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68566" ["articleid"]=> string(7) "69048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1373) "第3章 巷子里的女孩------------------------------------------,搭了一辆去成都的货车。,姓刘,跑长途的,专门给县城的百货公司拉货。他看周小六一个人在路上走,孤零零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起了恻隐之心,让他上了车。“去哪?”刘师傅问。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随手拍了拍。“成都。”“去成都干啥?打工?”“嗯。”周小六点点头。他没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他确实需要打工赚钱,不然连饭都吃不起。钱德厚给的钱,他已经花了大半——买了衣服、鞋、路上的干粮,剩下的只够在成都撑几天。“成都打工的地方多,但你这一看就没成年,正规厂子不敢要。”刘师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扫了一圈,“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地方?”“什么地方?”“我有个兄弟,在成都开了一家搬家公司,缺人手。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你干不干?”“干。”。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至于找天师印的事,急也没用。冬至还有好几个月,他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刘师傅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嘴没停过——说他跑长途的辛苦,说县城百货公司的老板娘有多抠门,说他儿子今年考上了中学,成绩不错。周小六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在听。,车子进了成都。。,眼睛瞪得老大。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有的七八层,有的十几层,比他见过的任何山都高。街上车水马龙——有小汽车、有卡车、有黄包车、有自行车,还有电车,头顶上拖着两条辫子,在轨道上轰隆隆地开。路两边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晃得他眼花。
他感觉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青峰山上的世界是安静的——风的声音、鸟的声音、树叶的声音、师父念经的声音。这里的世界是吵闹的——喇叭声、引擎声、人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刘师傅把他带到城北一个居民区,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是砖混结构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有一排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垃圾,散发着馊味。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看见货车停下来,好奇地围过来看。
“到了。我兄弟住三楼,你上去找他就行。就说是我介绍的。”
周小六道了谢,背着包袱上楼。
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有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专治疑难杂症”、“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楼梯扶手是铁的,生了一层锈,摸上去一手红。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旁边钉着一个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强子搬家”。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精瘦,留着八字胡,穿着一件背心,胳膊上纹了一条龙,但纹得不好,看起来更像一条蛇。他叼着一根牙签,上下打量着周小六。
“找谁?”
“刘师傅介绍来的,说您这缺人手。”
男人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弱的胳膊上停了一下。
“多大?”
“十七。”周小六多报了一岁。
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搬家用的纸箱和胶带,地上散落着一些旧报纸和泡沫塑料。沙发上坐着一个胖子,正在吃西瓜,西瓜汁滴在肚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胖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正在玩手机,头都不抬。
“我叫赵强。”精瘦男人说,“这是老马,这是小张。加上你,四个人,够了。”
周小六点点头。
“先说好,搬家不轻松,你干得了吗?别到时候扛不动,耽误事。”
“干得了。”
“行。试用期三天,管吃管住,一天二十。转正了按天算,一天五十。干得好再加。”
周小六点点头。他知道这工资不高,但总比没有强。
赵强给他安排了一间小房间,原来是储物间,放了张折叠床就满了。床是铁管的,上面铺着一块三合板,三合板上垫了一床旧棉被。房间里还有一股霉味,窗户很小,只能开一条缝。
周小六不在乎。比山上的祠堂好多了,至少不漏雨。
他把包袱放在床头,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声音——隔壁有人在看电视,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有狗在叫。
这里很吵,但他不讨厌。
第二天一早,周小六就开始干活了。
搬家公司的活确实不轻松。第一单是一个三口之家,从城北搬到城南。东西不多,但都在六楼,没有电梯。周小六扛冰箱、抬沙发、搬纸箱,一趟一趟爬楼梯。他的腿在抖,腰在酸,肩膀被纸箱的棱角硌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二单是一个写字楼,从一栋楼搬到另一栋楼。东西多,人手不够,赵强又叫了两个临时工。周小六扛着文件柜,从三楼走下去,再走上对面的四楼。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像被水浇过一样。
老马看着他,啧啧了两声:“小伙子,悠着点,别把腰闪了。”
周小六摇摇头:“没事。”
他干活不惜力,也不偷懒。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搬。赵强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
干了三天,赵强把他留下了。
“行,你小子能吃苦。”赵强拍着他的肩膀,“留下吧,从今天起算正式工。”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白天搬家,晚上回出租屋睡觉。赵强管吃管住,吃的不好——早上稀饭馒头,中午盒饭,晚上面条——但能吃饱。周小六的饭量见长,以前在山上一天吃两顿,每顿一碗饭。现在一天三顿,每顿能吃两碗。
