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68574" ["articleid"]=> string(7) "69048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7884) "第5章 三清观的秘密------------------------------------------,周小六开始打听那个道士的事。,那个道士是在火葬场门口碰见的。这是唯一的线索。所以他去了火葬场。,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从旅馆过去,坐黄包车要四十分钟。周小六没舍得坐车,走着去的,走了一个半小时。,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人家也在三里地之外。场地不大,一圈围墙,里面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最高的那栋是火化车间,烟囱很高,直直地戳在天上,像一根手指头。,太阳还高,但火葬场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雾,是烟——火化车间的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升到半空就不动了,像一团棉花,悬在那里。,没有看见什么道士。门口有一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制服,正在看报纸。周小六敲了敲窗户。“大爷,跟您打听个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人?”“一个道士。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一件灰色道袍。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您见过吗?”。他上下打量着周小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你是他什么人?”“不是他什么人。我找他有点事。”,然后说:“见过。那个道士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是在门口转悠,看见有家属出来就上去搭话。我们赶过几次,他不听。后来也就不管了。”“您知道他住哪吗?”“不知道。但他每次来都是骑一辆自行车,从东边来的。你往东边找找,也许能找到。”
周小六谢了老头,往东边走去。
火葬场东边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地里种着玉米,玉米秆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盖着瓦片,瓦片上长着草。
他在村里打听了一圈,没人见过什么道士。他又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更小,只有十几户人家,而且大部分都锁着门,像是没人住。
他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看见村头有一个老太太在喂鸡。老太太七十多岁,驼着背,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鸡围着她,咕咕地叫。
“大娘,跟您打听个人。”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谁?”
“一个道士。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穿灰色道袍。”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不是变了一点,是变得很明显——从平静变成了恐惧。她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玉米碴子撒了一些在地上。
“你找他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提的名字。
“有点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往前走,过了那座石桥,右转,有一条小路。走到底,有一座小庙。他住那里。”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不再看周小六。她把碗里剩下的玉米碴子全部撒在地上,端着空碗,驼着背,走进了屋里。门“砰”地关上了。
周小六知道,老太太不想再提这个人了。
他按照老太太说的方向走。过了石桥——石桥很小,只有三块石板并排铺着,下面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底全是石头和干草。右转,是一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竹林,竹子长得很密,遮住了天空,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小路上铺着竹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庙。
庙真的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门是开着的,里面长满了草。庙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清观”三个字,漆都掉光了,模模糊糊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周小六没有急着进去。他先在庙外面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地形。
庙坐北朝南,后面是一片竹林,前面是一条死胡同——他来时走的那条小路,是唯一的入口。风水上看,这地方不算好,也不算坏。背山(竹林)面水(干涸的小溪),左右有护砂(两边的土坡),是个藏风聚气的地方。但水是干的,没有水就没有气。所以这个地方,气是死的。
但他注意到了庙门口的石狮子。
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蹲在门的两侧。左边的狮子张着嘴,右边的狮子闭着嘴。这是常见的格局,张嘴的是雄狮,闭嘴的是雌狮。雄狮踩球,代表权力;雌狮踩幼崽,代表子孙。
但这两只狮子的朝向不对。
正常的石狮子,应该面朝外,看门护院。但这只两只狮子,面朝里,盯着庙门。
这不是看门,这是镇宅。
而且镇的不是外面的东西,是里面的东西。
庙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周小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神龛上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一盏油灯,铜的,灯芯浸在菜籽油里,火苗很小,黄豆那么大,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
