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33664" ["articleid"]=> string(7) "68999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8193) "第5章 隔壁的堂妹------------------------------------------,我第一次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是我趴在墙头上,亲眼看见的。。墙是用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墙头上不知道谁放了几块碎瓦片。我每次趴上去的时候都要小心,瓦片划伤过我的手掌,血渗出来,我拿嘴吸一下,继续趴着看。。。奶奶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似的:“知画过生日,订了个大蛋糕,白色的,上面有奶油花。她妈说要给她买条新裙子,粉色的,带纱的那种,公主裙。”,手泡在皂角水里,搓着我弟的尿布。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白色的蛋糕。粉色的裙子。公主裙。。我穿过裙子,只有一条,是村里一个阿姨给的,她女儿穿小了。灰色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我妈用同色的线补了,但补得不好,皱巴巴的,像一个疤。那条裙子我穿了两年,从七岁穿到九岁,短了,我妈也没给我买新的。她说:“有的穿就不错了,挑什么挑。”。我不敢挑。,我趴在墙头上。。她穿着那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镶着一圈白色的花边,转起来的时候,裙子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粉色的花瓣在空中划出一个圆。院子里还有别的小孩,大伯家的、姑姑家的,四五个,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围着知画拍手。,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我从来没见过桌布,我家吃饭直接在油腻腻的木头桌上吃,擦都不擦。桌布上放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堆着彩色的奶油花,红的、黄的、绿的,像一个小花园。蛋糕最中间插着一个数字“7”的蜡烛,粉色的。。不是普通的硬糖,是那种透明包装纸的、里面包着软糖心的高级的糖。我吃过那种糖,只吃过一次,是林笑笑给我的。包装纸剥开的时候沙沙响,糖心甜得我舌头发麻。我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嘴里说着:“来,乖乖们,吃糖。”每一个小孩都伸着手,笑着,喊“谢谢奶奶”。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愿。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嘴角往上翘着,像年画上的娃娃。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也许是想要一个新玩具,也许是希望下次考试考一百分。她的愿望可以实现,因为有人会帮她。她的爸爸妈妈,她的爷爷奶奶,所有围着她笑的人,都会尽力帮她实现她的愿望。。所有小孩一起鼓掌,尖叫,蹦跳。知画笑得最大声,嘴里喊着“我要切蛋糕了我要切蛋糕了”。
我从墙头上滑下来。
不是故意滑下来的。是手麻了。我趴在墙头上的时候,两只手撑着砖头,撑了太久,手指头僵了,抓不住墙沿。我滑下来的时候,膝盖蹭在墙上,蹭破了一层皮。我蹲在墙根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里面露出来的皮破了,渗出血珠,细细的,一颗一颗冒出来,像红色的露水。我用手指把血珠抹掉,它又冒出来。我再抹,它再冒,周而复始。
墙那边传来笑声。知画在笑,其他小孩在笑,奶奶也在笑。笑声从墙头翻过来,落在我头顶上,像一盆冷水。
我没有哭。
不是坚强。是哭不出来。有一种难过太大了,大到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就只能把它关在外面,不让你感受。你的身体在保护你,它说:你承受不了这个,我先帮你存着,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后来我长大了。后来它真的来找我偿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姐姐陈小苗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半。我没拽回来,冷就冷吧,我不在乎了。
我在想那堵墙。
那堵墙不高。我趴得上去。墙那边的院子里有蛋糕、有裙子、有糖、有所有人的笑脸。墙这边的院子里,有一盆没洗完的衣服,有一个打翻了的肥皂盒,有一只死了的母鸡——我妈今天说是我把它饿死的,但其实不是,它本来就是病鸡,买回来第二天就开始打蔫,我妈骂了我三天,好像我能控制鸡的生死一样。
我那时候八岁。八岁的陈知意第一次想明白一件事: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不是有些人有好衣服穿、有些人有破衣服穿的那种不一样。不是有些人吃蛋糕、有些人趴在墙头看的那种不一样。是更深的那种不一样——有些人被爱,有些人不被爱。有些人从出生那天起就站在圆心,全世界围着她转;有些人从出生那天起就站在墙外,连墙都翻不进去。
我趴在墙头上看知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为什么她有蛋糕,我没有?为什么她被所有人喜欢,我被所有人讨厌?我做错了什么?我从出生那一刻就做错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已经被判定为不值得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但我后来自己找到了答案。花了很长时间,掉了好多眼泪,挨了好多打,被关进过精神病院,几乎死掉。但我找到了。
那个答案是:不是我的错。
我生在这个家里,不是我的错,我妈被家暴过十年,她把她的痛苦传给了我,也不是我的错。我爸是个赌鬼,他从来没学会过负责任,不是我的错。爷爷的铁钳、奶奶的嘴、姐姐的冷漠、弟弟的无视——都不是我的错。
这是我的错吗?
不是。
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说这句话。
二十年后,我在某个城市里的一间出租屋里,刷手机,刷到知画的朋友圈。她去了国外,读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大学。照片里她站在雪地上,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笑得特别好看。配文写着:“感恩所有的爱,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感恩所有的爱。”
她从小就有爱。她不需要感恩,因为爱是她生活的底色,像空气一样自然,像水一样理所应当。她不知道没有爱是什么感觉,就像鱼不知道没有水是什么感觉。
而我要感恩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我要感恩那堵墙。它不高,我可以趴上去,看见另一个世界。它告诉我,我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但它也告诉我,那个世界是存在的。有人在那个世界里活着,被爱着,被珍视着,被当作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那个世界是存在的。
既然存在,就有人能走进去。
也许那个人可以是我。
八岁的我趴在墙头上,看着知画的生日蛋糕,没有哭。
二十八岁的我在出租屋里,刷着知画的朋友圈,也没有哭。
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小声,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泥土,穿过石头,穿过所有压在我身上的东西,终于冒了一个头。
那句话是:
“我也想成为被爱的人。”
不是嫉妒知画。不是恨她。
只是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想被爱。想穿漂亮的裙子。想过生日的时候有人记得。想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知道这个愿望有可能实现。
也想有一天,站在雪地里,笑着说:
“感恩所有的爱。”
即使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即使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但我能说出那句话,能说出“感恩”这两个字,就已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
从墙外,走到墙内。
从趴着看别人过生日,到自己过生日。
从一个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的人,到一个终于开始学着爱自己的人。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
还没有走完。
但我不会再只是个看客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0034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