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周小米理直气壮，脱了拖鞋爬上宋辞的床，顺手把帘子重新拉好。
两个人挤在一张九十厘米宽的宿舍床上，膝盖碰着膝盖。周小米盘腿坐着，宋辞靠着墙，怀里抱着枕头。
“说吧。”周小米把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正襟危坐，“你接单接了快一个月了吧？我忍了一个月了。今天你必须给我讲讲。”
“讲什么？”
“全部。”
宋辞想了想，从哪开始讲呢。
“大部分老板都挺正常的。”她说，“有上班族，周末打两把放松的那种。有大学生，同校的或者其他学校的都有。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打得好，有的打得烂。”
“打得烂的你也得陪？”
“嗯。还得夸。”
周小米瞪大了眼睛：“怎么夸？他0-5你也夸？”
宋辞想了想，说：“一般不夸操作。夸意识。比如‘老板你这波位置站得好’，或者‘老板你这波撤退很果断’。”
“……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
“也不算。”宋辞认真地说，“他操作可能确实烂，但位置站得好是真的。你得找到能夸的点。朝阳培训的时候专门讲过这个，他说老板花钱买的是体验，不是胜负。”
周小米消化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那种很难搞的？”
宋辞沉默了一秒。
“有。”
“什么样的？”
“上周接了一单。老板ID叫什么‘孤独的狼’。”
周小米“噗”地笑出来。宋辞没笑。
“他一进语音就开始问我。叫什么，多大，哪个学校的，有没有男朋友。”
“……你回答了？”
“没。我说公会规定不能透露个人信息。”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说’。”
周小米皱起眉头。
“我没理他，”宋辞说，“就正常打游戏。他一直问，我就一直装没听见。打完一局他还要续，我说我时间到了，就退了。”
“后来呢？他还点过你吗？”
“点过一次。我拒了。”
“公会允许拒单？”
“朝阳说，遇到不舒服的老板可以拒，不用给理由。他还专门在群里说过，谁要是受了委屈直接跟他说，下次这人就别想从长夜电竞点到任何一个陪玩。”
周小米用力点头：“这个会长靠谱。”
“嗯。”宋辞说，“他还私下跟我讲过，说小辞你接单别太拼，学业要紧，好好看书好好写作业，别为了挣这个钱把正事耽误了。”
“他怎么知道你学业要紧？”
“面试的时候我说了我是学生。”宋辞顿了顿，“他大概知道我是为了挣钱才接单的。但他没多问。”
周小米沉默了一会儿，把腿伸直，脚丫子抵在宋辞的枕头边上。
“那有没有那种特别好的老板？”
宋辞想了想。
“有。有个姓陈的，上班族，我叫他陈哥。他从来不问私事，打输了也不骂人。有一回我们家打野崩了，他被抓了好几次，就说了一句‘这帮人真能搞’，然后继续打。”
“那挺好的啊。”
“嗯。他还说我意识好。”
“还有呢？”
“还有一个。”宋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打野的，ID叫‘风吟’。特别厉害。话特别少，全程不超过十句话。”
“这么高冷？”
“不是高冷。”宋辞想了想，“就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能打好的。他进游戏之前会问一句‘你玩什么’，然后整局就不怎么开麦了。但他会打字。”
“打什么？”
“比如对面打野不见了，他打个‘1’，意思是让我注意。比如他要入侵对面野区，打个‘跟’。我就知道他要上了。”
周小米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你不觉得累吗？什么都要猜。”
“不累。”宋辞说，“跟他打很省心。他意识太好了，你只要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
“他点什么英雄？”
“玄策，澜，镜。都是能带节奏的。”
“赢得多吗？”
“跟他打没输过。”
周小米“哇”了一声：“那你多接他的单啊。”
“他不经常点。”宋辞说，“大概一周一两次。而且他每次只打三把，打完就走，不多聊。打完会说‘辛苦’。”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周小米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窝在沙发里的猫。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想追你的？”
宋辞看了她一眼。
“没有。”
“真的假的？你声音这么好听。”
“老板是来打游戏的，不是来相亲的。”
“那可不一定。”周小米撇撇嘴，“我表哥就是玩王者认识的他女朋友，网恋两年，现在都订婚了。”
“……你表哥是你表哥。”
“所以真的没有？”
宋辞沉默了一秒。
“……有一个问过能不能加微信。”
周小米的眼睛瞬间亮了：“然后呢？”
“我拒了。”
“为什么？”
“朝阳在培训的时候专门说过，不允许私下联系老板，发现一次警告，两次直接踢。他说这不是苛刻，是保护我们。”
“那如果公会允许呢？你会加吗？”
宋辞认真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加了微信就不是陪玩了。”宋辞说，“陪玩是陪玩，朋友是朋友。我不想混在一起。”
周小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宋辞，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放心。”
宋辞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周小米也没解释。她换了个姿势，脑袋靠在宋辞的肩膀上。
