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68567" ["articleid"]=> string(7) "69048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5112) "第4章 五雷镇煞符------------------------------------------。,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平安旅社”。招牌下面的玻璃门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只够开一间房。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她抬头看了周小六一眼,又看了苏晚晴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收了钱,扔了一把钥匙在柜台上。“二楼,左手边第三间。热水到晚上八点就没有了,要洗早点洗。”,扶着苏晚晴上楼。,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墙上的壁纸翘了边,露出里面的黄泥。每层楼梯拐角处都放着一个痰盂,痰盂旁边堆着几本旧杂志。,放了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窗户下面是一个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床单是白色的,但泛着黄,边角还有几个烟头烫的洞。,自己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水,放在她面前。“洗把脸,早点睡。”,手还在抖。她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脸上。毛巾盖住她的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坐在门口。“你不睡吗?”苏晚晴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来,闷闷的。“我坐这儿就行。”“床上……够睡两个人。”“不用。”周小六把椅子往门口挪了挪,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想睡。他是不能睡。那个煞只是被他逼退了,没有消失。它随时可能追过来。他得守在这里。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过了很久,周小六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是睡着了,是哭累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像一个白瓷盘子。
他想起了青峰山上的月亮。山上的月亮比城里的大,比城里的亮,照在祠堂的屋顶上,瓦片像镀了一层银。师父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一看就是大半夜。周小六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天。”周小六又问:“天有什么好看的?”师父说:“天在说话,你听不见。”
周小六现在也听不见天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天在看着他们。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醒来的时候,情绪稳定了一些。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昨晚那些……是真的吗?”她问。
周小六点点头。他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不觉得困——咬舌尖的后遗症还没过去,他的身体处于一种亢奋后的虚脱状态,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但还没断。
“我妹妹……她是不是已经……”
“你妹妹的魂魄,被那个东西控制了。”周小六老实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还在,没有消散。如果能赶走那个东西,你妹妹还能投胎。”
苏晚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静静地淌,像两条小溪,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被子上。
“你能帮我吗?”她问。
周小六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想帮。他是没把握。
师父教他的东西,他最多学了三四成。昨晚对付那个煞,他已经用了全力——铜钱、符咒、舌尖血,能用的都用了,也只是暂时逼退。如果那东西再来,他没有把握能赢。
而且,那个煞背后还有人。那个道士——玄真。他的道行,远在周小六之上。昨晚如果不是护身龙佩突然发光,他可能已经死在那间卧室里了。
但他想起师父的话——“周家的男人,不退缩。”
“我帮你。”他说,“但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他需要的是一套法器。
风水师的法器有很多种——罗盘、铜钱、桃木剑、符箓、朱砂、墨斗、铃铛、尺子。但这些东西都不好找,尤其是质量好的。真正的法器不是随便买的,要么是师门传下来的,要么是自己做的。师父留给他的五帝钱已经用过了,四枚压在凶宅的四个角落,一枚用来打煞,全都沾了阴气,不能再用了。
他需要新的铜钱。需要朱砂。需要黄纸。需要毛笔。需要墨斗。需要桃木。
这些东西都要花钱。而他口袋里,只剩一块多钱了。
周小六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钱德厚给他的那块木牌——“冥”字招牌。他把它揣在怀里,出了门。
旅馆旁边有一条街,叫“棺材巷”。巷子不长,但两边全是丧葬用品店——寿衣、棺材、纸扎、香烛、冥币,应有尽有。这是成都最集中的“阴市”,卖的都是死人的东西。
周小六走进一家纸扎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个纸扎的灯笼,红纸糊的,里面是空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扎一个纸人。纸人已经扎了一半,骨架是竹篾的,外面糊着白纸,脸上画着眉眼——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像活的一样。
“买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买黄纸、朱砂、毛笔。”周小六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他胸口的护身龙佩上。
“你是哪家的?”
周小六犹豫了一下,把钱德厚的木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木牌,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纸人,摘下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周小六。
“钱德厚的人?”
“他是我长辈。”周小六含糊地说。
老头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黄纸、朱砂和一支毛笔。黄纸是上好的,厚实、均匀,裁得整整齐齐。朱砂是粉末状的,鲜红色,很细,像面粉。毛笔是狼毫的,笔杆是竹子的,笔尖很尖。
“这些够吗?”
