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34000" ["articleid"]=> string(7) "689998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024) "第3章 不该活着的人------------------------------------------,天还没亮。,田埂上有薄霜。高家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乡人相送。村人怕惊动妖气,只敢躲在门缝里看。猪刚鬣扛着钉耙,背上挂着一个破包袱,走得一步三晃,像随时会回头讨早饭。。。。,也知道她指尖抓着窗棂,抓得指节发白。他更知道自己若回头,这姑娘往后几十年都会记住那个回头,然后在每一个雷雨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心疼过一只妖怪。。。。,唐僧骑上白马,猴子在前面探路。猪刚鬣慢吞吞跟在后头,走了不到半里就开始叫饿。“师父,”他拉长声音,“取经路上管饭不?”:“出家人以斋饭果腹,不贪口腹之欲。”:“完了,老猪上当了。早知道先把高家灶房搬空。”,尾巴一晃:“呆子,你再吵,俺老孙把你丢回高老庄。”“丢啊。”猪刚鬣立刻道,“我求之不得。你丢得准些,最好丢进厨房。”

猴子盯着他。

猪刚鬣也笑眯眯看着猴子。

唐僧无奈摇头,只当两个徒弟初识不睦。他不知道,有些话听着像拌嘴,其实每一个字都在试刀。

“俺老孙”。

猪刚鬣听见这三个字,心口就像被粗砂磨了一下。

他说得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日日对镜练过,练到连自己也信。

午后,他们在一处荒庙歇脚。庙里供的不是佛,也不是道家神像,而是一尊面目模糊的石猴。石猴半边脸被烟熏黑,另一半脸上刻着笑,笑得很狂,像要从石头里挣出来。

唐僧合掌礼拜。

猴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猪刚鬣靠着柱子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咔嚓咬了一口。

“猴哥不拜自己?”

猴子瞥他:“破石头,有什么好拜。”

“说得也是。”猪刚鬣含糊道,“活人都不一定有人拜,何况石头。”

猴子忽然问:“你以前见过我?”

庙里香灰被风吹起一点。

唐僧在佛前低声念经,白马闭目站在檐下。天地像在这一刻微微偏过头,等着猪刚鬣回答。

猪刚鬣把冷饼咽下去,拍了拍肚皮:“见过啊。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谁没见过齐天大圣的威风?老猪那时还是天上一个小官,远远瞧过一眼,吓得差点尿裤子。”

猴子笑:“你是天蓬元帅,也算小官?”

猪刚鬣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一粒香灰落地。

他抬起头,嘿嘿笑道:“哟,猴哥还知道老猪旧日名号?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了。元帅也好,猪妖也罢,不都是混口饭吃。”

猴子从门边走进来。

他每走一步,庙里的光就暗一分。那根金箍棒在他肩头横着,像一条压住云的铁梁。

“你昨日说,我不是他。”

唐僧的诵经声停了。

猪刚鬣仍坐着,仰头看猴子。

“我说了吗?”他眨眼,“老猪昨日被打得昏头转向,胡话多。猴哥若当真,那就是你心小。”

猴子俯身。

两张脸离得很近。

一张是毛脸雷公嘴,一张是猪鼻大耳。若有外人在,定要笑这画面滑稽。可庙里没有人笑。石猴神像在香烟后面沉默,像一位被遗忘的旁观者。

猴子轻声说:“我能听见人心。”

猪刚鬣眼神动了动。

“那你岂不是很烦?”他真诚道,“老猪心里现在全是烧鸡、烧鸭、烧鹅,你听着饿不饿?”

