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断了，又续上，弱得像随时会断。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果园最深处，围墙边上，雪堆里有个布包。
上好的云锦，已经湿透。
她蹲下，掀开布角。
婴儿。
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却睁着，安静地看着她。
青丘月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孩子从雪里捞出来，扯开外袍，贴身揣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冷得像块冰，但心跳在，一下一下，很稳。
“哪个缺德的——”
她骂了半句，停住了。
婴儿胸口的衣服被她扯开，皮肤上刻着符文。
青丘月低头看了一眼。
三层嵌套。外锁灵力外放，内封心脉气旋，中心节点压膻中穴。灵力纹路一丝不乱，每一笔都刻在经脉交汇的精确位置上。
她见过这手法。
天京，剑修世家，独孤。
只有独孤家用“剑脉封锁”这个独门变式。
青丘月把孩子重新裹好，站起来。怀里的孩子不哭了，贴着她的体温，眼睛半睁半闭。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冻红的脸。
“独孤家的崽，扔在我果园里。”
她想了想。
笑了。
“行。你们不要，老娘要。”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折回来，弯腰把酒坛拎上。
“你运气不错，”她对怀里婴儿说，“老娘今晚喝多了，不然巡不到这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婴儿看着她。
“意味着你命里该当我的崽。命中注定这种事，拒绝不掉的，我试过。”
婴儿还是看着她。
“听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教。”
——
山庄门房，老周正打盹。
门被一脚踹开。
风雪灌进来，老周弹起来，手按刀柄。
然后他看见自家主子浑身是雪走进来，怀里鼓鼓囊囊。
“小姐，您这是——”
青丘月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掀开布。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捡的。”青丘月说。
“捡……捡的？”
“果园里，雪堆里，活的。”青丘月把外袍脱下来拧水，“去，热水，干净布，厨房温一碗羊奶。”
老周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个婴儿，又看青丘月，表情从震惊变成“您认真的吗”。
“小姐，这孩子身上有封印。”
“独孤家的，我知道。”
“那您还——”
青丘月把拧干的外袍搭椅背上，转过身。
“老周，我问你。独孤家的崽被扔在姜家以前的封地里，正常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不正常。有蹊跷。”
“蹊跷是以后的事。”
“可这孩子是废脉——”
“老周。”青丘月打断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你跟我几年了？”
老周一愣：“七年。”
“七年。那你应该知道老娘的规矩。”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婴儿。
“这是我的果园，我的雪地，我捡的崽。别人扔了不要，老娘捡起来就是老娘的。”
老周张了张嘴。
“还有问题吗？”
“……小姐，万一独孤家——”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打不过就跑，跑不远就骂，骂不过就下毒，下不了毒就烧他们家房子。”
青丘月把话说得像报菜名。
“总之，这孩子我养了。他们要是想要回去——”
她笑了一下。
“让他们准备好房产证，地契，灵石库存清单。赎金按体重算，一斤换一斤，用灵晶称。”
老周沉默了三秒。
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婴儿正好转过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老周后来跟护卫们说，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有那种眼神——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你，像是已经把账算清楚了。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
热水烧好，羊奶温上，干净布备齐。
青丘月把孩子洗干净，喂了半碗奶，干布裹好。
全程婴儿一声没哭。
“性子挺硬。”青丘月把他放床上，拉过被子，坐到床边看他胸口的符文。
符文没那么刺眼了。体温回升后灵力纹路变暗淡，但结构完整，封印照常运转。
心脉彻底锁死。
灵力只能在体内循环，无法外放——在任何修仙世家眼里，标准废脉。
青丘月手指在符文上虚画一遍，记住了每一笔走向。
“三层嵌套，剑脉封锁。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看着婴儿的脸。
“你什么来路，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劲，封完了扔雪地里等死？”
婴儿没回答。
睡着了。
青丘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铺纸，提笔。
画了三笔破解方案，停住了。
不是不能解。
以她的炼器水平，这封印理论上可以逆向拆除。
但代价是——封印碎裂瞬间，灵力反冲会直接把婴儿心脉震断。
独孤家设计这封印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被解开。
青丘月放下笔。
“漂亮。真漂亮。把人废了，上锁，钥匙扔了，还顺手把锁眼焊死。”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回床边，把婴儿连被子一起抱起来。
“算了。”
“废脉就废脉。”
“老娘捡的崽，养着。谁敢说他是废物，让他来找我。我当面给他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废物。”
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
“得给你起个名字。”
她想了想。
“我姓青丘，你也姓青丘。至于名字……”
她看着窗外还在下的大雪，想起三天前摔在姜家祠堂里的那声响，忽然笑了。
“无敌。”
“青丘无敌。”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侄子。这个名字的意思很简单——”
她低头看着婴儿的脸。
“以后谁找你麻烦，你不用讲道理。你只需要告诉他：我叫青丘无敌。然后让他来找我讲。”
婴儿没睁眼。
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她喝多了看花了。
青丘月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其实老娘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好你。”
“封地快没钱了，仇家一堆，连姓都换了。”
“但没关系。”
她伸手，把婴儿露出被子的那只小手塞回去。
“你命硬，我命也硬。两个命硬的凑一块，死不了。”
——
当天深夜。
果园深处，婴儿被发现的位置。
雪地上还留着压痕，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半。
忽然，地面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成直径一米的圆形暗影——不是投影，是凭空出现在雪层上的黑色平面，像在雪地上挖了个通往虚空的口子。
暗影中浮出一道轮廓。
模糊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气息，没有灵力波动。
它悬在雪面上方几寸，一动不动。
暗影扫过压痕，扫过果树，扫向山庄方向。
什么都没找到。
片刻后，人形沉回黑色平面，暗影缩成一点，消失。
新雪继续落。
很快盖住了一切。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若干年后。
青丘无敌第一次踏入灵泉核心。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冲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在昏迷边缘，他看见一个画面。
雪夜。
年轻女人把他从雪里捞出来，揣进怀里。
她身上有酒味。
还有一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你命硬，我命也硬。两个命硬的凑一块，死不了。”
然后画面碎裂。
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开始涌入。
一个叫陈默的地球人，二十八岁，物理系毕业，游戏策划，临死前正在写一个修仙网游的策划案。
他脑子里装着整套现代物理学。
力学。声学。热力学。材料学。数学建模。
全部，一点不剩，灌进了青丘无敌的意识。
而他在昏迷中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
离心力加声波共振，套在拳法上，一拳能打四十二吨。
他决定醒来之后，找个人试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280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