“够了。”周小六问,“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把纸包推过来,“钱德厚的人,不收钱。”
周小六愣了一下,然后鞠了一躬。
“多谢。”
“别谢我。”老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纸人继续扎,“钱德厚早年救过我的命。你是他晚辈,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缺什么,直接来拿。”
周小六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他又去了几家店,用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把桃木剑——不是真的剑,是一块桃木板,削成剑的形状,一尺来长,两指宽。桃木是辟邪的,但普通的桃木只能对付小鬼小煞,对付昨晚那个东西,不够用。
他需要把桃木剑“开光”。开光不是念几句经就行的,是要用自己的血在剑身上画符。这是最原始的、最笨的办法,但也是唯一不需要道行的办法。
回到旅馆,苏晚晴还在床上坐着,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没动过。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坐在被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大人回来的孩子。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周小六把东西放在桌上,开始准备。
他先把黄纸裁成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符箓的尺寸有讲究,太大则气散,太小则气弱,巴掌大小是最合适的。他一共裁了十二张,摞在一起,用镇纸压住。
然后他打开朱砂包,倒了一小撮在碗里,加了一点水,用毛笔搅匀。朱砂在水里化开,像血一样红,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是矿物的味道,像铁锈。
最后他拿起毛笔,蘸饱了朱砂,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画符。
符箓是风水师的基本功,也是最难精通的。一张符好不好,看三个地方——符头、符胆、符脚。符头要正,像一个人的头,端端正正;符胆要稳,像一个人的胆,藏在里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符脚要顺,像一个人的脚,稳稳地站在地上。三者缺一不可,否则符就是废纸。
周小六画的是“五雷镇煞符”。
这是师父教他的最厉害的一种符。五雷不是五种雷,而是五个方向——东、南、西、北、中。东方木雷,南方火雷,西方金雷,北方水雷,中央土雷。五雷合一,镇一切邪祟。
画这张符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一笔画错,全盘皆输。画到一半分心,前功尽弃。画完了符胆不稳,等于没画。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净心神咒》,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清空。然后睁开眼睛,落笔。
第一笔。
符头是一个“敕”字,是符箓的开头,也是整张符的灵魂。这个字要写得正、写得稳、写得有力。笔锋要锐,墨色要匀,一气呵成,不能停顿。
周小六的手很稳。他的手腕悬在空中,笔尖在黄纸上行走,留下一道流畅的朱砂痕迹。“敕”字的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他微微提笔,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符头的朱砂微微发亮——不是光,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东西在符里面流动。
第一笔成了。
他继续画。符胆是一串复杂的符文,层层叠叠,像一座迷宫。这是五雷镇煞符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符文画对了,五雷之力就会被引下来,封在符里。画错了,什么都没用。
周小六一笔一画地写,不敢快,也不敢慢。他的呼吸很均匀,心跳很平稳,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手腕在动。
苏晚晴坐在床上,看着他画符,不敢出声。她不懂这些,但她能感觉到——周小六身上的气场变了。平时他是一个普通的少年,瘦弱、沉默、不起眼。但此刻,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静、专注。
一张。两张。三张。
画完第三张的时候,周小六的手开始抖了。不是紧张,是体力不支。昨晚咬舌尖的元气还没有恢复,今天又画了这么久的符,他的身体在抗议。
他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僵硬,指节发白,虎口处有一道红印——是握笔太紧勒出来的。
他休息了十分钟,继续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画到第六张的时候,他画废了一张。符胆的最后一笔写错了——笔锋歪了一下,符文断了。他叹了口气,把废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继续。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画完第九张的时候,他已经筋疲力尽了。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数了数画好的符——八张。加上废掉的一张,一共九张。
八张能用。够了。
他把八张符叠好,用黄纸包起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那把桃木剑,咬破中指——这次不是舌尖,是指尖——把血涂在剑身上。
血在桃木上洇开,像一朵花。他用沾血的手指在剑身上画了一道简单的符——不是五雷镇煞符,是一道“开光符”,最简单的符,只需要三笔。
画完之后,桃木剑的颜色变了。从浅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浸透了一样。剑身上的符纹微微发亮,然后慢慢暗下去,融进木头里。
开光成了。
最后,他用铁丝做了一枚“金钱剑”。铁丝是他从赵强的仓库里找来的,一卷细铁丝,生了一点锈,但不影响用。他把铁丝弯成剑形,外面缠上红绳——红绳是从纸扎铺里要来的,浸过朱砂水,是辟邪的。剑柄处挂了六枚铜钱——不是五帝钱,是普通的铜钱,从旧货市场买的,一块钱一把。虽然不是古钱,但铜本身就有辟邪的作用,总比没有强。
金钱剑没有开刃,但对付煞气,靠的不是锋利,而是“形”。风水上讲究“形煞相克”,金钱剑的形状,本身就是一种克制煞气的法器。铜钱的圆形代表天,方孔代表地,天圆地方,乾坤在握。
准备好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周小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精蓄锐。他的嘴唇还是白的,脸色也不好,但眼神很亮——不是正常的光亮,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亮的亮,像一头被堵在墙角的小兽,知道自己打不过,但还是要打。
“今晚,我们回去。”他说。
苏晚晴的脸色又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别怕。”周小六说,“有我在。”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苏晚晴听见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那栋楼。