神龛里供着三清像。三清是道教最高的神——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像都是木雕的,有一人多高,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元始天尊的手断了一根指头,灵宝天尊的拂尘没了,道德天尊的胡须掉了一半。
但最不对劲的不是这些。
三清像的头上,被人用红布蒙住了。
三块红布,分别蒙在三尊像的眼睛上,用绳子绑着。红布很新,颜色很鲜,和破旧的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
蒙住神像的眼睛,是风水大忌。神像是庙的灵魂,神像的眼睛是灵魂的眼睛。蒙住眼睛,就是封住灵魂。这间庙里供奉的不是神,是别的东西。
“有人吗?”周小六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往里面走,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厢房和一个灶房。灶房的烟囱是冷的,没有生火。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不是普通的檀香,里面掺了东西,闻起来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味道。
周小六走到厢房门前,推了一下。
门没锁,开了。
厢房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周小六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中,他看见了一张供桌。
供桌是木头的,很旧,漆面全掉了。桌上铺着一块黄布,黄布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香炉,铜的,里面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竹签,插在香灰里。香灰是白色的,很细,堆得像一座小山。
几根蜡烛,白色的,立在烛台上。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流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朵花。
还有一面镜子。
镜子是铜的,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围着中间的太极图。镜子很旧,铜面上有一层绿色的铜锈,但镜面是亮的——被人擦得很干净,能照见人影。
镜子面前,放着一缕头发和几片指甲。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一根红绳绑着。指甲是剪下来的,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黄纸上,五片,像是从一只手上剪下来的。
周小六一看那些东西,就知道了。
这是“摄魂术”。
头发和指甲是苏晚棠的。那个道士用苏晚棠的头发和指甲,配合铜镜,把她的魂魄摄来,封在布娃娃里。
那面铜镜,是“摄魂镜”,是邪术师用的法器。它的原理是——人的魂魄和身体是有联系的,头发、指甲、血液、生辰八字,都是这种联系的媒介。通过这些东西,邪术师可以找到魂魄的位置,把它“照”出来,然后困在某个容器里。
周小六伸手去拿铜镜。
手刚碰到镜面,就感觉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手指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是被划破的,是被“咬”的。铜镜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他碰到的一瞬间,咬了他一口。
鲜血滴在镜面上。
镜面上的血没有流下去,而是被吸收了。像海绵吸水一样,瞬间消失,不留痕迹。铜镜的颜色变了一下——从暗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染过。
然后,镜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苏晚棠,也不是昨晚那个男人,而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眯着眼睛,穿一件灰色道袍。
就是那个道士。
镜子里的道士笑了。笑容阴森森的,嘴角往上翘,眼睛眯得更小了,像两条缝。
“小娃娃,你胆子不小啊。”
周小六没有退缩。他盯着镜子里的脸,手没有从镜面上拿开。
“你就是那个害死苏晚棠的道士?”
“害死?”道士摇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自己跳楼的。我只是……借她的魂魄用一用。”
“借?你把她困在布娃娃里,让她不能投胎,这叫借?”
“小娃娃,你不懂。”道士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怜悯,“这世上,有些事比投胎更重要。你师父周云鹤没教过你吗?”
周小六心里一震。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道士冷笑了一声,“你师父当年在青峰山,和三位师叔一起封印地尸。死的那两个师叔里,有一个是我师兄。”
周小六愣住了。
“你师兄?”
“我师兄姓陈,叫陈道远。茅山派内门弟子,正宗传人。道行高深,为人正直,是茅山派那一辈最出色的弟子。他跟你师父下墓封尸,结果死在了里面。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周小六没有说话。
“他是被地尸吸干了全身的精血。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睛是两个黑洞。他的道袍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血——是地尸的血,黑色的,像沥青一样,洗不掉。”
道士的声音变得阴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师父周云鹤,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非要封什么地尸,我师兄不会死。你师父找天师印,找了三十年,什么都没找到。他害死了我师兄,害死了我另一个师兄,还把空明那个老东西逼疯了。他有什么资格当天师?”
“我师父是为了救人才去封地尸的。”周小六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救人?救谁?救那些不相干的人?”道士笑了,笑得狰狞,“我师兄的命,难道就不值钱?”
周小六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做这些,是为了报仇?”
