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习惯？”钟岳问。
云无心没有回答。
钟岳也没有追问。他直起腰来，看了看东边的天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
“适合赶路。”
“对，适合赶路。”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收拾了行装。
火堆的灰烬被踢散了，露宿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一个在江湖上走了十年的人，做这些事情已经不需要思考，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渡船还在对岸。
钟岳皱了皱眉：“船家还没来，我们怎么过河？”
云无心看了看河面。
河面大约有七八丈宽，水不算太深，可以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也不急，缓缓地向东流去。
他从岸边捡起一根枯枝，在手中掂了掂。
“走过去。”
“走过去？”钟岳一愣。
云无心没有解释。
他将枯枝往河中一抛，枯枝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然后他的身形动了。
像一只青色的鹤。
脚尖在枯枝上轻轻一点，枯枝往下沉了一寸，他的身形却已借力掠出三丈。半空中，他的手在腰间一抹。
一道剑光闪过。
剑尖在水面上轻轻一划，激起一道细细的水花。借着这一划之力，他的身形又向前掠出两丈。再落地时，已经在河对岸了。
从抛枝到过河，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钟岳站在对岸，看得目瞪口呆。
“好俊的轻功！”
云无心把剑收回鞘中。
“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指了指柳树下系着的渡船，船绳就搭在岸边的木桩上，轻轻一扯就能解开。
钟岳看看渡船，又看看云无心，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故意耍这一手给我看的？”
“不是耍，”云无心说，“只是想告诉你，我确实是你想找的那个人。”
钟岳不笑了。
他解下渡船，自己撑船过来。船靠岸时，他看着云无心，目光变得很认真。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是不是他？”
这个问题，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云无心看着河水。
河水映着晨曦，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是不是他，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是他，我需要叫他前辈，”钟岳缓缓说道，“如果不是，我只需要叫你云兄弟。”
云无心沉默良久。
“叫云兄弟吧。”
钟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云兄弟。”
他没有再追问。这世上有很多问题，本来就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早就在每个人的心里，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两人沿着河岸向北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野，野草枯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像是一条卧着的巨龙。
“从这里往居庸关，要走多久？”云无心问。
“快则四天，慢则七天。”
“看什么？”
“看路上会不会遇到麻烦，”钟岳说，“铁剑门的人既然能找到青石镇，就一定在沿途设了眼线。”
“那正好。”
“正好？”
“正好省了去找他们的功夫。”
钟岳忍不住看了云无心一眼。
这个人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钟岳听得出来，这种平淡的背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对自己的清醒认识。
“云兄弟，我有一个请求。”
“说。”
“遇到铁剑门的人，尽量留活口。”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钟岳说，“我需要知道他们在青石镇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云无心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来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家客栈，招牌已经褪了色，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
客栈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红花。她坐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在慢慢地嗑。
看到两人走过来，她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白净的脸。
“住店？”她问。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午后晒太阳的猫。
“住店。”钟岳说。
“两间房。”
“只有一间。”
“为什么？”
“因为另外两间已经有人住了，”红衣女子说，“今儿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一拨接一拨的客人。”
云无心和钟岳对视了一眼。
“另外两间住的是什么人？”云无心问。
红衣女子吐掉瓜子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听别人的事，不是好习惯。”
“老板娘怎么称呼？”
“不是老板娘，”红衣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我是这里的老板。姓苏，叫苏红袖。这家店是我开的，没有男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也带着几分挑衅，像是在等着看对方能不能接得住。
钟岳笑了笑：“苏老板，那就一间房吧。”
苏红袖把他们领进客栈。
客栈的大堂不大，摆着四张桌子。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人。
两个男人。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另一个年纪更大些，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袍子，桌上放着一对判官笔。
他们坐在那里，各自喝着酒，谁也不说话。
云无心进门时，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目光如刀。
云无心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
苏红袖端来一壶茶，两个杯子。
“吃点什么？”
“有什么？”钟岳问。
“面条，酱牛肉，花生米。”
“都来一份。”
苏红袖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这时，角落里的那个黑衣人忽然开口了。
“两位从哪里来？”
钟岳正要说话，云无心先开了口。
“南边。”
“要去哪里？”
“北边。”
黑衣人放下酒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北边不太平，两位还是小心点好。”
“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是劝告。”
“劝告和提醒有什么分别？”
“提醒是出于好意，”黑衣人慢慢地说，“劝告，是出于不耐。”
这句话说得很有锋芒。
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第五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183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