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31373" ["articleid"]=> string(7) "6899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058) "第5章 孙仲和------------------------------------------,晨萱萱坐上了毕家那辆破马车,旁边是毕靖安。,从上车开始嘴就没停过。他先是说了他哥的病,从三年前那场大雨说起,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所见。“那年秋天,我哥去府城参加乡试,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淋了个透湿。他没当回事,回到家也没跟家里说,自己扛了三天,实在扛不住了才倒下的。从那以后就没好利索过。”“乡试?”晨萱萱抓住了关键词,“你哥中了吗?”,笑容淡了一些:“中了。是举人。”。举人。毕靖源是举人。一个举人,在明清时期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那是正儿八经的功名,可以当官了,可以免税免徭役了,在整个靖安县都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这样一个举人,为什么会沦落到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冲喜的地步?为什么要为三百两银子娶她?“那他现在为什么……”她斟酌着措辞,“为什么不去考进士?”。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小了很多。“大哥乡试那年,爹没了。乡试放榜那天,爹在来报喜的路上摔下了马,送到家的时候就不行了。大哥说,是他害死了爹。如果他没中举,报喜的人就不会来,爹就不会死。”。,想起他那种空荡荡的冷淡,想起他左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原来是这样。不是淋了一场雨那么简单,是淋了一场雨,中了举,死了父亲,然后病了三年,病到想死。。这种事,她在现代见过太多——实验失败、论文被拒、项目被砍、导师去世,每一次打击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轨迹。但毕靖源承受的不是一次打击,而是一连串的、叠加的、互相缠绕的多重打击。病、丧父、自责、功名的负罪感,这些东西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住了,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但没哭。他吸了吸鼻子,说:“我爹是个好人。他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没考上,就把希望都放在大哥身上了。大哥读书,我爹就陪着,大哥读到三更,我爹就陪到三更。大哥的字好,我爹说那是随了他……”,最后变成了一个近乎耳语的尾音:“大哥考中举人那天,我爹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马去县城买酒,说要请全村人喝。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下,晨萱萱的身体晃了晃,她伸手扶住了车壁。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你大哥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晨萱萱忽然说,“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毕靖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晨萱萱,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大嫂,”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问了。”
晨萱萱没有再问。她伸手拍了拍毕靖安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毕靖安的肩膀在她的手掌下微微发抖,少年的身体还没有长成男人的骨架,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皱。
她忽然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比她小十几岁的硕士生。他们第一次做实验失败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天塌了一样,觉得这辈子完了。她每次都会跟他们说一句话,一句她从自己导师那里学来的话。
“天塌不下来,”她说,“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的顶着。”
毕靖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希望。
马车在县城西街的回春堂门口停了下来。回春堂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青石台阶磨得油亮,门框上挂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字迹苍劲有力,是颜体。
晨萱萱下了车,理了理衣襟,推门进去。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捣药,药臼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药味——当归的甜、陈皮的辛、黄连的苦、麝香的烈,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乐曲。
“请问孙大夫在吗?”晨萱萱问。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捣药:“孙大夫不见外客。看病要提前三天递帖子,孙大夫看了帖子觉得能看,自然会约时间。”
三天。晨萱萱没有三天。毕靖源的咳嗽虽然暂时缓解了,但病根未除,随时可能反复。她必须今天见到孙仲和。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封信,晨萱萱昨晚写的,用了毕靖源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她没有写太长,只写了几行字——
“毕门晨氏,夫靖源病三载,误服温补,寒饮内伏,咳血不止。观其脉证,乃小青龙汤证也。然妾才疏学浅,不敢擅专,乞孙大夫赐教一二。”
她把信推过去,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对比表——就是昨晚给毕靖源看的那张,上面有她的分析和判断。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在柜台上,语气平静而坚定:“麻烦转交孙大夫,就说毕家的新媳妇在门外等着,他看完信,会见我的。”
伙计将信将疑地拿着两张纸上了楼。晨萱萱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轻轻叩着台面,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毕靖安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不停地咽口水。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伙计的脚步声,是一个老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用脚在丈量这个世界。
楼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六十来岁,花白头发,面色红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磨得光亮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光芒。
他在晨萱萱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毕靖安,最后目光落回到她脸上。
“毕门晨氏?”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晨萱萱微微欠身。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
“是。”
“小青龙汤的方子,也是你开的?”
