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付了车费，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沈夜哥，好久不见。”
“早。”他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星辰传媒是三大巨头里最老牌的一家，也是水最深的一家。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比宫斗剧还精彩，高层分成三派互相倾轧，中层各自站队，底层艺人就是炮灰。
沈夜属于“没人要”的那一类，没有经纪人愿意带他，没有资源倾向他，连公司的茶水间阿姨都知道他是“那个被陈总盯上又拒绝了的小演员”。
他乘电梯上了八楼，走向艺人统筹部的办公室。走廊里贴满了公司当红艺人的海报，方晨的脸出现在每一个转角——那个从选秀节目里杀出来的顶流偶像，公司的摇钱树，粉丝数千万，代言接到手软。
沈夜路过一张方晨的海报，脚步顿了顿。
海报上的方晨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旁边写着他的slogan:“晨光万丈，唯爱方晨。”
沈夜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统筹部的门是开着的，他敲了敲门框。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发呆。
“刘姐，我想问一下《边城往事》那个‘刀疤’的角色，还在吗？”
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个角色的？”
“听说的。”沈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想试试。”
刘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无奈，还有一点点不耐烦。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角色资料，然后摇了摇头。
“沈夜，不是姐不帮你。这个角色虽然是个烫手山芋，但导演说了，要找一个‘有狠劲儿’的演员。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长得太正了，不像。”
沈夜没反驳，只是问了一句：“试镜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在十二楼的小会议室。”
“我去。”
刘姐叹了口气：“行，你去吧，但别抱太大希望。这次来的还有几个公司的，都是……”
她的话没说完，沈夜已经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边城往事 刀疤”。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原著书粉的讨论，清一色的骂声。
“刀疤这个角色太恶心了，谁演谁倒霉。”
“导演怎么想的，这个角色删了不行吗？”
“希望是个糊咖演，反正我也不看。”
沈夜关掉页面，深吸一口气。
骂声也是热度。
他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热度计数器，还是0。
紧急任务剩余时间:68:14:22
当前热度:0/100000
零。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正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等一下。”
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妆容精致但不过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沈夜认出了她。
姜玉华，外号姜姐。星辰传媒的金牌经纪人，带出过三个影帝影后，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发配去带一堆十八线小艺人。圈内人对她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她是天使，有人说她是魔鬼。
但所有人都承认一点:这个女人不好惹。
姜姐进了电梯，没看他，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发现已经按了，就没再说什么。
电梯开始下行。
沉默了几秒，姜姐忽然开口:“你是哪个部门的？”
“艺人，签约三年了。”沈夜回答得很平静。
“谁带的？”
“赵国强。”
姜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一起走出去。沈夜往大门口走，姜姐在他身后忽然叫住他。
“你是中戏毕业的？”
沈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是。”
“表演系？”
“是。”
“第一名？”
沈夜微微一愣。他不记得自己跟这个女人有过交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把烟夹到耳朵上，说:“去年公司年会，有个新人表演了一段独白，全场都安静了。那个人是你。”
沈夜想起来了。去年年会，他被赵哥逼着上台表演了一段《哈姆雷特》的独白，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公司展露自己的专业能力。但那次之后，他得到的不是机会，而是更多的冷遇。
“是我。”他说。
姜姐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目光像是X光，能穿透皮肤看到骨头。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下午的试镜，好好准备。别化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怎么知道他要试镜？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下，走出了大楼。
时间还早，才九点多，离下午两点的试镜还有将近五个小时。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待着，顺便想想怎么在72小时内搞到十万热度。
他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里，打开手机开始刷热搜榜。
热搜第一:#方晨新歌首发# 阅读量:2.3亿 讨论:178万
热搜第三:#苏念卿素颜# 阅读量:9800万 讨论:45万
热搜第七:#某艺人疑似恋情曝光# 阅读量:4500万 讨论:12万
沈夜盯着这些数字，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热度”这个词的分量。一个顶流的日常，就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巅峰。
十万热度，对热搜榜上的那些人来说，不过是发一条微博后三分钟的数据。
对他沈夜来说，是命。
他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开始在备忘录里列计划。
计划A:下午试镜成功，拿到角色，然后想办法在宣传期制造话题。
问题:宣传期至少还要一个月，任务只剩不到三天。
计划B: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些有争议的内容。
问题:他一个只有1823粉丝的号，就算发了也没人看。