他的身体也在变。胳膊上开始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全是骨头。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灰。脸上的轮廓变得硬朗了一些,但还是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
他没有忘记师父的遗命。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回想《风水秘录》最后一页的那张地图。青城、峨眉、剑阁、夔门。四个地名,四条线,围成一个圈。九星连珠之地,就在这个圈里的某处。
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他在成都举目无亲,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赵强他们只知道搬家,对什么风水、龙脉、天师印一概不知。他去书店翻过几本介绍四川地理的书,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
那天晚上,周小六下班回出租屋,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巷子在两条街的夹角处,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绿色的毯子。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上的灯光照进来一点,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哭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很压抑,像是在使劲忍着,但又忍不住。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周小六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
不该多管闲事。师父说过,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但那个哭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师父走的那天晚上,他自己也是这样哭的。蹲在暴雨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拐了进去。
巷子不长,只有几十步。越往里走,哭声越清晰。他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地上。
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面前的地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沓纸钱,烧了一半,剩下的半张黑乎乎的,像是被人掐灭的。纸钱的灰烬被风吹散了,在地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迹。
三根香,插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中间那根断了半截,断口处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香头是灭的,但香身上还有余温,说明刚灭不久。
还有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很旧了,灰扑扑的,像是被洗过很多次。头发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棉絮。衣服也破了,袖子和领口都开了线。但娃娃身上有一处很新——肚子上缝着一块红布,红布是新的,针脚很整齐,像是刚缝上去的。
红布上写着几个字。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周小六凭直觉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布娃娃。
这是“替身”。
有人用这个布娃娃,在替别人挡灾。但手法不对——替身应该是用稻草扎的,或者用黄纸剪的,不能用布娃娃。布娃娃有灵性,是孩子玩的,沾了孩子的气息,容易招东西。
而且,红布上的字,应该是生辰八字。但生辰八字不能缝在肚子上,要缝在背上。缝在肚子上,是把八字“吃”进去,不是“背”起来。
这个布娃娃,不是替身,是“引子”。
“这个娃娃,是谁给你的?”周小六问。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睛哭得红肿,眼角还有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上面有血丝。
她长得挺好看的——五官清秀,眉毛弯弯的,眼睛很大。但此刻,这张脸上只有恐惧和疲惫。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路过的。”周小六蹲下来,指了指布娃娃,“这东西不对劲,你最好别碰它。”
女孩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她一把抢过布娃娃,抱在怀里,像护着一个孩子。
“不许你碰它!这是我妹妹的!”
“你妹妹?”
女孩不说话,只是抱着布娃娃哭。她把脸贴在布娃娃的脸上,眼泪滴在布娃娃的身上,洇湿了一小块。
周小六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从青峰山带下来的,师父留下的遗物之一。一共五枚,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铜钱,串在一起,是风水师最基础的法器。
他把其中一枚——顺治通宝——放在布娃娃的肚子上。
铜钱刚碰到红布,就自己转了起来。
越转越快,像一只陀螺。铜钱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光,方孔里透出女孩惊愕的脸。
女孩看呆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忘了哭。
铜钱转了大约十几秒,突然停了下来。不是慢慢停的,而是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手按住了一样。
铜钱正面朝上,但正中心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斑点。不是锈迹,不是污渍,而是一种从铜钱内部渗透出来的黑,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周小六把铜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黑斑还在扩大,已经覆盖了“顺治通宝”四个字的一半。
这是阴气。很浓的阴气。铜钱是至阳之物,尤其是五帝钱,经过几百年的流通,沾了无数人的手气,阳气极重。能把五帝钱污染成这样的阴气,不是普通的鬼能有的。
“你妹妹,是不是出事了?”他问。
女孩的手在发抖。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她……她死了。一个月前,死了。”
“怎么死的?”
“跳楼。”女孩的声音哽咽了,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挤出这几个字,“她从六楼跳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当场就……”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小六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这个娃娃,是谁让你做的?”
