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闻了闻，犹豫了一下。“熟地。”
“你认药材，靠的是鼻子？”沈大夫问。
叶青点点头。
“还靠什么？”
叶青想了想，老实回答：“就靠鼻子。”
沈大夫沉默了一下。他把桌上的药材拢到一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旧得发黄的书，翻到一页，推到叶青面前。
“念。”
叶青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上面的字。她小时候跟过一年村里的先生，认字不多，但这页上的字简单，她连蒙带猜能看懂。
“‘甘草，味甘，性平，无毒。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倍力……’”
她念得不顺溜，磕磕巴巴的，念完一行已经红了脸。
沈大夫听她念完这一段，把书拿回去。“你认得字。”
“只认得一点点。”叶青小声说。
“够了。”沈大夫把书放回桌上，“我只教你一遍。认药，光靠鼻子不行。你还得知道它的性味归经，知道它对什么人有用，对什么人有害。”
他指着甘草说：“这是甘的，甘入脾。脾虚的人用它，就对了。但湿盛的人用了，就是在帮倒忙。”
又指着黄芪：“这也是甘的，但它走的是肺和脾两经。补的是气，不是血。气虚的人用它，对路。血虚的人用它，劲道不够。”
叶青认真听着。她平时闻药材，只觉得气味不同，从没想过背后的道理有这么多。
沈大夫看着她的表情，顿了一下。“你听得懂？”
叶青点点头。“听得懂。”
这是真话。沈大夫说的话不难懂，他用最平常的词说药材的事。甘草是甜的，甜的入脾。黄芪也是甜的，但它走的路不一样。叶青觉得这些道理像她碾香料一样，每一种都有它自己的脾气。
沈大夫没有夸她，只是又从桌上拿起一味药材，递给她。
“回去之后，把这个闻熟了。明天来告诉我，它是什么性味的。”
叶青接过药材，是一片浅棕色的根茎，气味很淡，不仔细闻几乎没有味道。她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还有，回去看这本书。”沈大夫从书堆里捡出一本薄的，递给她。“认不得的字圈出来。”
叶青接过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前两个字不认识，后两个字认出一个“草”字。
“《本草衍义》。”沈大夫念了一遍。
叶青跟着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沈大夫站起来，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的课上完了。你回去吧。”
叶青站起身，把那片根茎和书一起用衣服下摆兜着，朝沈大夫鞠了一躬。
“我能不能叫你……”
“不能。”沈大夫打断她，摆了摆手，“我没收你。你只是偶尔来坐坐。”
叶青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沈大夫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同一时间来。”
叶青回头看了一眼。沈大夫已经低下头，在看桌上那摞旧书了。油灯的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个。
叶青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巷子里。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把怀里的书兜紧了些，怕被风吹坏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看更的梆子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闻了闻手里那片根茎。气味还是很淡，但这次她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有一点土腥味，底下藏着极细微的辛麻感。
入肺，还是入脾？
她想着沈大夫刚才说的话，慢慢往永馨香铺的后院走去。
灶膛里还留着一星火，远远地映在后院的墙上，暗暗的，暖暖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书和药材小心地放在自己那间小隔间的枕头底下。灶膛里的火苗已经快熄了，她蹲下来，往里添了根细柴。
火苗慢慢地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坐在地上，靠着灶膛，打开了那本薄薄的书。书页泛黄，边角有点卷，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她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页就有三个字不认识。她用手指指着，一个一个记住位置，准备明天问沈大夫。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叶青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往下坠。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隔壁药铺的油灯大概也还亮着。叶青想着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坐在桌前看旧书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灶膛，好像比平时更暖一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477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