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31730" ["articleid"]=> string(7) "68993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4017) "第4章 韩氏遗孤------------------------------------------,秋。。七月一过,风就凉了。宫墙上的薜荔叶子黄了,卷了边,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墙根的积水上,漂着,泡烂了。。住在城南族叔沈彦博的私宅里。说是私宅,其实是处偏院,在巷子最里头,挨着城墙根。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让雨水冲出几道沟。,枯了,支棱着。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厢一间,西边是灶房。灶房的烟囱塌了半边,没人修。。是前头的住户种的。人走了,菊留下了。没人管,长得乱糟糟的,枝蔓横斜。,黄的,瘦的,花瓣细长,让风一吹就散。落在地上,落在青砖缝里,落在水缸沿上。。窗户是木棂的,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没在意。。,黄色,厚实。边角让手指捏得起了毛。纸上印着礼部贡院的朱红官印,方形,比铜钱大一圈。,朱砂里掺了蓖麻油,盖在纸上洇出油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沈昭明,江陵举子,应试进士科,落第。。。窗台上落着灰,还有几片干了的菊花瓣。信纸搁上去,让风掀了一下,他拿镇纸压住。,父亲留下来的,铸成尺子的形状,上面刻着“勤学”两个字。铜锈了,字迹模糊。

老仆沈安端着茶进来。茶是热开水冲的,里头泡着几片茶叶。

茶叶是去年的陈茶,在罐子里放久了,走了味。沈安把茶碗放在桌上,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个豁口。

“少爷。”沈安说。

沈昭明没回头。

沈安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麻布的,补了好几块补丁。他看着少爷的背影。少爷的背微微弯着,青衫的肩胛骨处鼓起来两块,是常年伏案读书留下的。

“少爷,您别太难过。”沈安说。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老人的沙哑,“您才学是有的,只是时运不济。下次——”

“下次。”沈昭明说。

他转过身。

沈昭明今年二十八。脸瘦,颧骨微凸,眼眶深。眼睛是黑色的,温润,像浸了水的墨。年轻时这双眼睛很亮,现在还是亮的,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郁结。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青色褪成了灰白色。袖口磨毛了,领口打了补丁。

补丁是深蓝色的,和青衫不是一个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是沈安的手艺。衫子洗得干净,但旧了,旧得像穿了半辈子。

“沈安。”他说,“你跟我多少年了。”

沈安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他说,“少爷五岁的时候,我就进沈家了。”

“二十三年。”沈昭明点点头,“你看着我长大的。”

沈安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说这个。

“你见过我考进士,考了三次。”沈昭明说,“每次你都跟我说,下次。”

沈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下次了。”沈昭明说。

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陈茶的涩味。他放下碗,看着窗外。

“不是时运。”他说,“是世道。”

沈安听不懂。他只知道少爷又落第了,少爷心里难受。他想着中午做什么吃食。灶房里还剩半升米,几棵青菜。昨天隔壁给了块豆腐,放在水缸边上,拿凉水泡着。

“昭明。在吗?”

院门外传来声音。

沈彦博推门进来。他没敲门,直接推的。院门是木板的,合页锈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

沈彦博四十出头,矮,胖,肚子腆着。穿着一件赭色绸袍,料子不错,是汴州产的绸。袖口宽大,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腰间系着皮带,挂着个鱼袋。鱼袋是革的,里头装着名刺。

他是朱温麾下的一名小吏。在河南府衙门当差,管的是粮秣账目。官不大,但位置好,能接触到各路节度使派来洛阳的使者。他为人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这乱世里,这样的人活得最好。

沈彦博走进院子,一眼看见窗台上那封信。朱红的官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走进堂屋。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面上漆皮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两边各一把太师椅,椅背上的雕花磨平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沈昭明自己写的,“宁静致远”。纸黄了,墨迹淡了。

沈彦博在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落第了。”他说。

不是问,是陈述。

沈昭明在他对面坐下。沈安端了茶来,沈彦博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太淡,还是陈茶。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昭明。”沈彦博把茶碗放下,“我跟你直说。”

沈昭明看着他。

“你别考了。”

沈彦博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粗短,是常年握笔的手。

“如今这科举,早就不是正途了。你考三次,落三次。不是你文章不好。是这路子,已经走不通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知道今年进士科取了多少人吗?十七个。十七个人里头,十五个是提前定了名分的。剩下的两个名额,几百个人抢。抢什么?不是抢文章好,是抢谁送的礼重,谁走的关系硬。”

“你送了礼吗?你走了关系吗?”

