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本能地抓起了床头的水杯，然后他意识到这玩意儿毫无用处，又放下了。
“砰——砰——”
门在响，不是有人在敲门，是有东西在撞门。
赵铁军从上铺直接翻了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膀子，肌肉在黑暗中轮廓分明。
“操！”他只有一个字。
周砚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得像纸。他的床靠近门，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不自觉地往后缩。
“我们得把门堵上！”林野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赵铁军已经动了，他把书桌推到门后，然后是衣柜，然后是两把椅子。周砚从上铺递下来他能摸到的所有东西——脸盆、暖水瓶、没吃完的泡面桶。
林野打开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宿舍。
四张上下铺，住着5个人。但另外两张床空着——李明远上周请假回老家了，张浩昨晚出去上网吧，到现在没回来。
走廊里的惨叫渐渐稀疏了。
这是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尖叫和哭喊声不是变远了，而是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把它们一个个掐灭。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尖叫，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大声的、湿漉漉的吞咽。
周砚吐在了上铺。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床单递上去。
林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更大一些。
对面的宿舍楼是女生宿舍，和他这栋隔着一条不到二十米的小路。以往这个时间，对面还有零星的灯光，考研的女生们熬夜看书。但现在，对面的窗户几乎全是黑的，只有几扇窗后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忽然，对面三楼的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扭曲。
“救命——”她喊，“求求你们救救——”
她没有喊完。
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窜出来，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拖回了房间里，窗户上溅了一片暗色的液体。
然后对面就彻底安静了。
林野后退一步，窗帘从他手里滑落。
他的手在发抖，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第一个尖叫响起的时候，也许从看见那个女生被拖回去的时候。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用力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别想了，想接下来怎么办。
“手机有信号吗？”他问。
周砚已经吐完了，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摇摇头。
“我也没有。”赵铁军说。
林野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信号格是空的，WiFi也消失了，但手电筒能用，手头还有74%的电量。他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然后看向宿舍里的东西。
食物：半箱泡面，一袋火腿肠，三瓶矿泉水，赵铁军床底下一箱蛋白粉（这玩意儿能顶饿吗？），周砚抽屉里两包奥利奥。
武器：拖把（铁杆的，可以拆下来），水果刀（很小，刀刃不到十厘米），赵铁军的哑铃（两个，各十公斤），林野书包里的一把美工刀。
门：木门，中间夹层是纸板，经不起太大力度的持续撞击。
窗户：四楼，离地面大约十二米，跳下去不现实。
林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就好像他的大脑自动切换到了某种模式，把恐惧压到一个角落，然后开始像解数学题一样拆解眼前的困境。
“林野，”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门外的……是什么？”
林野沉默了两秒，说：“不知道。”
“狗？”
“比狗大。”
“熊？”
“熊不会出现在大学宿舍走廊里。”
赵铁军不说话了，他拿起一个哑铃，在手里掂了掂，像个棒球手一样握紧了。
门外又安静了。
那个撞门的东西似乎离开了，或者暂时失去了兴趣。但走廊里偶尔还能听到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有人在黑暗中来回踱步。
周砚从上铺爬了下来，腿软得差点踩空。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林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和周砚平视，说：“你电脑里存了多少单机游戏？”
“……啊？”周砚愣住了。
“游戏，你那个装了四块硬盘的电脑。有多少？”
“大概……七八百个G吧。”
“有什么需要联网才能玩的吗？”
“不，基本都是单机的……林野，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野站起来，打开周砚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宿舍都亮了一瞬。电量显示83%。他点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圈，然后说：“我们有电，有电脑，有单机游戏。至少在被救出去之前，不会无聊到发疯。”
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抖，但确实是在笑。
赵铁军也笑了，声音粗哑：“你他妈真是个奇葩。”
林野没有笑，他只是觉得，在所有人都要崩溃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看起来不崩溃，哪怕装也要装出来，这是他在父母离婚那年学到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而是一条系统级的推送。所有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同一行字：
“SOS 紧急广播：本市发生重大公共安全事件，请市民锁好门窗，等待救援。重复——等待救援。”
然后就没了。
没有说明是什么事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来救援，没有说明外面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野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屏幕。
等待救援。
