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下来，她接了二十几单。
收益记录里的数字从0变成了184。
每周三结算一次，打到她的银行卡上。第一周结算了五十六块，第二周一百二十八块。她每次收到银行短信都会盯着那个数字看很久——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是她挣的。
但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明显。
她只会玩辅助。
准确地说，是只会玩那几个辅助。蔡文姬、孙膑、杨玉环，偶尔玩一把庄周。这三个英雄她玩得最多，熟练度高，知道什么时候加血、什么时候交技能、什么时候用肉身给射手挡伤害。
但也就这三个了。
公会接单大厅里，大部分老板点陪玩的时候都会标注需求。有的写“来打野，能带飞的”，有的写“来法师，会支援的”，还有写“来ad，稳一点的”。
写“来辅助”的，不到十分之一。
而且就算是这十分之一，点进去之后，老板往往还会多问一句：“硬辅会不会？张飞牛魔这种。”
宋辞只能回：“软辅可以吗？”
大部分老板会说“行吧”，但也有一部分直接取消了订单。
周四晚上，她接到一单。老板ID叫“北冥有鱼”，段位星耀，要求写的是“来辅助，会硬辅的优先”。
宋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单。
进了语音房间，老板是个声音挺年轻的男的，开口就问：“张飞会不会？”
“……不会。”
“牛魔呢？”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蔡文姬、孙膑、杨玉环。”
老板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宋辞已经很熟悉了——不是生气，是犹豫要不要换人。
“行吧，”老板最后说，“蔡文姬就蔡文姬。开了。”
那局输了。
不是宋辞的问题。他们家打野前期崩了，对面打野十分钟就领先了两千经济。宋辞的蔡文姬再能奶也奶不回来一个被打穿的团队。但老板退语音之前还是说了一句：“下次还是得找个会硬辅的。”
宋辞说“好的，不好意思”。
退出房间之后，她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打开自己的王者荣耀。
英雄列表滑到底，二十七个。辅助栏里只有五个英雄：蔡文姬、孙膑、杨玉环、庄周、瑶。瑶还是系统送的。
铭文页更惨。
她主玩辅助，但辅助铭文根本没凑齐。调和、虚空、宿命——这套最基础的肉辅铭文，她调和只有五个，虚空三个，宿命一个都没有。她现在用的是法师铭文凑合的，加的那点法强和冷却缩减，对蔡文姬还有点用，对孙膑和杨玉环勉强能看。
但也就这样了。
硬辅呢？
她点开张飞的英雄页面。下面显示推荐铭文：宿命、虚空、调和。她一套都没有。她又点开牛魔。一样的。点开太乙真人。一样的。
铭文等级一百零二级。
这个号她从高中玩到现在，两年多了。没充过一分钱，所有金币都用来买英雄，所有钻石都用来抽铭文。但王者荣耀的铭文系统就是这样——不花钱，你就得拿时间磨。两年磨下来，她连一套完整的肉辅铭文都凑不齐。
不是她不想玩硬辅。
是她的号根本撑不起一个硬辅。
周六下午，她接了一单老客户的。还是那个姓陈的上班族，ID“城南旧事”。他周末固定会打几把，每次都点宋辞，已经成了习惯。
“小辞，今天玩什么？”陈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周末特有的懒散。
“蔡文姬。”宋辞说。
“你怎么老玩蔡文姬？”陈哥随口问了一句，“孙膑不是也挺强的？”
宋辞沉默了一秒。
“孙膑也行。就是我铭文不太好。”
“铭文？”陈哥有点意外，“你铭文多少级？”
“……一百出头。”
“一百出头？”陈哥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你玩多久了？”
“两年多。”
“两年多铭文才一百出头？”他想了想，“你没充过钱？”
“嗯。”
陈哥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成年人在消化信息的那种。
“怪不得你之前说号太穷。”他说，“我以为你说英雄不够。铭文都不够？”
“不够。硬辅的铭文一套都没有。”
“那你玩硬辅吗？”
“想玩。玩不了。”
陈哥没再问了。
那几把打完，他照例点了确认完成。但在退出语音之前，他说了一句：“小辞，你意识是真的好。就是号太拖你后腿了。”
宋辞说“谢谢陈哥”。
退出语音之后，她盯着游戏主界面看了很久。
陈哥说得没错。她的意识确实不止钻石。她知道自己对游戏的理解放在星耀甚至低星王者局都能打。预判对面打野位置、计算关键技能CD、判断团战进场时机——这些东西她靠脑子就能做到。
但脑子再清楚，号不行就是不行。
铭文差，就意味着开局就比对面少了几百点血量或者几十点防御。硬辅玩不了，就意味着她的英雄池永远只有那几个软辅。软辅吃阵容，遇到对面有强力刺客的，保人压力成倍增加。
她不是不想变强。
是变强的路被一堵墙挡着。
那堵墙叫“没钱”。
晚上，宋辞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公会群的消息。朝阳在群里发了一条新公告：“近期有老板反馈陪玩英雄池偏浅，建议大家拓宽一下，尤其是辅助位的。”
下面有人回：“辅助位英雄便宜啊，多买几个呗。”
宋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多买几个。
说得轻巧。
一个英雄一万三千金币。一套五级铭文，单靠攒的话，一个月能凑出一个算快的。她想把硬辅练起来，至少需要两个英雄加上一套完整的肉铭文。
换算成时间，大概是三个月。
前提是她不用金币买别的，所有资源全部砸进去。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贴着的课程表边缘有点卷起来了，她用指尖把它按平。
课程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周三结算，预计到账82元。”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又开始算了。
八十二块够买什么？够给弟弟买一盒药。够在学校食堂吃九天。够买两本专业参考书。
不够买铭文。
王者荣耀的铭文不能用金币买，只能用钻石抽，或者用点券买。点券要充钱。充钱——
她没往下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小米发来的消息：“姐妹今天接几单了？”
宋辞回了个“三单”。
周小米发了个大拇指，又发了个奶茶的表情包：“等你发财了请我喝奶茶。”
宋辞回了个“好”。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小米，你说我这个号是不是太穷了。”
周小米秒回：“？你不是陪玩用的是老板的号吗”
宋辞：“是。但有些老板会看陪玩自己的号。”
周小米：“……所以有人嫌弃你了？”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打字：“也不算嫌弃。就是觉得我只能玩软辅。”
周小米发了一连串愤怒的表情包。
“什么人啊！蔡文姬怎么了！蔡文姬吃他家大米了？！”
宋辞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持续太久。
周小米又问：“那你怎么办？要充钱吗？”
宋辞打字：“不了。”
周小米：“那你慢慢攒？”
宋辞：“嗯。”
周小米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没再多问。
她就是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停下。
宋辞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号还在那里，被走廊的灯光映得微微发亮。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硬辅。铭文。三个月。八十二块。
然后她想起陈哥说的那句话——“你意识是真的好。就是号太拖你后腿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知道归知道，解决不了。
困意慢慢漫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有人给她一个号就好了。一个铭文满级、英雄够用的号。不用多好，够用就行。
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得像随口叹出的一口气。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这样想过，就已经睡着了。
窗外有风。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公会群里，朝阳又发了一条消息。
“对了，过两天有个大佬要测新陪玩的质量，你们都准备一下。他要求比较高，被他pass的我可救不了。”
下面一排“收到”。
宋辞已经睡着了，没看到这条消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913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