“是一个……一个道士。”女孩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他说我妹妹死得冤,怨气太重,会回来找我。他让我做一个布娃娃,把我妹妹的生辰八字缝在上面,每天烧纸钱、上香,就能超度她。”
“那个道士,你认识吗?”
“不认识。他在火葬场门口碰见我的。那天我去火葬场取妹妹的骨灰,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就过来了。他说我身上有阴气,说看我有灾,主动帮忙的。”
周小六站起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
火葬场门口。主动搭话。布娃娃。生辰八字。烧纸钱。上香。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那个道士知道苏晚晴会去火葬场。他知道她死了妹妹。他知道她会伤心、会害怕、会相信任何能让她觉得妹妹安息的人。
这不是偶遇,这是设计好的。
他走回来,蹲在女孩面前。
“你叫什么?”
“苏晚晴。”
“苏晚晴,你听我说。”周小六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个道士,不是在帮你。他在害你。”
苏晚晴的脸更白了。
“什么?”
“这个布娃娃,不是替身,是‘引子’。你妹妹的生辰八字缝在上面,烧的纸钱和香,不是在超度她,而是在把她往你身上引。”
“你……你说什么?”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梦见你妹妹?梦见她从楼上跳下来?”
苏晚晴的手抖得厉害,布娃娃差点掉在地上。
“是……是的。每天都做。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在叫我——姐姐,姐姐,我好冷……我好怕……我每次想抓住她,她就消失了。”
“那是因为你妹妹的魂魄,被困在这个布娃娃里了。那个道士用邪术,把你妹妹的魂封在里面。然后用纸钱和香引她出来,让她去找你。纸钱是路费,香是指南针。她每次出来,都会去找你。你梦见她,不是因为你太想她,而是因为她真的在。”
“找我?找我做什么?”
周小六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吓她。但她需要知道真相。真相再可怕,也比被人蒙在鼓里强。
“那个道士,要的是你的命。”
苏晚晴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她靠在墙上,墙上的爬山虎被她压断了几根,绿色的汁液沾在她白色的裙子上。
“你妹妹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周小六继续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我没猜错,你妹妹跳楼的那栋楼,风水有问题。有人在那里布了局。你妹妹不是自己想跳的,她是被那个局逼的。”
苏晚晴的眼睛瞪大了。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她机械地点点头,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
周小六扶她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周小六身上。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周小六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把布娃娃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自己怀里。
铜钱上的黑斑还在扩大。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布娃娃分开装。
他们走出巷子,苏晚晴的腿还是软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周小六想叫一辆黄包车,但口袋里钱不多。他数了数——还剩两块多。坐黄包车要五毛,够吃一顿饭了。
他咬咬牙,扶着她慢慢走。
苏晚晴住的地方在城西。从他们所在的巷子走过去,要穿过半个城区。周小六扶着她,走得很慢。街上的人看他们,眼神各异——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鄙夷。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了一片老旧的小区。
小区在城西的边缘,靠近铁路。几栋六层楼的砖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还有以前刷的标语,字迹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为人民服务”几个字。
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齐膝高,没人清理。几棵歪脖子树耷拉着脑袋,叶子发黄,像是生了病。树下停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轮瘪了,链条断了。
小区的围墙塌了一半,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上挂着一些塑料袋和破布,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周小六一进小区,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是居民区,按理说应该有声音——人说话的声音、电视的声音、狗叫的声音、炒菜的声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六层,每层两户。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几只眼睛在盯着他看。
楼门口堆着几袋垃圾,没人收。垃圾袋破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烂菜叶、鸡蛋壳、旧报纸、用过的卫生纸。苍蝇在上面飞,嗡嗡的。
“这栋楼,是不是出过事?”他问。
苏晚晴点头,声音很小:“我妹妹跳楼之后,楼里的人陆续都搬走了。有的说晚上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有的说看见窗户外面有人影,有的说家里的东西会自己动。一个月之内,搬走了七八户。剩下的几户,也都在找房子。现在整栋楼,就剩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搬?”