“报仇?不,不完全是。”道士摇头,“我师兄死了之后,我一直在研究地尸。我发现,地尸的形成,不是偶然的。它是风水反噬的结果。风水反噬——你师父教过你吧?天地之力不是人能控制的,你想控制它,它就会反噬你。把你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但如果能掌握这种反噬的力量呢?如果能控制它呢?那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逆天改命。”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浪花不大,但水底的震动很大。
“小娃娃,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有些人一生富贵,有些人穷困潦倒?为什么有些人长命百岁,有些人英年早逝?为什么有些人子孙满堂,有些人断子绝孙?都是命。命是天定的,谁也改不了。但风水可以。风水是天地之力,掌握了风水,就掌握了天地。地尸是风水反噬的产物,它蕴含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谁能控制地尸,谁就能改变命运。”
“你在做梦。”周小六冷冷地说,“地尸不是人能控制的。它会反噬,会把你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师兄就是被你害死的——不是地尸害死的,是你。是你让你师兄去封地尸的。”
道士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大了。
“小娃娃,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聪明的人,死得最快。”
“所以你用苏晚棠的魂魄来喂煞气,就是为了研究地尸?”
“煞气是地尸的副产物。地尸被封印在青峰山底下,但它的煞气会外泄。我收集这些煞气,养在人的魂魄里,就是为了研究它的特性。等我把煞气的规律摸透了,我就能控制地尸。”
“你疯了。”周小六说,“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他们命不好。”道士面无表情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了,小娃娃,我跟你说得够多了。现在,该办正事了。”
镜子里的脸突然消失了。铜镜的镜面变成了一片黑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紧接着,厢房的门“砰”地关上。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外面关的。周小六听见门闩被插上的声音——咔嚓一声,清脆,像骨头断裂。
蜡烛全部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什么东西压灭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然后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周小六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杂乱无章,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像有一群人在厢房里走来走去,互相碰撞,互相踩踏。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围着他,越来越近。
他摸出金钱剑,握在手里。剑身冰凉,铜钱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五雷镇煞,急急如律令!”
他一剑劈出去。黑暗中响起一声惨叫——不是人的叫声,是鬼的。尖锐、刺耳、凄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更多的脚步声涌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小六咬破中指,把血涂在金钱剑上,然后舞了一个剑花。剑身上的血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不是红色的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像炭火一样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的地方。
他看见了。
厢房里挤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魂魄。
男女老少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什么的都有——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旗袍,有的穿破棉袄,有的什么都没穿。他们的面目模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照片,五官模糊不清。他们的神情呆滞,眼睛是空的,没有焦点,像两个洞。
他们像木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他涌过来。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周小六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整间厢房在震动。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多魂魄,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金钱剑一次只能打一个,而这里有几十个,上百个。他的血也有限,咬一次指尖只能涂一次剑。咬十次指尖,他不用打,自己就先倒下了。
但他没有退路。
他盘腿坐下,把金钱剑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不能跑,也跑不掉。门被锁了,窗户被封了,他只有这间屋子。他只能——
念经。
他念的是《太上敕令》,超度亡魂的经文。这篇经文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送”的。送他们走,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经文念出来,那些魂魄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些魂魄的脸上,出现了迷茫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们生前的事,他们死时的事,他们忘了很久的事。一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女人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想,这双手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停下来,蹲在墙角,抱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哭。但没有声音,鬼是没有眼泪的。