“对了，你那个特别厉害的打野，ID叫什么来着？”
“风吟。”
“风吟。”周小米念了一遍，“挺好听的。他什么段位？”
“不知道。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号太多了。”宋辞说，“每次点我的时候ID都不一样。但我认得他的打法。”
“什么打法？”
“他玩玄策的时候，二级一定会去对面红区看一眼。无论顺风逆风，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周小米“啧啧”了两声：“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打辅助不就是这样。”宋辞说，“你要记住所有人的习惯。己方打野的习惯，对面打野的习惯。记住了才能提前站位。”
周小米沉默了一会儿。
“宋辞。”
“嗯？”
“你是不是真的挺喜欢这个游戏的？”
宋辞没有立刻回答。
帘子外面很安静。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家在本地的周末回家了，另一个在床上拉严了帘子，隐约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寝室里四个人，各有各的帘子，各有各的生活。不是什么冷漠，就是到了大学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喜欢的。”宋辞说。
声音很轻。
“就是我的号太穷了。要是能好一点，能玩的英雄多一点——”
她没说完。
周小米也没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咯噔”一声。
“宋辞。”周小米忽然开口。
“嗯？”
“等你以后攒够钱了，能不能送我个皮肤？”
宋辞看了她一眼。
“什么皮肤？”
“蔡文姬的那个，繁星吟游。我觉得特别好看。”
宋辞想了想那个皮肤的价钱。史诗级，888点券。
“行。”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等我攒够。”
周小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宋辞的胳膊。
“呜呜呜宋辞你怎么这么好——”
“小声点。”
周小米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米才从宋辞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床上。临走之前她拉开帘子，回头看了宋辞一眼。
“宋辞。”
“嗯？”
“我觉得你能行的。不管是陪玩还是别的什么。”
宋辞看着她。
周小米笑了一下，然后把帘子拉上了。
寝室彻底安静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宋辞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
公会群的消息。朝阳发的：“周末的培训资料我更新了，新来的记得看。另外再说一遍，任何老板要求加微信、要照片、私下联系的，一律拒绝。觉得不对劲的随时找我，我来处理。”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
宋辞也打了个“收到”。
然后她切出去，打开收益记录。
待结算金额：206元。
周三结算。她能拿到一百六十多块。给弟弟买药的钱够了，食堂的饭钱够了，还能剩一点。
她看着那个数字，然后想起周小米说的蔡文姬皮肤。
繁星吟游。
她把那个皮肤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手机屏幕暗下去。
宋辞闭上眼睛。明天周六，上午没有课，可以多接几单。脑子里自动开始排时间表——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八点到十点。
算着算着，她睡着了。
窗外有风。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这一晚没有梦到峡谷。
梦到的是家里的菜市场。她妈站在调料摊后面，手上全是冻疮的裂口，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花椒。她爸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腰上贴着膏药，在剥蒜。弟弟趴在旁边的纸箱子上写作业，写几个字就咳嗽两声。
她站在菜市场门口，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
然后闹钟响了。
周六早上七点半。
宋辞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三秒。梦里的菜市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妈妈手上的裂口还留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她拿起手机。
陪玩后台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发的。
朝阳：“小辞，明天下午有个新老板点你，ID叫‘沉砚’。这人是我一个朋友，帮他测一下陪玩质量。他要求比较高，你不用紧张，正常打就行。打完跟我说一下体验。”
发送时间：00:23。
宋辞回了个“好的”。
然后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周六。新的一天。新的单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91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