沈昭明没说话。

“你什么都没做。你就拿着几篇自以为好的文章,去考场坐三天。你以为考官会看你的文章?考官连卷子都不看。卷子太多,看不过来。他们只挑那些名字熟的人。”

沈彦博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凉了,涩味更重。

“我劝你,认清时势。”

他把茶碗放下。

“如今这天下,科举不是正途了。朱温将军的兵马,就在洛阳城外驻扎着。朝堂上的事,都是他说了算。各地的节度使,谁的兵多,谁的刀硬,谁就是王。”

“读书?”他看了一眼沈昭明,“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使。不能保平安。”

“没用。”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沈安站在门外,听见了。他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

沈昭明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族叔。”他说,“你让我做什么。”

沈彦博往前坐了坐。椅子又吱呀一声。

“我在衙门里当差,你晓得。我管的是粮秣账目,各路节度使派来的人,我都要打交道。河东的李克用,宣武的朱瑾,魏博的罗绍威,这些人手底下,都缺文士。”

“你才学好。经史子集,你读得通。文章,你写得好。这样的人,在节帅帐下,是能吃饭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一条,跟我去见几个人。吃顿饭,喝顿酒,把你的文章给他们看看。谁看中了,你就跟谁走。到了节帅帐下,做个掌书记,写写公文,管管账目。一个月俸禄,够你养活自己,还能寄钱回去养你娘。”

“另一条路。”他收起一根手指,“你继续考。明年考,后年考。考到什么时候?考到头发白了,考到考官换了,考到这科举废了。”

“你选。”

屋里静了。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落在菊丛里,啄着花瓣。菊花瓣让啄下来,掉在土里。

沈昭明看着沈彦博。

“族叔。”他说。

沈彦博等着。

“你说的话,我懂。”

沈彦博点头。

“你是为我好。”沈昭明说。

沈彦博又点头。

“可我不去。”

沈昭明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沈昭明,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学的,是仁政礼治。信的,是修齐治平。你让我去给武人当幕僚,给他们写文书,替他们管账目。”

他停了一下。

“那是助纣为虐。”

沈彦博的眉头皱起来了。

“朱温欺凌天子,屠戮朝臣。李克用父子,杀人不眨眼。罗绍威,魏博牙兵骄横,他连自己的牙兵都压不住,靠杀降过日子。这些人,手里沾着多少血。”

“你让我去给他们做事。”

“族叔。”他叫了一声。

沈彦博看着他。

“我做不到。”

沈彦博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背让他压得往后仰了仰。

“你啊。”他说。

他摇了摇头。

“你读的那些书,是太平年间的书。书上说的仁政,说的是天下太平、天子圣明的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伸手指着窗外。

“你听听外头。听到马蹄声没有?那是朱温的兵在巡逻。你看到宫城没有?宫城里的天子,吃的穿的,都要看朱温的脸色。”

“仁政?礼治?修齐治平?”

他把手收回来。

“这些,在太平年间是道理。在乱世,是废话。”

沈昭明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沈彦博。

“文脉不绝。”他说。

沈彦博愣了一下。

“什么?”