夕阳的余晖照在楼体上,给灰色的墙面镀上了一层暗红色。远远看去,整栋楼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立在一片荒草中间。楼前的空地上,那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几只伸过来的手。
周小六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但中间有一条缝。缝很窄,只有一指宽,但他能感觉到,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不是在看楼下,是在看他。
他没有犹豫,带着苏晚晴上了楼。
楼道里比昨晚更暗了。灯泡还是坏的,但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也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木板,不是纸板,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只巨大的手,捂在窗户上。
周小六摸出火柴,划了一根。微弱的火光中,他看见墙上多了几道划痕。划痕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痕迹从一楼一直延伸到六楼,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地图。
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上走。
到了六楼,他先在门口贴了一张五雷镇煞符。符贴在门楣正中央,用口水粘住——口水是人体的一部分,带着人的气息,比胶水好使。符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门里面的阴气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烫到的手,缩了回去。
然后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和昨晚一样,安静得可怕。茶几上的照片还在,苏晚棠的笑容还在。但照片旁边的墙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道闪电,把整面墙劈成了两半。裂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风里有那股熟悉的腐臭味。
周小六走到客厅中央,把剩下的七张符分别贴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墙上——东墙两张,西墙两张,南墙两张,北墙一张。北墙是正对着卧室的那面墙,阴气最重,所以多贴了一张。
他把金钱剑放在茶几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摆在金钱剑前面。布娃娃的肚子上的红布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不是被擦掉的,是被阴气腐蚀的。红布的颜色也变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
“你退到门外去。”他对苏晚晴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进来。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应。记住,不要应。”
苏晚晴点点头,退到门外。她靠着走廊的墙,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像昨晚在巷子里的姿势一样。
周小六把门关上,盘腿坐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
他开始念咒。
他念的是《净天地神咒》,专门用来净化煞气的经文。这篇经文师父教他的时候说过,净天地神咒不是用来驱邪的,是用来“请”的——请天地正气,净一方水土。它不伤魂魄,不伤生灵,只净化煞气。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钟声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墙上的五雷镇煞符开始微微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感觉,像是符里面的力量在回应咒语,慢慢地膨胀、扩张,把整间屋子笼罩起来。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卧室的方向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击声,是一种很低的、很闷的嗡嗡声,像蜂群在远处飞。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穿过门缝,穿过墙壁,钻进周小六的耳朵里。
他没有停,继续念。
第四遍。卧室的门开始响。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在里面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推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没有被推开,但门缝里的阴气越来越重,像雾一样涌出来,贴着地面蔓延,很快就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板。
第五遍。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开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慢悠悠地转开,像一只眼睛慢慢地睁开。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个布娃娃。
但它不是布娃娃的样子了。它变大了,和真人一样大。灰扑扑的身体变成了白色的,像一件连衣裙。掉了一半的头发长回来了,又黑又长,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一张很大的嘴,从左边耳朵开到右边耳朵,里面是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它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周小六。
然后它笑了。那张嘴咧得更开了,嘴角咧到了后脑勺,整张脸只剩一张嘴。嘴里的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口井,像一条隧道,像一个——漩涡。
周小六没有睁眼。他感觉到了,那东西在看着他。但他不能睁眼,不能分心,不能停。一停,符就破了。
他继续念,声音更大,更稳——
“乾罗达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
第六遍。那东西动了。
它没有走过来,而是飘过来。脚不沾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它飘过客厅,飘过茶几,飘过金钱剑,飘到周小六面前。距离他不到三尺。
周小六能感觉到那股阴气,冰冷刺骨,像一块冰贴在他的脸上。他能闻到那股腐臭,浓得发腻,像腐烂的肉泡在水里。他能听见那个声音——从那张黑洞洞的嘴里发出来的,很轻,很细,像一根针——
“小六……小六……你看看我……我是你师父啊……”
周小六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没有停。他知道那不是师父。师父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师父的声音沙哑、低沉、有力,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这个声音太轻、太柔、太假。