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慢慢地走到周小六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但周小六能感觉到,他在看。在看一个活人。
周小六没有停。他的声音更大了,更稳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但就在这时候,厢房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很尖,很高,像一根针,刺穿了墙壁,刺穿了屋顶,刺穿了周小六的耳膜。那些魂魄听到哨响,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清醒过来。
他们的表情变了。从迷茫变成了狰狞。他们的嘴巴张开了——不是正常的张开,是往两边裂开,像昨晚那个布娃娃一样,嘴角咧到了耳根。他们的牙齿露出来了——不是人的牙齿,是一排排尖尖的、像钉子一样的牙。
他们朝周小六扑了过来。
周小六来不及多想。他抓起金钱剑,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了出去。
舌尖血——不是指尖血,是舌尖血。舌尖血是人体阳气最盛的地方,一口血雾能覆盖一大片。但代价也最大——咬舌尖会伤元气,咬一次要养好几天,咬两次会大病一场,咬三次会折寿。
这是他第二次咬舌尖了。
血雾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云,落在那些魂魄身上。魂魄们在血雾中挣扎、惨叫,像飞蛾扑火一样,一个个化为青烟消散。血雾落在哪,哪里的魂魄就消失。像阳光照在雪上,雪化了。
但魂魄太多了。血雾散了,还有一半。
周小六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尖疼得像被刀割。他的身体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都在抖。他的元气已经消耗殆尽,再咬一次舌尖,他就不用出去了。
但他没有退路。
他咬紧牙关,把金钱剑插在地上,双手结了一个手印——泰山印。这是师父教他的一个手印,专门用来稳住自己的。双手结印,想象自己是泰山,稳如磐石,不可动摇。不是用来打别人的,是用来稳住自己的。
那些魂魄扑上来,撞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冰冷、沉重、窒息。像被几十个人同时压住,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印没有散。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他开始念《金光咒》。不是《太上敕令》,《太上敕令》是超度的,对这些被控制的魂魄没用。《金光咒》是护体的,金光罩身,邪祟不侵。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真的光,是一种感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壳,罩在他身上。那些魂魄撞上来,被弹开了。撞上来,弹开了。像飞蛾扑火,扑过来,被弹回去,再扑过来,再被弹回去。
但金光在变弱。他的元气在流失,金光也在变弱。他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候——
他胸口的护身龙佩突然亮了。
不是发热,是发光。一道墨绿色的光从玉佩里射出来,照亮了整个厢房。光很强,很亮,像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这光是活的,像水一样流淌,从玉佩里流出来,流到周小六身上,流到地上,流到墙上,流到天花板上。
那些魂魄被光照到,发出一声惨叫,缩到了墙角。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孩子,蜷缩着、颤抖着。
厢房外面的哨声又响了,更尖、更急。但那些魂魄没有动。他们怕那道绿光,比怕哨声更怕。
周小六趁着这个机会,猛地撞开厢房的门,冲了出去。
门闩被撞断了——木头的,不结实。他冲进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那股腐臭味终于散了一些。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眯着眼睛,穿一件灰色道袍。
就是那个道士。镜子里的那张脸,现在站在他面前。
“小娃娃,你倒是有点本事。”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悠闲,像是在看一出好戏,“跟你师父学的?”
周小六喘着粗气,握紧金钱剑。他的手指在抖,虎口处被剑柄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你就是陈道远的师弟?”
“贫道法号‘玄真’。”道士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是道家的礼节,“茅山派外门弟子。你师父没教过你,见了长辈要行礼吗?”
“你用邪术害人,也配称茅山弟子?”
玄真笑了。这次的笑容和镜子里的不一样——镜子里的笑容是阴森的,这个笑容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茅山派分内外两门。内门修正道,外门修旁门。我修的是旁门,但也是茅山的传承。你师父周云鹤,修的是正一道,跟我们茅山本来就是两路人。你一个正一道的弟子,有什么资格管我茅山的事?”
“风水师管的是天地正气。不管你是哪门哪派,害人就是不对。”
“天真。”玄真摇头,“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嘴唇发白,脸色发青,手在发抖。你咬了几次舌尖了?两次?三次?你再咬一次,就不用我动手了。你自己就把自己咬死了。”
周小六没有回答。他知道玄真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不能退。
“你把那些人的魂魄怎么样了?”他问。
“哪些人?”
“厢房里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哦,他们啊。”玄真漫不经心地说,“他们都是我的‘材料’。我收集他们的魂魄,养在厢房里,用煞气喂养。等煞气够了,他们就会变成煞。一个煞不够用,一百个煞,就够了。”
“你疯了。”周小六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造孽。你害死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你师兄陈道远要是知道你在做这种事,他会怎么想?”