“妾不敢开方,只是根据夫的症状,猜测可能是小青龙汤证。”
孙仲和哼了一声,把那张对比表在手里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响。“猜测?你一个小媳妇,猜什么猜?你学过医?”
晨萱萱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妾幼时随家父学过几年。家父姓晨,讳上启下章,原在府城行医。”
孙仲和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微微变了,那种审视的光芒淡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晨启章是你父亲?”
“是。”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孙仲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可惜走得太早了。”
晨萱萱没有接这个话。她不知道原主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原主的记忆在这方面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画面——药炉、药罐、一个男人的背影,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她不想在孙仲和面前露出破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接话。
孙仲和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两张纸叠好,收进了袖子里。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把病人带来。巳时,别迟到。”
晨萱萱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欠了欠身,声音稳稳的:“谢孙大夫。”
出了回春堂的门,毕靖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大嫂,你刚才跟孙大夫说话的时候,我吓得气都不敢喘。那个老头儿的眼睛太吓人了,像是能看穿人似的。”
晨萱萱笑了笑,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孙仲和的眼睛吓人,那种人她见过——真正有本事的人,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不是骄傲,不是挑剔,而是一种对庸常事物的不耐烦。他们的时间太宝贵了,不想浪费在任何不值得的事情上。
孙仲和肯见她,不是因为她的信写得好,也不是因为她提到了父亲的名字,而是因为那张对比表。那张表里有一个大夫真正看重的东西——准确的观察,严谨的逻辑,以及对自己的判断负责的勇气。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在一个小媳妇身上,是罕见的。
她赌的就是这个罕见。
回程的马车上,毕靖安一直在说话,说什么他哥小时候的事、他爹还在的时候家里多热闹、他娘以前也会笑之类的话。晨萱萱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要带毕靖源来县城。三十里路,马车一个时辰,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就算撑得住,见了孙仲和之后,万一孙仲和的诊断和她不一致怎么办?万一孙仲和也认为毕靖源得的是肺痨怎么办?那她之前所有的判断就都站不住脚了,她在毕靖源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但她也知道,这一步必须走。她不可能永远躲在幕后,用一碗白萝卜蜂蜜水来维持毕靖源的健康。他需要的是一整套治疗方案,而她没有行医的资格,也没有足够的药材资源。她需要一个真正的、有权威的大夫来背书。
孙仲和就是她选中的那个人。
马车在毕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晨萱萱下了车,正要往院子里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毕靖源,他披着一件旧棉袍,站在寒风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
“你怎么站在这里?”晨萱萱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不要命了?”
毕靖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问了一句:“见到了?”
“见到了。孙大夫让你明天巳时去,他亲自给你看。”
毕靖源点了点头,把灯笼递给她,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晨萱萱跟在他后面,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两条永远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毕靖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灯笼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晨萱萱,”他说,“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他问的是“你为什么帮我”,这一次多了个“这么”。一个字的差别,意思完全不同。“帮我”是问动机,“这么帮我”是问情感。动机可以用利益来解释,但情感不能。
晨萱萱举着灯笼,看着他藏在阴影里的脸,想了很久,给了他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答案。
“因为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毕靖源微微一怔。
“读了那么多书,中了举人,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你爹的死不是你的错,你的病也不是你的错,但你偏偏要把所有的错都扛在自己身上,扛到想死。我见过很多失败的人,但没见过像你这样把成功也当成失败来惩罚自己的人。”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她的表情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楚。
“所以我想看看,”她继续说,“如果你从这座孤岛上走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毕靖源沉默了很久。风从太行山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晨萱萱用手护着,火苗舔着她的手心,有些烫,但她没松手。
“会是什么样子?”毕靖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晨萱萱想了想,说了一句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大逆不道的话:“也许会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举人的空壳。”
毕靖源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晨萱萱没有再说什么,把灯笼塞到他手里,转身回了东厢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下来。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演戏。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811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