他继续念——
“持诵一遍,却病延年。诵持千遍,万病不干……”
第七遍。那东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师父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温柔的、带着哭腔——
“小六……小六……我是你妈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周小六的手指颤了一下。
妈妈。
他没有见过妈妈。师父说,他是被捡来的,在雪地里,裹着一块破棉布。师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没有概念。
但现在,这个声音在叫他妈妈。那个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不。那不是妈妈。那是煞。煞在骗他。
他咬紧牙关,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在吼——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第八遍。
那东西终于动了。它不再站在他面前,而是猛地往后退,退到了卧室门口。它的身体在变形——白色的连衣裙开始扭曲、收缩、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布娃娃的布面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烬。
它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整个身体里发出的,像有几千几万只虫子在同时叫。声音刺耳、尖锐、让人牙根发酸。墙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震,茶几上的照片“啪”地摔在地上,玻璃框碎了。
周小六睁开眼睛。
他看见那东西在卧室门口挣扎。它的身体在燃烧——不是火的燃烧,是光的燃烧。五雷镇煞符的金光从四面八方的墙上射出来,照在它身上,像太阳晒在雪上,它在融化。
但它没有放弃。它张开那张大嘴,朝周小六扑了过来。
周小六早有准备。他抓起茶几上的金钱剑,朝着那东西刺了过去。
金钱剑碰到那东西的瞬间,发出一声爆响,像鞭炮炸开。那东西的身体上出现了一个洞——金钱剑刺穿的地方,像被烧红的铁烫过一样,边缘焦黑,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不是烧木头、烧塑料的味道,是烧骨头、烧肉的味道。
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比刚才更尖、更响。它猛地缩回去,缩进了卧室里。卧室的门“砰”地关上,但门板上多了一个洞——被金钱剑刺穿的洞。洞的边缘在冒烟,烟是青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
周小六没有追。他把金钱剑插在地上,双手结了一个手印——五雷印。这是五雷镇煞符的最后一步,引五雷之力,封门。
“五雷镇煞,急急如律令!”
墙上的八张五雷镇煞符同时发光。不是微弱的光,是强烈的、刺眼的金光,像八个小太阳。金光汇聚在卧室门上,把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的洞被金光填满了,像被焊住了一样。
卧室里面传来一阵阵的撞击声——那东西在撞门。但门纹丝不动。金光像一堵墙,它撞不破。
周小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咬舌尖的后遗症加上画符的消耗,加上刚才那一剑的发力,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倒下。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前。他把最后一张五雷镇煞符——他多画了一张备用——贴在门板上,正中央。然后用铁丝把门把手绑死,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暂时封住了。”他对着门外说。他知道苏晚晴能听见。
门外的苏晚晴没有回应。周小六拉开门,看见她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她的裙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没事了。”周小六说。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周小六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周小六把她拉起来,她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她比他高半个头,但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走。”他说。
他们下了楼。出了楼门,周小六才松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的温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那股腐臭味终于散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黑洞洞的,窗帘不动了。那个贴在窗户上的影子也不见了。
但门上的符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七天,也许只有一天。五雷镇煞符不是永久的,它的力量会慢慢消散。等金光散了,那东西还会出来。
他必须找到那个道士——玄真。破了这个局,才能彻底解决。
“背后的人……是谁?”苏晚晴问。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不知道。”周小六说,“但他既然能用煞气布阵,说明他也是个懂风水的人。而且,他的道行,远在我之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妹妹的事,不是意外。那个道士在火葬场门口等你,不是碰巧。他早就知道你会去。他早就盯上你了。”
苏晚晴的脸色更白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苏晚棠的姐姐。你的血,和她一样。那个煞要的是你妹妹的魂,但它要的是你的命。”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白色裙子上沾了灰,裙摆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裙。
周小六没有再说下去。他扶着她,走出小区,走上大街。街上还有行人,有卖夜宵的摊子,有亮着灯的小店。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坐着几个工人,一人一碗馄饨,吃得满头大汗。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吆喝着走过去。对面的茶馆里传出评书的声音,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说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台下一片叫好声。
这是活人的世界。温暖的、吵闹的、有烟火气的世界。
周小六扶着苏晚晴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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