玄真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眼睛不再眯着了,而是睁大了。睁得很大,眼球突出,眼眶发红。
“我师兄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低沉的、压抑的、带着杀意的,“他死了三十年。你师父害死的。你们正一道的人,没资格提他的名字。”
他抬手一挥。
袖子里面飞出一把纸钱。纸钱是黄纸剪的,圆形的,中间一个方孔,和真的纸钱一模一样。它们在空中散开,像雪花一样飘落。每一张纸钱落地的时候,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像有人在叹气。
“唉——”
“唉——”
“唉——”
纸钱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周小六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了,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他肩上。他的腿在抖,膝盖在弯,腰在弓。他想站直,但站不直。那股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像有一个人骑在他脖子上,不停地往下压。
这是“千斤煞”。
用纸钱布的局,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纸钱是给死人的,活人拿了纸钱,就等于欠了死人的债。债越欠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最后被压垮。
周小六咬紧牙关,把金钱剑插在地上,双手结了一个手印——“泰山印”。
和刚才在厢房里结的手印一样。泰山印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稳住自己的。双手结印,想象自己是泰山,稳如磐石,不可动摇。
千斤煞的压力慢慢减轻了。但周小六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元气已经见底了,再撑不了多久。泰山印需要意念支撑,意念需要元气支撑。元气没了,意念就散了。意念散了,泰山就倒了。
玄真看出了他的窘境。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猫看着一只跑不动的老鼠。
“小娃娃,你道行不够。别硬撑了。把那块玉佩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周小六心里一震。
“你要护身龙佩?”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玄真的眼睛亮了,亮得贪婪,“那不是普通的玉佩。那是龙脉之精,天地至宝。龙脉之气凝聚而成,戴在身上,百邪不侵。更重要的是——它能找到天师印。”
周小六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天师印?”
“我怎么不知道?”玄真笑了,“你师父周云鹤,三十年前就在找天师印。他以为能靠天师印封印地尸,结果呢?找了三十年,什么都没找到。我比他聪明。我不找天师印,我找护身龙佩。有龙佩在手,天师印自然会出现。龙佩和天师印是一体的——龙佩是钥匙,天师印是锁。有钥匙,就能找到锁。”
“所以你在火葬场门口盯梢,害死苏晚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引我出来?”
“不全是。”玄真摇头,“我本来不知道你在成都。我在这里布阵,是为了收集煞气,研究地尸。你来成都,是意外。但你来了,就是天意。天意让我在这里等你。天意让你把护身龙佩送到我手里。”
“你害死了苏晚棠,就为了引我出来?”
“苏晚棠?”玄真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个不重要的人名,“那个跳楼的女孩?她是自己跳的。我承认,我确实在她家布了局,但那个局不是让她跳楼的——是让她的魂留下来。她自己跳楼,是她自己的事。她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你——”
“好了,小娃娃。”玄真打断他,“我跟你说得够多了。现在,该办正事了。”
他抬手,又要施法。
周小六知道,他打不过这个道士。他的道行不够,元气也耗尽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不能死。师父的遗命还没有完成,天师印还没有找到,青峰山底下的东西还没有封印。
他必须活下来。
周小六猛地抓起金钱剑,朝着玄真扔了过去。玄真侧身躲开,金钱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铜钱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响。
就在这一瞬间,周小六转身就跑。
他撞开后门,冲进竹林里。竹子的枝条抽在他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的鞋陷进泥土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他的腿在抖,但不敢停。他的肺在烧,但不敢停。
身后,玄真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跑吧,小娃娃。你跑不掉的。护身龙佩在我手里,早晚是我的。你师父的账,我会找你算的。”
周小六没有回头。他一直跑,跑出了竹林,跑上了大路,跑进了人群里。
直到看不见那座庙了,他才停下来。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唇发白,手脚冰凉,浑身是汗。连续两次咬舌尖,元气大伤,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连站都站不稳。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胃里翻涌,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但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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