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31731" ["articleid"]=> string(7) "68993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6270) "第5章 洛阳道------------------------------------------。,其实是赊的。城南车马行的掌柜姓周,和沈安认识二十年了。沈安说少爷要南下去吴越,周掌柜蹲在车马行门口抽了半袋子烟,最后把牛绳递过来,说,老哥,这牛跟了我八年,你路上别亏待它。钱的事,等太平了再说。。沈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没接话。,老了,脊梁骨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肩胛骨一上一下地动,像两片磨盘在衣裳底下转。车是榆木打的,车辕让缰绳磨出两道深槽,槽里光滑,摸着像骨头。车板裂了三道缝,沈安拿麻绳箍过,箍了两道,走起来还是吱呀响。车篷是竹篾编的,上面盖着油布。,原先是大酱色,日晒雨淋褪成了灰白。破了好几个洞,沈安拿破布塞住,风一大就往外冒。。箱子是沈安自己钉的。在洛阳那几天,他从城南废料堆里捡了些松木板,拿锯子锯了,拿钉子钉了。,钉子粗,钉的时候劈了两块,他又补了两块上去。箱盖合不严,缝有指头宽,他用油布从里面衬了一层。。《毛诗正义》纸本,唐抄本。书页黄了,边缘焦脆,翻的时候要小心,力气大了就碎。封面上盖着父亲的藏书印,“沈仲文印”,朱文,方形,印泥渗进纸里,洇出油边。《春秋左传正义》也是抄本。字是父亲写的,小楷,工整。抄了三个月,手腕肿了,拿布条缠着接着抄。沈昭明翻过,在僖公二十三年那页,有一行字的墨色比其他都淡。那是墨磨得不够浓。父亲抄到后半夜,困了,眼睛看不清,就着油灯的光,将就着写下去。《史记》一百三十卷,缺七卷。缺的是项羽本纪、陈涉世家、刺客列传、滑稽列传、货殖列传、太史公自序,还有一卷,书脊上的标签磨掉了,沈昭明也不知道缺的是什么。,写着借书人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乾符三年。纸条黄了,字迹淡了,借书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世。《文选》三十卷。绢本。书衣是黄色绫子,织着云纹。这是唐宫里的藏本,不知怎么流出来的。父亲从一个退役的老宦官手里买来,花了三贯钱。,差的那半贯,是母亲把陪嫁的银镯子熔了补上的。《论语》《孟子》《荀子》《韩非子》《老子》《庄子》。还有《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还有杜诗、李诗、韩文、柳文。还有《水经注》《齐民要术》《考工记》。还有几卷佛经,是鸠摩罗什译的,父亲晚年读的,书页上偶尔有淡墨小字批注,字迹潦草,不像父亲平时那么工整。

四口木箱。十六年。三代人。

沈昭明坐在车辕上,背靠着第一口木箱。木箱硬,棱角硌着脊背。他没挪开。

官道上的雪积了半尺厚。牛蹄踩进去,拔出来,踩进去,拔出来。车辙在雪里碾出两道深沟,沟底露出冻硬的黄土。风吹过来,卷起雪沫子,填进车辙里。填不满,风又卷,又填。

天是铅灰色的。从洛阳出来那天就是这个颜色,三天了,没变过。云压得低,压在官道尽头的树梢上,压在倒塌的村墙上,压在牛的脊背上。

太阳不知道在哪里,光从云后面透出来,是灰白色的,照在雪上不亮,照在人脸上没有暖意。

路两边是田。冬麦的麦茬从雪里戳出来,一截一截的,枯黄。麦茬稀,隔老远一丛,田里大半是空的。

不是没收,是没种。去年秋天种下去的冬麦,让过路的兵马踏了一遍,剩下的让流民趁夜拔了。地主人跑了,佃户也跑了。田埂还在,隐隐约约的,像雪地里的骨头。

路边有棵树。榆树。树皮让人剥了,从根往上,剥到一人高的地方。树干是白的,白得刺眼。树皮晒干磨成粉能煮糊糊吃,沈安说的。他在洛阳城南见过,饥荒那年,有人把整条街的榆树都剥了。第二年春天,树没发芽。

沈昭明看着那棵榆树。树干上落着雪,白上叠白。树顶上还有几根细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少爷。”

沈安握着牛鞭,没回头。

“咱们走三天了。”

沈昭明应了一声。

“三天,走了一百二十里。”沈安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闷在棉袍领子里,让风刮散了半边。“往常从洛阳到汝州,快马一天就到。咱们这牛,老了,走不快。”