“文脉。”沈昭明说,“从周公制礼,孔子著书,到董仲舒,到韩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天下可以乱,朝代可以换,这些东西不能断。”

“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彦博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完,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你啊。”他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

“你读傻了。”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跟你说,昭明。我今年四十三。我见过的人,比你读过的书多。我见过的死人,比你写的文章多。”

“黄巢之乱那年,我十六。长安城破的时候,我就在城里。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他盯着沈昭明。

“我看见国子监的博士,让人从马上拽下来,脑袋砍了,扔在路边的沟里。沟里的血,流了三天才干。”

“那些博士,比你读书多。比你文章好。比你有学问。”

“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脑袋,让人当球踢。”

屋里静了。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菊花枝晃了晃,落下一片花瓣。

沈彦博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我不劝你。你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点随你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洛阳城,你不能再待了。”

沈昭明看着他。

“朱温就快称帝了。”沈彦博压低声音,“受禅的礼仪,已经在准备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诏书都拟好了,就等挑个日子。”

“等他一称帝,洛阳城必定血流成河。不肯归附的朝臣,忠于大唐的文士,一个都跑不了。”

“你得走。”

沈昭明站起来。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沈彦博说,“十天之内。再晚,城门一封,谁也出不去。”

他走到沈昭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下。去吴越。钱镠在杭州,保境安民,不参与中原的事。那边的文士,还能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沈昭明站在堂屋里。窗台上的菊花瓣让风吹起来,落在信纸上。朱红的官印上,盖着一片枯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走出去。

洛阳城。他来了半年,没怎么逛过。不是不想逛,是没心思。每日除了读书,就是写字。偶尔去族叔衙门里坐坐,听些朝堂上的消息。

他走出巷子,走上大街。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石板碎了,坑坑洼洼。昨天下了雨,坑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落叶,黄的,红的,泡烂了。

街两边的店铺,开着门的少,关着门的多。开门的,也没生意。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抄着手,打瞌睡。伙计蹲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行人不多。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孩子的妇人。脸上都一样。麻木。眼睛不看人,只看脚下的路。走路贴着墙根,脚步匆匆。

街上有兵。

穿着黑甲的梁军士卒。三个人一排,五个人一队。挎着横刀,刀鞘碰着甲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百姓见了,远远就避开了。

沈昭明走在街上。青衫,瘦脸,手里拿着一卷书。书上包着蓝布书套,书套旧了,边角磨破。那是《杜工部集》,他从江陵带来的。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都起了毛边。

他走到天津桥。

桥是石桥,三孔,横跨洛水。桥面是青石铺的,桥栏是汉白玉的。栏杆上的狮子,鼻子让人敲掉了。桥面上有马蹄印,有车轮印,有干了的鸟粪。

洛水从桥下流过。水是黄的,浑浊。水面上漂着菜叶,破布,死猫。水流得很慢,像推不动这些东西。

沈昭明站在桥上,看着洛水。

杜甫写过洛水。写的是“洛水桥边春日斜”。那时洛水是清的,桥边有柳树,有酒肆,有穿红裙子的歌女。

现在是天祐四年秋天。柳树让人砍了。酒肆关了门。歌女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过了桥,往宫城方向走。

宫城的城墙是夯土的,比洛阳外城高出一倍。墙面上涂着朱红色的灰浆,年头久了,红色褪了,露出土黄色。一块一块的,像生了癞。

宫门闭着。门外站着两排梁军士卒。长矛竖在地上,矛尖对着天。士卒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前方。

沈昭明没有靠近。他站在远处,看着宫城。

他知道宫城里住着天子。唐哀帝,李柷。今年十六岁。登基四年了。四年来,他没做过一天真正的天子。

沈昭明看着宫城的墙。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草枯了,在风里摇。

他转身走开。

他走到城东南角,沿着马道上了城墙。

墙上风大。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人站不稳。他把书卷塞进怀里,扶着垛口,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他停下来。

洛阳城在他脚下铺开。

一百零九坊。棋盘似的格局。宇文恺当年建洛阳的时候,把天象地脉都算进去了。坊与坊之间是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里坊有围墙,有坊门。天黑闭门,天亮开门。

现在,坊墙塌了。坊门没了。街道上长着草。

他看见了南市。当年洛阳最热闹的地方,一百二十行,三千多家店铺。胡商从西域来,带着香料、珠宝、胡姬。新罗的商人,日本的遣唐使,南诏的贡使。操着各种口音的人,在这里交易。