“我……我没钱。”苏晚晴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无奈,“我爸妈死得早,就剩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我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块,交了房租就剩十几块。妹妹还在上学,要交学费、买书、买衣服。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连房租都交不起……”
周小六没说话,走进楼门。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只剩灯座,里面塞着一个烧黑的灯泡。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楼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墙上有很多水渍,一滩一滩的,形状很奇怪。有的像人脸,有的像手印,有的像扭曲的身体。水渍的边缘是黄色的,像旧照片的颜色。
他上了三楼,在楼梯口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头顶上压下来。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冰,悬在头顶三尺的地方。空气变得很重,呼吸都费劲。
他胸口的护身龙佩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烫得他皮肤发疼,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护身龙佩在示警。
这栋楼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而且很凶。
“你住几楼?”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六楼。”苏晚晴说,“我妹妹跳楼的那间,就是我们住的房子。”
周小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
每上一层,阴冷的气息就重一分。到了六楼,那股气息已经不是“感觉”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冷。像走进了一个冰窖,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牙齿打颤。他的手冰凉,嘴唇发紫,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
现在是夏天。外面至少三十度。
他看了一眼苏晚晴,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似乎没有感觉到冷。她只是觉得不舒服,但不觉得冷。
这说明寒气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阴气。阴气只对有阳气的东西有反应——活人有阳气,所以觉得冷。苏晚晴天天住在这里,已经被阴气侵染了,她的阳气在衰减,所以感觉不到冷。
但周小六不一样。他有护身龙佩,对阴气极为敏感。护身龙佩越烫,说明阴气越重。
苏晚晴掏出钥匙,打开左手边那扇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尸体的腐臭——那种臭味更浓、更烈,像一记闷拳打在脸上。这股臭味更淡,更闷,像是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积了很久,散不出去。
周小六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的皮面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是木头的,上面有几道烫痕。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地板革,边角翘起来了,踩上去吱吱响。
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两个女孩的合影。
一个就是苏晚晴,另一个跟她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巴,但更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笑得很甜。她穿着一件校服,扎着马尾辫,搂着苏晚晴的胳膊,头靠在姐姐肩上。
那是苏晚棠。
但周小六注意的不是照片,而是窗户。
客厅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楼下的空地。窗户是开着的,开得很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窗帘是白色的,很旧了,边角发黄,被风吹得像一面旗。
他走到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
六楼。大约二十米高。楼下是水泥地,上面用白粉笔画了一个人形——是警方勘查现场时留下的。人形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人形的姿势很奇怪,四肢扭曲,像是被人拧过。
“你妹妹,是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的?”
“嗯。”
“窗户是开着的?”
“一直都是开着的。我关过,但每次关上,第二天又会自己打开。我用绳子绑过,用钉子钉过,都不管用。第二天早上一看,绳子断了,钉子松了,窗户还是开着的。”
周小六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窗框。
窗框是木头的,刷了一层白漆。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很凉,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从里往外透的凉,像摸到了一块冰。
他把手指伸进窗框的缝隙里。缝隙很窄,他的手指勉强能塞进去。指尖摸到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细碎的,沙沙的。
他掏出来一看。
朱砂。
鲜红色的朱砂,粉末状的,在手心里像一小撮血。
有人在窗框的缝隙里填了朱砂。
朱砂是辟邪的。但用在这里,不是辟邪。朱砂填在窗框里,是把窗户“封”起来——不是封住不让开,而是封住不让魂出去。
这是锁魂。
有人在用朱砂,把你妹妹的魂锁在这间房子里。
“你妹妹叫什么?”他问。
“苏晚棠。”
周小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放了一枚铜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五帝钱用了四枚,剩一枚嘉庆在口袋里。
铜钱放在地上,他用脚轻轻踩了一下,让铜钱嵌进地板革的缝隙里。然后他回到客厅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他在感应这间房子的气。
风水上讲究“气”。气聚则吉,气散则凶。好的房子,气是流动的,像一条小溪,缓缓地流进来,缓缓地流出去。不好的房子,气是停滞的,像一潭死水,发臭、发绿、发霉。
但这间房子的气,不聚也不散。
它在盘旋。
像水槽里的水在放掉的时候,会形成一个漩涡。这间房子的气,也在形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扇窗户。
有人在用这间房子布阵。布的是什么阵?周小六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阵的核心,是那扇窗户。窗户是出口,也是入口。魂魄从这里出去,也被从这里引进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关着。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白漆,漆面起了皮。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比客厅里的更浓、更重。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顶着。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灯坏了。
“这间房的灯坏了很久了。”苏晚晴在身后说,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周小六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卧室的一角。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粉红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布偶熊,耳朵被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摆着几本课本和一支钢笔。课本是初中的,语文、数学、英语,书角都卷了,但保存得很好。钢笔是英雄牌的,笔帽上刻着一个“棠”字。