牛像是听懂了,耳朵动了动。

“不急。”沈昭明说。

沈安没接话。他把牛鞭换到左手,右手缩进袖子里暖着。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灰白色。

过了一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流民。

先是三个,是一家子。男人走在前面,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箩筐,筐里坐着两个孩子。孩子小,脑袋从筐沿露出来,脸上包着破布,只露出眼睛。

女人跟在后面,背上背着包袱,手里牵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只山羊。羊瘦得肋条一根一根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腿在抖。

男人看见牛车,停下来,往路边让了让。他没抬头,眼睛盯着脚底下的雪。女人也停下来,把羊往路边拽。羊不听话,四蹄撑着雪地不肯动,绳子勒进女人虎口里。

牛车从他们身边过去。沈昭明回头看。那男人又挑起担子往前走,扁担压弯了,吱呀吱呀的。孩子的头在筐沿上颠,一上一下。

然后是五个。然后是十几个。人越来越多。

他们走在官道两边。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空着手。空着手的是什么都扔了,或者什么都没了。

衣裳都是破的,棉袄露出了棉花,单衣裹着破麻布片。脚上有的穿着草鞋,有的裹着破布,有的光着。光着脚的,脚趾冻得发黑,踩在雪里,留下一个一个印子。

没人说话。这么多人走在路上,只听见脚踩雪的声音,独轮车吱呀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孩子哭,大人也不哄。不是不哄,是没力气哄。

路边倒着一个人。

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侧躺在雪里,蜷着腿,两只手缩在胸口。身上盖着一层雪,衣裳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脸朝着官道这边,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嘴唇是灰白色的。

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没有停的。有人看了一眼,继续走。有人连看都没看。

牛车从他身边过的时候,沈安看了一眼。他把牛鞭握紧了,喉结动了动。没停车。

沈昭明回头看着那个人。雪还在下,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落在闭着的眼睛上,落在灰白色的嘴唇上。雪落上去,不化。

“少爷。”沈安说。

沈昭明转过头。

“别看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路边的死人多了起来。

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田里,有的就倒在官道中间。倒在路中间的,被车马碾过,被踩过,和雪泥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只能看见一片暗红色,冻硬了,上面落着新雪。

沈安赶着牛,绕过路上的尸体。牛不肯走,四蹄撑着,鼻子喷着白气。沈安拽着笼头,硬拉过去。牛蹄踩在结了冰的血迹上,咯吱一声。

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上吊着一个人。不知道吊了多久,身子让风吹得轻轻晃着。衣裳还在,棉袄,灰蓝色。脚上没有鞋。脖子歪着,脸朝着天。雪落在他脸上,积了薄薄一层。

树下蹲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让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

牛车过去的时候,老妇人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眶凹进去,眼珠子是灰色的。她看着牛车,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沈昭明的手攥着车辕。指节发白。

他们走过一个村子。

村子在官道东边,离路半里地。从官道上能看见村口的牌坊,石头的,两根柱子支着横梁。横梁上的字让风磨平了,看不清。牌坊后面是房屋,土坯墙,茅草顶。墙倒了好几处,屋顶塌了好几间。雪盖在废墟上,把棱角都抹平了,远远看着像一堆一堆的白馒头。

村子里没有烟。一根烟囱都不冒。

村口蹲着一条狗。黄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它蹲在牌坊底下,看着官道。牛车过去的时候,它动了一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了。它的眼睛是黑的,亮着一点光,看着人。

沈安说,狗还守着村子,村子里大概还有人。

沈昭明没说话。

又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了一个孩子。

孩子大概七八岁,蹲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棉袄,棉袄太大,下摆拖在地上,袖口挽了好几道。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他没哭,也没动,就蹲在那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官道上走过的人。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一眼,走了。有人停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孩子没动,也没说话。饼落在雪里,很快让雪盖住了。

沈安把牛车停下。

“少爷。”他说。

沈昭明从车辕上下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

“你爹娘呢。”他问。

孩子看着他。眼睛是黑色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死了。”孩子说。声音很小,平平的。

沈昭明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粗粮饼。是早上在上一处驿站买的,硬了,边缘冻得发白。他把饼放在孩子手里。孩子的手指冻得通红,肿着,指缝里有泥。他接过饼,两只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口。嚼不动,他把饼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再咽。

沈昭明站起来,走回牛车。

牛车往前走。他回头看。孩子还蹲在那里,两只手捧着饼,一点一点啃着。雪落在他头上,落在大人的棉袄上。

走远了,看不见了。

沈安说,这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昭明没接话。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片刻。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光。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光很快就没了,云又合上了。

