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33996" ["articleid"]=> string(7) "689998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694) "第1章 高老庄的猪------------------------------------------,总比别处低一些。,远山像一排沉默的兽脊,黑沉沉伏在田尽头。村口那棵老槐树生了三百年,枝叶纠缠如枯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躲在树冠里翻旧账。。,踩坏新秧,掀翻鸡舍,叼走看门的狗。有时谁家门前会多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直走到窗下又凭空消失。更早几年,还有过几户人家夜半听见亲人叫门,开门之后,院子里只剩一地腥气。。。,高老庄的夜便安稳了许多。鸡不丢了,狗也不叫了,山里的东西绕着村子走。只是村人仍旧怕,且怕得更名正言顺,因为从那以后,村里有了一个可以被所有人指着骂的妖怪。“猪妖强占高小姐。”“猪妖一顿吃三斗米。”“猪妖夜里现原形,獠牙比镰刀还长。”“猪妖看谁家姑娘多看一眼,谁家就得烧三炷香。”,像檐下挂着的冰凌,明亮,尖利,冻人。高家大门外常有胆大的孩童探头,想看看传说里的猪妖究竟生得怎样丑恶。可他们每回只看见后厨门槛上坐着一个肥大的汉子,袒着肚皮,捧着一只粗瓷碗,吃得满嘴油光。,鼻子塌,肩膀宽得像半截墙。若只看模样,确实不像个能写进好故事里的人。他吃饭时声音很响,筷子敲碗,汤汁四溅,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抱怨:“盐又少了。高老头,你家厨娘是不是把盐当银子使?”,气得胡子乱抖,却不敢出来骂。他怕这个女婿,也怕这女婿哪天真走了。

猪刚鬣把最后一块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院墙外有风。

风从西边来,带着马汗味、僧衣上的尘味,还有一缕说不清的金铁冷气。那股冷气很细,像针尖,在他心口最旧的一块伤疤上轻轻一挑。

他低头看碗。

碗里残汤微微荡开,映出一张毛脸雷公嘴。

那张脸太熟了。

熟到他一瞬间忘了自己嘴里还含着肉,忘了他已不是天河上披甲执兵的天蓬元帅,忘了这院中有鸡鸭,有柴火,有高小姐挂在窗下的白绫,忘了人间这许多年用来裹住他的所有污泥。

那张脸曾在五行山下仰天大笑。

也曾在天河倒影里满身是血。

猪刚鬣慢慢咽下那口肉。肉已经冷了,贴着喉咙往下坠,像一块石头。

院外响起高太公惊慌的声音:“长老,长老救命啊!那妖怪就在后院!”

另一个声音温和清澈,像新雪落在古寺钟上:“施主莫怕。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贵庄,若有妖邪扰民,自当劝化。”

猪刚鬣笑了。

他笑起来很难看,嘴角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旁边的丫鬟吓得差点摔了盆,他却懒洋洋抹了抹嘴,站起身。

“劝化?”

他把粗瓷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撞出一声脆响。

“这年头,连吃饭都有人要管了。”

他拖着步子往前院去。走到垂花门边时,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那是一只半死的黑蛇,身上还缠着一张黄符,蛇眼里泛着人的怨毒。

猪刚鬣低头看它。

黑蛇吐信,发出细细的人声:“天蓬,你藏不了多久了。”

猪刚鬣抬脚踩下去。

啪。

蛇骨碎成一线黑水,渗进青砖缝里。

他用鞋底蹭了蹭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叫错了。”

他低声说。

“这里没有天蓬,只有一头猪。”

前院灯火大亮。

高太公领着一个白净和尚站在阶下。和尚眉眼端正,神情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慈悲,仿佛世间所有刀兵血火在他眼里都该有个因果,也该有个回头岸。他身旁立着一匹白马,马眼乌沉,静得不像畜生。

白马旁边,蹲着一个猴子。

那猴子穿虎皮裙,头戴金箍,肩上扛着一根铁棒,正斜着眼看他。

火光照在猴子的脸上,一寸寸亮起来。

猪刚鬣站在门槛里,忽然觉得天地之间安静得可怕。所有鸡鸣犬吠、妇人低泣、村人喘息,都远了。只剩那个猴子的眼睛。

孙悟空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孙悟空的眼睛里有火。那火不是炼丹炉里烧出来的,也不是雷霆劈出来的,是天地之间第一只不肯跪的野东西,生来就有的光。那双眼看神仙,像看泥塑;看佛祖,像看山石;看死亡,也像看一坛还没喝完的酒。

眼前这猴子的眼睛也亮。

可那亮像井。

深,冷,能照见人心,却照不见自己。

猴子咧嘴一笑:“妖怪,听说你占了人家闺女?”

猪刚鬣盯着他,慢慢把脸上的怔意收起来。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堆出一副惫懒又下流的笑,挺着肚子往前走了两步。

“占了又怎样?没占又怎样?你这弼马温,管得倒宽。”

“弼马温”三字一出,空气微微一紧。

高太公听不懂。唐僧皱眉。白马低下了头。

猴子脸上的笑却停了半寸。

真正的孙悟空若听见这三个字,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扬棍就打,要么笑得比骂他的人还凶。可这猴子只是停了一停,那停顿极短,短到凡人看不出来。

猪刚鬣看出来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

猴子举起铁棒,声音仍旧尖利:“找打!”

猪刚鬣哈哈大笑,笑得满院灯火都晃了晃。

“来啊,猴哥。”

他把“猴哥”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旧,像从一座坟前拣起来的称呼。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高家院中的风忽然大了。

柴门砰然关上,灯烛齐齐向西伏倒。唐僧退了一步,合掌念佛。高太公连滚带爬躲到柱后,满院仆妇尖叫。

猪刚鬣伸手一招,后院猪圈里轰然裂开。一柄九齿钉耙破土而出,带着泥、血、锈和某种不该属于凡间的寒光,落进他掌心。

那一瞬间,他不像猪妖。

像一位从旧天河里爬出来的败将。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他又咧开嘴,嬉皮笑脸地晃了晃钉耙。

“小和尚,你看好了。今日不是老猪欺负猴,是猴先欺负老猪。”

猴子纵身而起,金箍棒撕开夜风。

棒影落下时,猪刚鬣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

不是花果山的草木气。

不是水帘洞的潮湿石味。

是灵山香火,沉而冷,像压在死人舌根上的一片金。

猪刚鬣抬耙相迎。

金铁相撞的一刹那,他在刺目的火星里,看见五百年前天河倒映出的那一幕:一只猴子跪在佛掌下,头颅低垂,金甲碎裂,血从耳后流到指尖。

而天上所有神佛都在笑。

他手腕一沉,故意慢了半拍。

金箍棒擦着他的肩砸下,轰然打碎半面墙。

猪刚鬣顺势滚出去,摔在地上,四蹄朝天似的叫起来:

“哎哟!猴哥饶命!老猪认输,老猪认输!”

满院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那猴子站在破墙边,看着地上打滚的猪刚鬣,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得意。

他听见了。

刚才兵器相交时,猪刚鬣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他。”

夜风从高老庄上空刮过,卷起墙灰,吹灭了三盏灯。

猪刚鬣躺在尘土里,抱着肚子哼哼唧唧,像个真正惜命怕死的妖怪。可他的眼睛越过猴子的肩,看向天边那轮苍白的月。

月色冷得像广寒宫里的旧灯。

他忽然很想笑,也很想吐。

原来戏已经唱到这里了。

原来他们终于把死人,也带上路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075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