一个衣柜,靠着对面的墙。衣柜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里面的原木。衣柜的门关着,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就是从衣柜里散发出来的。
周小六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和苏晚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布料,连领口的花边都一样。但这件裙子上有血迹。血迹在胸口的位置,一大片,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裙子的领口,别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笑得很甜。她穿着一件校服,扎着马尾辫,和茶几上那张合影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是苏晚棠。
但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姐姐,我好想你。”
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红色的墨水在照片背面洇开了,像血。
周小六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被吓的。
是因为他看见了照片上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动。
火柴灭了,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周小六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姐姐……姐姐……我好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晚晴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紧缩。
周小六没有慌。
他摸出那枚嘉庆通宝——五帝钱的最后一枚——用指甲在铜钱边缘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他咬破中指,把血涂在铜钱上,朝着衣柜的方向弹了出去。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衣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
然后,一声尖叫从衣柜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尖锐、刺耳、凄厉,像杀猪时的叫声,又像猫被踩了尾巴。它从衣柜里冲出来,在卧室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衣柜开始剧烈摇晃。里面的衣服哗啦啦地往下掉——裙子、衬衫、外套、裤子,一件接一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下来的。
那件带血的白色连衣裙,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从柜子里飘了出来。它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慢慢地展开、铺平,像一个被吊起来的人。
裙子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苍白的脸,没有血色。五官是苏晚棠的——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下巴。但眼眶里是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周小六知道,她在看。
在看苏晚晴。
“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苏晚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不停地哭。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周小六挡在苏晚晴面前,对着那张脸说:“你不是苏晚棠。苏晚棠已经死了。你是谁?”
那张脸扭曲了。
五官开始移位——眼睛往上移,嘴巴往下移,鼻子歪到一边。皮肤像面团一样被揉捏、拉扯、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
一个男人的脸。
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毛。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恶心的贪婪。
“小娃娃,有点本事。”那声音也变了,从女孩的细声变成了男人的粗嗓,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你还是别多管闲事。这丫头,我要定了。”
“你要她的命做什么?”
“做什么?”那男人笑了,笑声阴森森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猜?”
周小六没有猜。他认出了这个东西。
这不是鬼。
是煞。
是风水反噬形成的煞。和青峰山祠堂底下的地尸,同出一源。但地尸有实体,这个东西没有实体。它是煞气凝聚的虚体,像一团烟,没有形状,但可以钻进任何东西里——钻进布娃娃里,钻进衣服里,钻进照片里。
它附在苏晚棠的魂魄上,借着苏晚棠的怨气修炼。等它吸干了苏晚棠的魂力,就会转向苏晚晴。
到时候,苏晚晴会和苏晚棠一样,从六楼跳下去。
“是谁让你来的?”周小六问。
煞不说话,只是笑。那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一排尖尖的、像钉子一样的牙。
周小六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舌尖血是人体阳气最盛的东西,比指尖血强十倍。但代价也大——咬舌尖会伤元气,一次就要养好几天。连续咬两次,会大病一场。连续咬三次,会折寿。
血雾在空中散开,落在那件白色连衣裙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每一滴血落在裙子上,都发出“嘶”的一声,像冰块掉进油锅里。
连衣裙上的脸发出一声惨叫,五官扭曲、变形、融化。裙子猛地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章鱼,缩回了衣柜里。
衣柜的门“砰”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咔嚓”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住了。
周小六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发白,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
咬舌尖,太伤元气了。
“走。”他拉起苏晚晴,“今晚不能住这里。”
苏晚晴已经站不稳了。周小六半扶半拖地把她带下楼。她的腿像两根面条,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要靠他撑着。
出了楼门,周小六才松了一口气。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夜晚的温热。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觉肺里还是那股腐臭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户黑洞洞的,窗帘在动。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模糊的影子,贴在窗户上,像一张脸。
他胸口的护身龙佩,已经凉了下来。
但这不代表安全了。
那个煞,只是被他逼退了,不是被消灭了。舌尖血只能暂时逼退它,等它的力量恢复,它还会回来。而且,它背后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道士——玄真。
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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