路边的田里,出现了一大片坟包。没有碑,没有祭品,就是一个个土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土堆上长着枯草,草上挂着雪。有的土堆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黄土。有的土堆上插着根木棍,木棍上绑条白布,风一吹就飘。

沈安指着那片坟包。

“前年,晋梁在这儿打过一仗。打了三天。死了几千人。”

几千人。沈昭明看着那片坟包。几千人,就这么一片土堆。没有名字,没有碑,没有人记得。

牛走累了,脚步更慢了。沈安抽了一鞭子,没用力,鞭梢在牛背上碰了一下。牛甩了甩尾巴,没加快。

“少爷。”沈安说,“前面有个驿站。咱们在那儿歇一晚。”

沈昭明点点头。

驿站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天快黑了。

这是一处旧驿站。唐制,三十里一驿。驿站的格局是一样的,前院后宅,有马厩,有客舍,有灶房。驿丞是九品小官,管着驿卒、驿马,接待往来官员。

太平年间,驿站里日夜不歇,马蹄声、吆喝声、送别的寒暄声,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现在驿站的门匾掉在地上,断成两截。上面的字还在,“洛南驿”,楷书,朱红,褪成了灰红色。

院墙塌了半截。塌下来的土坯堆在墙根,让雪盖了。院门没了,门框还在,门轴孔里积着雪。马厩的顶子掀了大半,剩下的茅草耷拉着,风一吹就往下掉草屑。厩里没有马,地上有干了的马粪,冻硬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牛车,有骡车,有一辆马车。马车上的篷子是新换的,蓝布,颜色鲜亮,和周围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

车旁站着个车夫,穿着羊皮袄,腰里别着鞭子。他看见沈昭明的牛车进来,扫了一眼,目光在四口破木箱上停了停,移开了。

沈安把牛拴在院里的拴马桩上。桩子上的漆皮掉了,木头裂了纹。

牛低下头,鼻子贴着雪地,嗅了嗅,没找到草料。沈安从车上抱下一捆干草,是出洛阳时带的。草让雪打湿过,又冻了,硬邦邦的。他把草放在牛面前,牛低头嚼着。

沈昭明走进驿站客舍。

客舍的门是破的,门板让人卸了一块,剩下半边挂在门轴上。风从门洞里灌进去,又从窗户的破洞里钻出来。窗户纸早没了,窗棂上糊着破布,破布让风吹得往里鼓。

屋里生着一堆火。火堆在屋子正中,地上挖了个浅坑,里头堆着枯树枝和破木板。火烧得不算旺,橘红色的火苗一窜一窜的,烟气往上升,从屋顶的破洞里钻出去。

屋顶是椽子和檩条搭的,瓦掉了大半,露着天。天色从破洞里透进来,是深灰色的。

火堆旁围坐着十几个人。

靠近火堆的是个胖商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狐皮袍子。袍子是好料子,汴州产的锦缎面,里子是狐腋皮,毛茸茸的。他盘腿坐着,膝盖上搁着个食盒,食盒里是卤肉和麦饼。

他撕一块饼,夹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嚼着。手指上戴着个银戒指,戒面上刻着字,看不清是什么。

他旁边坐着两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穿灰布棉袄,蹲着,手里各端着一碗热水。水是从火堆上吊着的铁壶里倒的,滚烫,冒着白气。伙计一边吹气一边喝,眼睛时不时瞟一眼胖商人手里的食盒。

再往外一圈,是几个庄稼人打扮的。一个老汉,胡子花白,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抱着膝盖坐着。

他旁边是个妇人,三十来岁,头上包着块灰布,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条破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上有冻疮。妇人轻轻晃着身子,嘴里哼着调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睡着了,呼吸粗重,鼻子不通。

老汉另一边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方脸,浓眉。他穿着一件单衣,外面套着件麻布坎肩。坎肩是夏天穿的,冬天挡不住风。他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肩膀微微抖着。他盯着火堆,眼睛不眨。

墙角蹲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到嘴角,把上嘴唇扯歪了,露出一点牙齿。另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眼睛小,小眼睛里放着光。两个人蹲着,面前的地上放着两个包袱。

包袱皮是蓝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们不说话,也不看别人,就蹲着,偶尔低声交谈一句。

沈昭明找了个角落坐下。角落离火堆远,火光照不到。墙是土坯的,凉气从墙上往身上渗。他把棉袍裹紧,棉袍的领口磨破了,棉花往外钻,他往里塞了塞。

沈安端着两碗热水过来。碗是从驿站灶房里找的,粗陶碗,碗沿磕了好几个豁口。水是铁壶里烧的,滚烫,沈安拿破布垫着碗底端过来。

“少爷,喝口水。”

