工地走。

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搅拌机轰隆隆转,塔吊缓缓旋转,钢筋工在绑扎钢筋,木工在支模板。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粥。

老周站在工棚下面,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正跟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人说话。白帽子是甲方的人,来检查进度的。沈岸后来才知道,工地上帽子的颜色有讲究——白的是甲方或监理,红的是管理人员,黄的是普通工人。

老周看见沈岸,招了招手。

沈岸走过去。

“今天你跟老赵去拆模。”老周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拆模板的工人,“小心点,别砸了脚。”

“好。”

沈岸走过去找老赵。老赵四十出头,河北人,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他正用撬棍撬一块模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嗯。”

“南县的是吧?我跟你们那儿的人干过活。你们那儿人肯吃苦。”老赵把撬棍递给他,“来,试试。”

沈岸接过撬棍。模板是浇筑完混凝土拆下来的,上面还粘着水泥,死沉死沉的。他用撬棍卡进模板和混凝土的缝隙里,使劲往下压。

模板纹丝不动。

“用力!”老赵喊。

沈岸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撬棍弯了一个弧度,模板嘎吱一声响,松动了。

“再来一下。”

沈岸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下。这次模板彻底松了,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老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稳住。拆模不是使蛮劲,要找支点。”他拿过撬棍,示范了一下——撬棍卡在模板边缘的一个凹槽里,轻轻一压,模板就起来了。

“看见没?用巧劲。”

沈岸点点头,记住了那个位置。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在拆模板。撬、拉、搬、码。模板很重,一块有几十斤,边角上还有残留的铁钉,一不小心就扎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手套又磨破了一层。掌心倒是没再起泡——茧子已经够厚了。

老赵蹲在他旁边吃饭,今天食堂做的是土豆烧肉——肉是肥的,切成薄片,一炖就化了,只剩土豆。老赵把土豆拌进饭里,扒拉得很快。

“你来北安多久了?”老赵问。

“一个星期。”

“之前在哪干?”

“没干过工地。之前在老家搬过水泥。”

老赵点点头。“看你干活的样子就知道没干过。不过还行,不偷懒。”他扒了一口饭,“这年头,肯出力的年轻人不多了。”

沈岸没接话。

老赵又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还有谁?”

“我妈。”

“你爸呢?”

“走了。五年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我跟你差不多。我爹走得早,我十六就出来混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习惯了就好。这活儿,累是累,但晚上躺下就睡着,不失眠。”

沈岸笑了一下。

老赵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老赵吸了一口烟,“该学门手艺。搬砖拆模不是长久的事。你看看老周,人家就是木工出身,后来自己包活,现在管着几十号人。”

沈岸看了一眼远处的老周。他正在跟几个工人比划什么,手臂挥得很大。

“他怎么学的?”沈岸问。

“学徒呗。跟着老师傅干,边干边学。”老赵把烟头掐灭,“你要是想学,我帮你问问。老周人不错,肯教。”

“谢谢赵哥。”

“别谢。好好干就行。”

下午继续拆模。太阳毒得很,晒得钢筋烫手。沈岸的背心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到收工的时候,他拆了四十多块模板。手上又多了两道口子——是被模板上的铁钉划的,不深,但沾了水泥灰,火辣辣地疼。

他去水房冲洗了一下,用肥皂抹了抹。肥皂是公用的,一块黄色的洗衣皂,上面粘着几根头发。

洗完手,他回到宿舍。刘洋还在玩手机,姿势跟早上一样,好像没动过。

“你今天干了多少?”刘洋问。

“拆模,没计数。”

“那玩意儿累。比搬砖还累。”刘洋放下手机,坐起来,“你吃饭了没?”

“还没。”

“一起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茄子,还不错。”

沈岸跟着刘洋去食堂。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围在桌子旁。桌子是那种折叠桌,塑料面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晃。

老孙头打菜,一人一勺。红烧茄子看起来不错,油汪汪的,里面有几片青椒。沈岸又打了一份米饭,一共十块。

他和刘洋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来北安多久了?”沈岸问。

“大半年。之前在广州干,太热了,受不了。”刘洋夹了一块茄子塞嘴里,“北安好点,起码冬天有暖气。”

“你老家川省的,怎么不去成都?”

刘洋笑了一下。“成都工资低。北安虽然冷,但工地多,活好找。”他嚼着饭,“你呢?为啥来北安?”

沈岸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想出来。”

“也是。县城待着没意思。”刘洋点点头,“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五年换了四个地方。广州、深圳、武汉、北安。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工地、宿舍、食堂。”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刘洋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以后?”他想了想,“没想过。干一天算一天呗。”

沈岸没再问。

吃完饭回宿舍,天已经黑了。工地上的灯亮起来,几盏大灯把工地照得明晃晃的,像白天一样。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远远看去像一颗星星。

沈岸爬上上铺,掏出手机。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累不累?”

他回:“不累。”

母亲又问:“吃的啥?”

“红烧茄子。挺好。”

“多吃饭。别省。”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从枕头边拿起那本《C语言入门》。书已经被翻得更旧了,封面快掉了,他用胶带粘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是C语言的历史介绍。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翻到这儿还是习惯性地看一遍。

“C语言是一种通用的、过程式的计算机程序设计语言……”

他往下翻,看到指针那一章。指针是C语言的难点,他看了很多遍,一直没完全弄懂。

“指针是一个变量,其值为另一个变量的地址……”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老赵今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该学门手艺。”

他合上书,躺下来。

天花板是铁皮的,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晚上还在散热,像一面温热的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方言,听不太懂,但语气很激动,像是在跟家里人吵架。

沈岸闭上眼。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

那年他十七岁,高二。父亲是骑摩托车去镇上买化肥的路上出的事——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转弯的时候没看见,直接把摩托车卷进去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没了。

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鞋——父亲的鞋,布鞋,鞋底磨穿了。她没哭,就坐在那儿,攥着那只鞋,一动不动。

后来是亲戚帮忙料理的后事。肇事司机赔了八万块,够把丧事办了,剩的不多。

父亲下葬那天,沈岸没哭。他站在坟前,看着棺材被土埋上,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

晚上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炒青菜。都是父亲爱吃的。

她把菜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

“吃饭。”她说。

沈岸坐下来。母亲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沈岸坐在对面,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母亲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拿起筷子,说:“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沈岸吃了很多。他把红烧肉吃完了,把炒鸡蛋吃完了,把豆腐和青菜也吃完了。他吃得很撑,撑得胃疼。

他知道,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走廊里的电话声停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老周给宿舍装了空调,每个房间一台,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夏天能保命。

沈岸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坚持就是胜利。”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累的时候写的。

下面有人加了两个字:“放屁。”

沈岸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那本《C语言入门》放回枕头边,关了手机。

明天还要早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656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