现在,南市空了。店铺关了门。胡商走了。空荡荡的市肆里,只有野狗在跑。

他看见了上阳宫。高宗皇帝修的行宫。花圃里种着牡丹,每年四月,花开的时候,天子带着后妃来赏花。诗人们写诗,画家作画,乐师谱曲。

现在,上阳宫的门窗让人卸了。殿里的地砖让人撬了。牡丹让人挖走,不知种到哪里去了。

他看见了太学。国子监。他曾经梦想过的地方。当年,各地的学子负笈而来,听博士讲经,习六艺,考明经进士。

现在,太学的门匾掉在地上,断成两截。讲堂里堆着草料。大成殿里,孔子的塑像缺了半张脸。

风从城墙上刮过,呜呜响。

沈昭明站在那儿,手扶着垛口。垛口的砖冰凉,粗糙。砖缝里长着青苔,干了,成了黑色。

他把怀里的书拿出来。

《杜工部集》。蓝布书套。他翻开,翻到那一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念出声。声音不大,让风刮散了。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把书合上。

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流过脸颊,滴在书套上。蓝布让泪洇湿了,洇成深蓝色。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太阳往西沉了。余晖洒在洛阳城上,血红血红的。宫城的墙,破败的坊墙,空了的街道,都浸在这红光里。

像血。

他擦干眼泪,走下城墙。

回到小院,天已经快黑了。沈安在灶房里做饭。灶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暗。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

沈昭明走进堂屋。桌上的茶碗还没收。沈彦博喝过的那只,碗底剩着茶渣。他自己的那只,茶凉透了,一口没喝完。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椅子吱呀一声。

他看着墙上的字。“宁静致远”。自己写的。写的时候,他刚来洛阳。第一次落第之后。他告诉自己,要宁静,要致远。

现在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远得没有尽头。

沈安端着粥进来。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碟子里搁着两块咸菜,切得薄薄的。

“少爷,吃饭。”沈安说。

沈昭明端起碗。粥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小米熬烂了,入口即化。咸菜腌得咸,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他吃着,忽然放下碗。

“沈安。”

沈安正蹲在门口吃饭。听见少爷叫他,端着碗站起来。

“收拾东西。”沈昭明说。

沈安愣了一下。

“我们去哪儿?”

“南下。吴越。”

沈安没问为什么。他把碗放下,转身去收拾。

沈昭明吃完粥,走到东厢房。这是他的书房。

房里堆着书。靠墙一排书架,书架是竹制的,用绳子绑着。架上摆满了书卷。有纸本的,有绢本的,有竹简的。有的装裱过,有的就是散页拿绳子穿起来。

这些书,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父亲沈仲文。江陵沈氏旁支。一辈子没做过官,教书为生。家里田产不多,勉强糊口。他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临死的时候,指着这些书,对沈昭明说了一句话。

“别丢了。”

沈昭明记得父亲的手指。干瘦,骨节凸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迹。那手指指着书架,指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沈昭明走到书架前。

《毛诗正义》。纸本,唐代抄本。书页黄了,边缘焦脆。封面上盖着父亲的藏书印,朱文,方形,“沈仲文印”。

《春秋左传正义》。也是抄本。字迹工整,是父亲年轻时自己抄的。抄了三个月,手腕肿了,拿布条缠着,接着抄。

《史记》。一百三十卷,缺了七卷。缺的是项羽本纪、陈涉世家。不是丢了,是让人借走没还。父亲在缺卷的地方夹了张纸条,写着借书人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乾符三年。纸条黄了,字迹淡了。

《文选》。三十卷。绢本,唐代宫中的藏本。怎么流落到父亲手里,父亲没说过。书衣是黄色的绫子,上面织着云纹。绫子旧了,云纹还在。

沈昭明一本一本拿下来,摞在地上。

沈安拿来几个藤箱。藤箱是南方产的,轻便结实。箱盖上编着花纹,是万字不到头。藤条让虫蛀了几个小洞,沈安拿麻绳补上了。

他们把书装进箱子里。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齐齐。箱底垫着油布,防潮。书与书之间塞着干艾叶,防虫。