沈昭明接过碗。碗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手心让热气熏得发红。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烫嘴,热水顺着嗓子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又凉了。

沈安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粮饼。饼是早上买的,冻硬了,边缘发白。他把饼搁在火堆边上烤着,烤软了,拿起来递给沈昭明。饼皮烤焦了一点,发黑,有一股糊味。

沈昭明接过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硬,嚼着硌牙,麦麸粗糙,划嗓子。他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门洞里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灰色长衫,沾了雪,下摆湿了一片。长衫是布的,洗了多次,灰色褪成了灰白。袖口磨毛了,领口打了补丁。他没戴帽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拿根竹簪别着。竹簪是削的,粗糙,表面没打磨光滑,留着刀痕。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胖商人的狐皮袍子上停了停,在两个蹲墙角的汉子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沈昭明身上。

他走过来。

“这位兄台。”

沈昭明抬起头。

文士拱了拱手。手指修长,指节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迹。

“在下途经此地,见兄台独坐,可否同坐?”

沈昭明站起来,拱手回礼。

“请。”

文士在沈昭明对面坐下。他把长衫的下摆撩起来,铺在腿上。动作不大,自然而然。坐下之后,腰是直的。不是端着的直,是常年读书养成的直。

沈安递了碗热水过来。文士接过去,道了声谢,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在下冯道。”他说,“字可道,瀛州景城人。”

沈昭明心里动了一下。

冯道。他听过这个名字。瀛州景城人,早年游学河朔,学识渊博,文名远播。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曾召他入幕,他去了,没多久又走了。有人说他是受不了武人的骄横,有人说他是看出刘守光成不了事。走了之后,在河朔一带辗转,教书为生。

“冯先生。”沈昭明说,“在下沈昭明,江陵人。”

冯道点点头。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沈兄这是南下?”

“南下。去吴越。”

“吴越好。”冯道说,“钱镠保境安民,不参与中原攻伐。境内尚算安定。沈兄去吴越,是投亲?”

“不是。”沈昭明说,“避难。”

冯道没接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屋外有人喊了一声。是车夫的声音,吆喝着卸车。接着是马蹄声,骡子的叫声。又有人来了。

沈昭明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冯道。冯道看了一眼,接过去。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

“沈兄是读书人。”冯道说。

不是问。是陈述。

“是”

“读什么书。”

“经史为主。诗赋也读一些。”

冯道点点头。他把手里剩的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沈兄南下,带了书吗。”

“带了四箱。”

冯道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四箱。”他说,“在这乱世里,能带四箱书南下,不容易。”

他顿了顿。

“很多人的书,都扔了。”

沈昭明没说话。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塌下去,火星溅起来。胖商人往旁边挪了挪,怕火星溅到狐皮袍子上。抱孩子的妇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火堆,又低下头去。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妇人把手指伸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手指,不哭了。手指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

冯道看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沈兄。”他说,“你信什么。”

沈昭明看着他。

“在下读圣贤书,信的是仁政礼治。信的是修齐治平。”沈昭明说。他的声音不高,但稳。“文脉不绝,天下终有太平之日。”

冯道点点头。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掉在膝盖上的饼屑拈起来,放进嘴里。

“沈兄说的,我也信过。”

他抬起头。

“年轻时,在景城老家。读书,抄书,写文章。跟沈兄一样,信仁政,信礼治,信天下终有太平之日。”

“后来出去走了走。”

他停了一下。

“幽州。刘守光帐下。待了半年。”

冯道把手伸到火堆前,烤着。火光映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冻疮,红了一片。

“刘守光那个人,杀人不眨眼。他帐下的兵,跟牙兵差不多。我亲眼见过,他让人把一个老农吊在营门口,吊了三天。罪名是交粮迟了一天。”

“吊到第三天,人死了。尸体卸下来,扔在营外的沟里。老农的儿子来收尸,跪在营门口,不敢哭出声。哭出声,怕也被吊上去。”

他把手收回来。

“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看着沈昭明。

“沈兄。你说的仁政,你说的礼治,你说的太平。这些东西,是好的。可它们能不能让那个老农不被吊死。能不能让那个儿子,不用跪在营门口,不敢哭出声。”

沈昭明没说话。

火堆里又一根柴烧断了。火星溅到冯道的袖口上,他把火星掸掉。袖口上烧了个小黑点。

“我不是说沈兄错了。”冯道说,“沈兄的坚守,我敬佩。在这乱世里,还有人守着这些东西,不容易。太难了。”

他端起碗,把碗底的水喝完。

“只是我走了另一条路。”