这句话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不相信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喘息声，不是爬行声，是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救命！救命！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有人在奔跑，后面跟着什么东西——那个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像是猎犬发现了猎物。
“砰！砰！砰！”有人在砸门，不是403，是隔壁的404。
“开门！求求你们了！它在后面——”
404没有回应，也许是里面的人不敢开门，也许是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跑，越来越近。
“403！403有人吗！开门！求求你们——”
林野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赵铁军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
“是隔壁的秦墨。”林野说。
他认得那个声音，404住的秦墨，建筑系大三，比他们高一届。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在走廊遇到都会点头示意。上个月林野的电脑坏了，还是秦墨帮忙修好的。
“不管是谁，开了门那东西也会进来！”赵铁军压低声音吼。
“所以要快！”
林野把堵在门后的书桌推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他把水果刀握在右手，左手伸出去，在黑暗中摸索。
“秦墨！这边！”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林野把他拽进来，赵铁军几乎是同时把书桌推回了原位。
秦墨摔在地上，浑身是血。
不，不是他的血。他穿着深色的卫衣，看不出颜色，但那股铁锈味浓得呛人。他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眼镜歪到一边，瞳孔放大得像两个黑洞。
门外，那个喘息声停在了403门口。
很近，比之前撞门的时候还要近。近到林野能听见那个东西在门缝处嗅闻的声音——嘶——嘶——嘶——像是在用舌头舔舐空气。
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铁军举着哑铃的手悬在半空，秦墨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呼吸，周砚闭着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野站在门后，离那扇木门不到二十厘米。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温度——那个东西的体温比人高，像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
三秒。
五秒。
十秒。
那个声音终于开始移动了，嘶嘶声渐行渐远，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走廊另一头去了。
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三分钟，秦墨终于放下了捂着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外面……外面到处都是……”
“到底是什么？”赵铁军问。
秦墨抬起头，他的眼镜镜片上全是血迹，透过那层暗红色的膜，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狗，”他说，“但不是狗，比狗大。眼睛在发光，它刚才……它在吃人，它在走廊里吃人。”
周砚又开始干呕了。
林野递给他一瓶水，然后转向秦墨：“多少人还活着？”
“我不知道。”秦墨摇头，“我们宿舍四个人……李硕第一个出去的，他想看看楼下怎么了……然后……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林野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火势更大了，从城市的不同方向升起的浓烟在空中汇合，像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笼罩着天空。校园里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尖叫，但已经比最开始少了很多很多。路灯还在闪，忽明忽暗，像某种诡异的信号。
操场上的那些东西更多了，它们在移动，成群结队，在火光中留下扭曲的影子。
林野放下窗帘，转过身，面对宿舍里的四个人。
一个体育生，一个程序员，一个建筑系学长，还有他自己——学生物的。
四堵肉墙，一扇木门，窗外是正在崩塌的世界。
他把象棋思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兵力对比不明，敌情不明，退路不明。唯一的优势是时间——天总会亮的，而天亮之后，他就能看清对面棋盘上到底摆着什么。
“分一下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赵铁军，你把门再加一道加固，用床板横着顶上。周砚，把所有电子设备充满电，能充多少充多少，我清点物资。”
“你呢？”赵铁军问秦墨。
秦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听到赵铁军的话，他睁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我守窗。”他说。
林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在燃烧。
门外的走廊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咀嚼。
而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四个人——不，三个人加一个刚逃进来的邻居——正在学习一件新的事情：
如何活着！
林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条紧急广播的最后四个字。
等待救援！
他关掉了屏幕。
天总会亮的。
天亮再说。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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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手册·林野手记
灾后第一夜，403宿舍，凌晨3:17。
写下这些的时候外面还有东西在走动。不确定是猛兽还是人，但在这个时间点，两者可能没有太大区别。
目前确认的信息：
1. 灾难至少覆盖整个城市（广播说是“本市”）。
2. 通信全面中断，不排除是区域性故障。
3. 袭击人类的生物体型大、攻击性强、可能不止一种。
不确定的信息：几乎一切。
给看到这条记录的人（如果还有人的话）：
- 锁好门，堵上窗，不要发出声音
- 不要开灯，光源会吸引它们
- 先活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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