《杜工部集》,沈昭明没装箱。他揣在怀里。

装完书,沈昭明开始收拾衣物。

几件换洗的青衫。一件棉袍,冬天的。鞋两双,一双布鞋,一双木屐。木屐是南方带来的,在洛阳用不上,他一直收着。

砚台一方。端砚,父亲给的。砚底刻着“紫云”两个字。墨锭两条。毛笔五支,装在竹筒里。竹筒上刻着竹子,刀法粗拙,是父亲刻的。

镇纸一把。铜的,刻着“勤学”。

没有金银。没有细软。

沈昭明把东西打成一个包袱。包袱皮是一块蓝布,洗得发白了。他把包袱系好,搁在藤箱边上。

收拾完,天全黑了。

沈安点了油灯。灯盏是陶的,灯芯是麻线捻的。火苗小,晃晃悠悠的,照着满地的藤箱和包袱。

沈昭明走出屋子。

院里,月光清冷。几株菊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花瓣落了一地,白的,黄的,让月光照得像雪。

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稀稀拉拉的几颗。银河横着,淡淡的一条。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陵老家。夏天的晚上,父亲把竹床搬到院里,让他躺在上面,指着天上的星,告诉他哪颗是北斗,哪颗是牵牛,哪颗是织女。

父亲说,天上有文曲星。读书人死了,就变成文曲星,挂在天上。

他问父亲,你以后会变成文曲星吗。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沈昭明站在洛阳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

父亲是哪一颗。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走进屋。

油灯还亮着。沈安蹲在墙角,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藤箱上,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头皮。

沈昭明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点,又矮下去。

他坐下来,拿出《杜工部集》。

翻到《春望》。又读了一遍。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把书合上。

大唐要亡了。

他知道。沈彦博说的,不会错。朱温要受禅称帝。唐哀帝会禅让。然后呢?然后朱温会不会留他性命,谁也不知道。

但大唐,是肯定要亡了。

他从小读的书,信的道,守的义。忠君爱国,匡扶社稷。君没了,国亡了。他的道,他的义,往哪里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书不能丢。

文脉不能断。

周公制礼,孔子著书,董仲舒天人三策,韩愈原道。一千多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天下可以乱,朝代可以换,这些东西不能断。

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杜工部集》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明天就走。

南下。

去吴越。

去一个还能放下一张书桌的地方。

窗外,月光照在菊上。花瓣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落在青砖上,落在水缸里,落在院门的门槛上。

夜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气味。水藻的腥,淤泥的臭,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像铁锈。

沈昭明在黑暗里躺着,听风从屋顶刮过。茅草哗哗响。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江陵老家的院子里。父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书。母亲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汤是凉的,碗壁上挂着水珠。

父亲把书放下,接过碗。

他叫了一声爹。

父亲没听见。

他醒了。

窗外,天快亮了。

沈昭明坐起来。怀里,《杜工部集》还在。硬硬的,贴着胸口。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

东方发白了。城墙的轮廓从夜色里露出来。宫城的朱红墙,让晨光照着,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贞观年间。

然后太阳升起来,照在残破的琉璃瓦上,照在空了的街道上,照在野狗啃食的南市上。

朱红墙,还是褪色的。

沈昭明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藤箱装上了独轮车。沈安推着车,他背着包袱。

院门在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

别了,洛阳。

别了,大唐。

他不知道,就在他推着独轮车,走出城南巷口的时候。

洛阳宫城里,朱温坐在天子的御榻上。唐哀帝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刚写好的禅位诏书。墨迹未干。

大唐二百八十九年的国祚,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沈昭明不知道。

他走在洛阳城南的官道上。独轮车吱呀吱呀响。车辙碾过落叶,碾过干了的鸟粪,碾过青石板上的坑洼。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城墙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

然后他转过头,往南走。

怀里,《杜工部集》贴着胸口。硬硬的,硌着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837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