他把碗放下。

“我在幽州待了半年,走了。后来去过镇州,去过定州,去过魏博。见过李克用的兵,见过朱温的兵,见过罗绍威的兵。见过太多死人,太多废墟,太多孩子没了爹娘。”

“我一直在想,乱世里,读书人能做什么。”

他看着火堆。

“沈兄选的是宁为玉碎。守节不移,宁死不事篡逆。这条路,我敬佩。”

“我选的是另一条。”

沈昭明问:“什么路。”

冯道转过头,看着他。

“活下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屋里,沈昭明听得很清楚。

“活下去。把书读下去。把学问传下去。不管谁当皇帝,不管朝代换成什么。书在,学问在,文脉就断不了。”

“至于给谁做事——”

他停了一下。

“我给刘守光写过文书。给李克用写过檄文。将来,可能还要给朱温写禅位诏书。”

他说的很平静。不是在辩解,也不是在忏悔。就是在说一件事。

“有人说我是贰臣。说我不要脸。说我丢了读书人的气节。”

“他们说的,都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指节上的茧,指甲缝里的墨迹。

“可那些骂我的人,他们的书,都烧了。他们的学问,都断了。他们的学生,都死了。”

“我的书还在。我的学问还在。我教过的学生,还在。”

他抬起头。

“沈兄。这乱世里,气节和文脉,有时候只能选一样。”

“你选气节。我选文脉。”

屋外的风大了。风从门洞里灌进来,火苗晃了晃。胖商人站起来,走到墙根避风。抱孩子的妇人缩了缩身子,把孩子搂得更紧。

墙角蹲着的两个汉子,把手伸进包袱里,摸着什么。

沈昭明坐着。碗里的水凉了,他没喝。

他看着冯道。

冯道的脸在火光里,平静。没有激昂,没有悲愤,没有委屈。就是平静。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坐在路边歇脚,跟另一个行路人说,前面路不好走,你多带双鞋。

“冯先生。”沈昭明说,“你说的,我要想一想。”

冯道点点头。

“想一想好。”

他站起来,掸了掸长衫上的灰。

“沈兄去吴越,走哪条路。”

“走汝州,过淮水,南下。”

“汝州最近不太平。有一股溃兵,从河东退下来的,在那一带劫掠。沈兄绕一下,走许州,虽然远一些,但安全。”

沈昭明站起来,拱手。

“多谢冯先生。”

冯道也拱了拱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兄”

沈昭明看着他。

“你那四箱书,保管好。”

说完,他走到屋角,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他把长衫裹紧,靠着墙,闭上眼睛。

沈昭明坐回角落。

火堆里的柴快烧尽了。沈安蹲在火边,往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屋顶的破洞。从破洞里能看见天,云散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光微弱,在风里晃着。

沈昭明裹着棉袍,靠在墙上。墙冰凉。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冯道的话。

仁政。礼治。太平。这些是好的。可它们能不能让那个老农不被吊死。能不能让那个儿子,不用跪在营门口,不敢哭出声。

宁为玉碎。守节不移。

活下去。把书读下去。把学问传下去。

气节和文脉,只能选一样。

他睁开眼睛。

火堆里的火,噼啪响着。

天快亮的时候,沈昭明醒了。火堆已经灭了,剩一堆白灰,灰里还有几点暗红。屋里的人七倒八歪地睡着。胖商人靠在墙角,狐皮袍子裹得紧紧的,打着鼾。

抱孩子的妇人侧躺着,孩子缩在她怀里,母子俩盖着一条破被子。两个伙计背靠背坐着睡,头歪着,口水流到衣领上。老汉平躺着,张着嘴,呼吸粗重。年轻人和墙角蹲着的两个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冯道也不在了。他睡过的那个墙角,空着,地上有坐过的印子。

沈昭明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沈安在门外套车。牛吃完了草,精神好了一些。沈安把四口木箱重新绑了一遍,绳子勒紧,打了死结。

“少爷。”沈安说,“该走了。”

沈昭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驿站。断了的门匾,塌了的院墙,掀了顶的马厩。雪又下起来了,落在这片废墟上。

他转身上了车。

牛车驶上官道。车辙碾过昨天的车辙,碾过新落的雪。路边吊死的人还在,雪盖了厚厚一层,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榆树下蹲着的老妇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让雪埋了。

沈昭明坐在车辕上,背靠着木箱。木箱硬,硌着脊背。他没挪开。

怀里,《杜工部集》贴着胸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洛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雪,只有灰白色的天。

他转过头,望着南边。

南边也是雪。也是灰白色的天。

但他知道,雪会化的。天会晴的。

前面还有路。

沈安扬起牛鞭,轻轻落在牛背上。

牛迈开蹄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837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