计划C:蹭热度。
沈夜的手指在备忘录上停了停。蹭热度是最快的方式，但也是最危险的。弄不好就会被全网嘲，被粉丝骂到退网。
但他没有选择。
他开始刷热搜榜，寻找可以“蹭”的目标。方晨的热搜排第一，但他的粉丝太凶，蹭他的热度等于自杀。苏念卿的热搜排第三，但她是他的旧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他继续往下翻。
热搜第十五:#最让人记不住脸的演员# 阅读量:1200万 讨论:3.2万
沈夜点进去看了看，是一条盘点帖，列举了娱乐圈里那些“长得好看但就是记不住脸”的演员。评论区的画风基本上是“确实记不住”“原来他演过这个”“谁啊不认识”。
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条评论吸引了:
“提名沈夜，中戏表演系第一名毕业，演了三年戏还是小透明，长得帅但毫无存在感，堪称娱乐圈最惨科班生。”
这条评论有237个赞，下面还有几条回复。
“沈夜是谁？”
“不认识+1”
“搜了一下照片，有点帅啊，怎么没火？”
沈夜盯着这条评论，心跳忽然加速了。
237个赞，意味着至少有237个人看到了他的名字。虽然大部分人都在问“他是谁”，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热度。
系统面板上的热度计数器跳了一下。
当前热度:237/100000
沈夜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就这么简单？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要有人在网上提到他，热度就会增加？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系统衡量的“热度”，不是他主动创造的热度，而是任何与他相关的网络讨论量。不管别人是夸他还是骂他，是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只要有人提到“沈夜”这个名字，热度就会涨。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成为顶流，不需要上热搜，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知道他——哪怕是因为一个梗，一个表情包，一条骂他的评论。
237。
距离十万还差99763。
他需要被更多人提到。
沈夜退出那条热搜，开始飞速思考。他需要一个爆点，一个能让人自发讨论他的话题。不是买水军，不是买热搜，而是创造一个“内容”，让网友愿意主动转发评论。
他翻着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有他过去三年拍过的所有剧照。大多数是龙套，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人群里，脸都看不清。但也有几张是稍微有点镜头的——比如去年在一部古装剧里演的一个小侍卫，有两句台词，出场了大概十五秒。
他找到那张剧照，截了一张图，然后打开微博，开始编辑。
内容想了又想，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他发出了这样一条微博:
“三年，1823个粉丝，47个赞。有人说我是娱乐圈最惨科班生。我想说，惨不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想演下去。今天下午有个试镜，如果成了，我会让更多人看到我。如果不成——那就再来一次。我是沈夜，一个不想认输的小演员。#最让人记不住脸的演员#”
配图是那张剧照。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条微博，心跳很快。
这条微博蹭了热搜话题的标签，如果运气好的话，会有一部分人点进话题时看到。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文案里有一种“卖惨”的味道——这是他从那些成功营销案例里学到的，互联网最喜欢看的就是“逆袭”和“翻盘”的故事。
他知道自己是在刻意制造人设，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系统告诉他，要活下去，就要有热度。
而热度，在这个时代，就是关注度，就是话题性，就是——流量。
他盯着手机屏幕，刷新了一次。
浏览量:47。点赞:3。评论:0。
又刷新了一次。
浏览量:112。点赞:8。评论:1。
评论只有两个字:“加油”。
沈夜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那条微博的内容是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真的只有1823个粉丝，真的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真的不想认输。但当他刻意把这些东西包装成一个“卖惨故事”发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三年前那个把酒泼在高层脸上的人，那个说“我可以不红，但不能不要脸”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在卖惨。
在蹭热度。
在向流量低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微博的新评论提醒。
那条微博的浏览量已经涨到了八百多，点赞四十几个，评论有十几条。大部分是“加油”“支持”“关注了”，但有一条评论让他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你是不是演过《长安十二时辰》里那个被一刀砍死的侍卫？当时我还说这个小哥好帅，怎么一下就没了。”
沈夜盯着这条评论，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原来有人记得他。哪怕只是一个被一刀砍死的侍卫，也有人记得。
他回了一条:“是我，谢谢你还记得。”
系统面板上的热度计数器跳到了1892。
1892/100000。
他还有66个小时。
下午一点四十，沈夜出现在星辰传媒十二楼的小会议室门口。
他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穿了一件黑色的基础款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抓了两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点生涩的少年感。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副导演，一个是选角导演，还有一个是统筹部的刘姐。
沈夜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副导演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他抬头看了沈夜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就是沈夜？”王导翻着手里的资料，“中戏的？”
“是。”
“演过什么？”
沈夜报了七八部作品的名字，王导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些角色确实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记住。
“行，你试一段吧。刀疤知道吧？演他发现自己被兄弟出卖那场戏。给你三分钟准备。”