猴子没有笑。

“你心里没有烧鸡。”他说,“你心里有一座山。”

猪刚鬣看着他。

猴子继续道:“山下有血。血里有一双眼睛。你不敢看我,是因为你看见我,就想起那双眼睛。”

唐僧站起身:“悟空。”

猴子没有回头。

猪刚鬣忽然收了笑。

那一瞬,他脸上的惫懒、粗俗、滑稽都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一块被磨得发白的石头。那不是妖怪的脸,也不是凡间赘婿的脸。那是一个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终于学会不为死人流泪的将军的脸。

“能听见人心,”他说,“不等于听得懂人心。”

猴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猪刚鬣慢慢站起来。他比猴子高,也比猴子重,影子压下来,像一堵脏旧的墙。

“你听见山,听见血,听见眼睛。那你听见他怎么笑了吗?听见他骂人了吗?听见他把南天门的牌匾踩在脚下时,说过什么了吗?”

猴子的手握紧金箍棒。

猪刚鬣向前一步,声音低得只有猴子能听见:“你听见他死前,还不肯认错吗?”

轰。

金箍棒砸碎半座神龛。

石猴像从中裂开,露出里面空空的腹腔。香灰漫天飞起,唐僧惊呼,白马睁眼。猪刚鬣被棒风扫到,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他却笑了。

笑得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急什么。”他说,“我又没说你不是孙悟空。”

猴子站在灰里,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刻,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不属于模仿的东西。

痛。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深埋在骨头缝里的痛。像一个人日日穿着别人的衣裳,衣裳太合身,合身到皮肉都长进了线缝里,再也脱不下来。

猪刚鬣看见那痛,心里忽然有一处软了一下。

他想,这猴子也许不是凶手。

至少不只是凶手。

唐僧快步上前,扶住猪刚鬣,皱眉对猴子道:“悟空,你怎能伤他?”

猴子低着头,过了许久才道:“师父,是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太快。

真正的孙悟空不会这样快认错。

猪刚鬣咳了两声,把血咽回去,重新挂上笑:“没事没事,猴哥手滑。老猪皮厚,打不坏。”

唐僧叹息着替他念了一段经。

经声在荒庙里回荡,温柔,洁净,仿佛能把刚才的一切都抚平。可猪刚鬣靠在墙边,透过破开的神龛,看见石猴腹中藏着一片焦黑的符纸。

符纸上有灵山莲印。

下面还有两个字。

净坛。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那符纸便无火自燃,烧成一缕极淡的青烟。

青烟里似乎有人在笑。

那笑声不像猴子,也不像佛,倒像天庭文官落笔时轻轻吹干墨迹。

猪刚鬣闭了闭眼。

“长老,”他忽然说,“咱们这路,还远吗?”

唐僧道:“十万八千里。”

“这么远啊。”

猪刚鬣叹了一口气,重新捡起地上的破包袱。

“那要不散伙吧。”

唐僧怔住。

猴子抬眼看他。

猪刚鬣嘿嘿一笑,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胡诌:“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长老别怕,老猪虽然没什么本事,逃命还是很快的。”

他走出荒庙。

庙外日色正斜,远处山道蜿蜒向西,像一条铺好的绳。

猪刚鬣知道,从他离开高老庄那一刻起,这绳就已经套在了脖子上。

他只是还不知道,绳子的另一头,究竟握在天庭手里,还是灵山手里。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同一只手。

夜里,众人宿在溪边。

唐僧睡得很浅,白马站着睡,猴子在树上,猪刚鬣在火边。

月光落下来,照在水面上。

猪刚鬣从怀里摸出一枚碎片。

那碎片薄如蝉翼,冷如冰雪,边缘有月色流动。它不是凡间铜镜,也不是寻常法器。它曾照过广寒宫的灯,照过天河的水,照过一个女子沉默时颤抖的指尖。

镜中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轮月。

猪刚鬣看着那轮月,低声道:“我又看见他了。”

风吹过溪水。

没有人回答。

“不是他。”猪刚鬣说。

水面微微一颤,像有人在极远处轻轻吸了一口气。

树上,猴子睁着眼。

他听见了。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也想知道,那个“不该活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顶着孙悟空名字的他。

还是明明被贬成猪,却仍记得天河月色的猪刚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07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