沈夜点了点头，退到一边，闭上眼睛。
三分钟，足够他在脑海里构建出完整的角色。
刀疤，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混混，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不是好人，他杀过人，抢过钱，做过很多坏事。但他有一个底线——他永远不会出卖兄弟。
当他知道自己被最信任的兄弟出卖的时候，那一刻的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想把自己撕碎的绝望。
沈夜睁开眼。
“我准备好了。”
王导抬了抬下巴:“开始吧。”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平和冷静的，现在忽然变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颤抖——他在拼命忍住想要爆发的情绪。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过，不会出卖我。”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刀疤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手里还握着给兄弟带的酒。
“你说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他的手开始发抖，酒瓶在手里晃荡，像是随时会掉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刀疤吗？”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不是因为这道疤。是因为这道疤是替你挡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年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我冲进去把你拉出来，那狗日的拿刀砍我，我护着你，这一刀就砍在我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当时说，刀疤，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即将碎裂的墙。
“亲哥。”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比哭还难看。
“亲哥。”
他抬起手，做出一个把酒瓶摔碎在地上的动作。那一声脆响，在场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脚步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兄弟。”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刘姐最先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鼓了两下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手放下去。
王导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沈夜——他已经从角色里抽离出来了，表情恢复了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王导张了张嘴，“你是中戏哪一届的？”
“18级表演系。”
“谁的学生？”
“李国立老师。”
王导倒吸了一口气:“李国立的学生？那你是……”
“那一届的第一名。”沈夜平静地说了出来，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导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旁边的选角导演。选角导演是个年轻女人，叫陈薇，她看着沈夜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王导，”陈薇说，“我觉得他可以。”
王导点了点头，对沈夜说:“回去等通知吧。”
沈夜知道，在娱乐圈，“回去等通知”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等于“你没戏了”。但刚才王导的反应告诉他，这一次，概率也许会不一样。
他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博新消息提醒。
他点开一看，那条微博的浏览量已经破万了，点赞六百多，评论一百多条。热度计数器跳到了3782。
3782/100000。
还差九万多。
他正要关掉手机，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昵称叫“小禾苗不发芽”。
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夜哥，我是林小禾。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长安十二时辰》的片场见过，你教过我演戏。看到你的微博了，加油！我已经转发啦！”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林小禾，那个在《长安十二时辰》片场跑来跑去的女孩，圆脸大眼睛，像个瓷娃娃。她当时是来客串的，什么都不懂，被导演骂哭了。沈夜路过，递了张纸巾，顺便教了她两句台词的处理方法。
那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
他点进林小禾的微博主页，瞳孔骤然放大。
林小禾的粉丝数:127万。
她真的转发了他的微博，配文是:“这是我见过最被低估的演员，没有之一。@沈夜，加油！”
这条转发的浏览量已经破了十万，点赞三千多，评论五百多条。
沈夜的热度计数器疯狂跳动起来。
3782... 5217... 8934... 14521...
最后停在18763。
18763/100000。
一条转发，让他的热度翻了三倍。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人愿意帮他，在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给林小禾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走出大楼，站在九月的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依然悬浮着，倒计时还在跳动。
紧急任务剩余时间:64:22:07
当前热度:18763/100000
已完成:18.76%
还差81237。
他有64个小时。
而那个叫方晨的顶流，正在他的直播间里，对着镜头说:“今天我要跟你们安利一个人——沈夜。你们可能没听过他，但我跟你们说，他的戏，是真的好。”
方晨的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317万。
系统面板上的热度计数器，在这一刻，像疯了一样地跳了起来。
沈夜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在九月北京的阳光里，一步步走向地铁站，走向那个他必须赢下的战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18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