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座曾经辉煌的煤城，正在经历它最艰难的阵痛。
"沈小姐，请上车。"
周秘书拉开一辆黑色奥迪的车门。沈婉清弯腰钻进车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皮质座椅被座椅加热烘得温热，和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去河本宾馆。"沈婉清说，"不回家了。"
"可是沈局长说——"
"我跟爸爸有的是时间见面。"沈婉清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淡淡的，"但香港那边的人，明天就要走。我得今晚把资料整理好。"
周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让司机往河本宾馆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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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本宾馆是河本市最老的涉外酒店，八十年代的时候曾经辉煌过一阵，但随着城市经济的衰落，如今已经门可罗雀。沈婉清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扔过房卡，连一句新年好都懒得说。
她没有计较，提着行李箱上楼。
房间在十二层，是所谓的"豪华套房"，但家具已经老旧得不成样子。床单看起来倒是干净，但那种廉价洗衣粉的气味让沈婉清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冲淡屋内的沉闷。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俯瞰整个河本市区。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脚下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物，灰扑扑的，像是被煤灰压得喘不过气来。更远的地方，有几根巨大的烟囱正吐着白烟，那是河本矿务局旗下的几座矿井。
三座矿井。
三万矿工。
三十万家属。
这是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数字。每一次全局大会，他都会用这组数字来提醒所有人：河本矿务局不只是一家企业，更是一座城市的命脉。
可现在，这条命脉正在枯竭。
沈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在窗边坐下。
这是她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和香港万盛集团的煤炭贸易谈判。
香港万盛集团，是香港最大的煤炭进口商之一，每年的煤炭贸易量高达数百万吨。他们想要打开北方市场，而河本矿务局恰好需要一个稳定的海外订单来支撑摇摇欲坠的财务报表。
双方各有所图，一拍即合。
但谈判的难度，却远超沈婉清的想象。
她翻开文件，一页页仔细研读。合同草案是上个月拟定的，条款看起来很公平：万盛集团每年从河本矿务局采购50万吨动力煤，价格按国际市场波动调整，付款方式采用信用证结算。
听起来很简单，但沈婉清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父亲让她回来，就是要用她在英国学到的东西，为这场谈判添加一个重要的砝码——一个懂国际市场规则、能够用英语和港商无障碍沟通的谈判代表。
而这个代表，只能是她。
"呵……"沈婉清轻笑一声，把文件扔在床上，"沈局长的女儿，果然是块好用的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闪烁的城市灯火。
除夕夜，万家团圆。
而她，却只能一个人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挑灯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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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
沈婉清拿起来一看，是母亲的号码。
"婉清，你到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而焦急。
"到了，妈。我在宾馆。"
"怎么不回家住？你爸说让你回家……"
"我明天要见港商，得整理资料。"沈婉清的声音平静，"住宾馆方便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心疼："婉清，你爸他……他也是没办法。这次的谈判太重要了，关系到矿务局的生死。他实在是走不开，才让我给你打电话的。你别怪他。"
"妈，我没怪他。"沈婉清的声音软了一些，"我知道他的压力。"
"你爸他……"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最近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看着心疼，可又帮不上什么忙……"
沈婉清沉默了。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河本的时候，父亲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矍铄。可现在……
"妈，你让爸注意身体。"沈婉清说，"我会尽力的。"
"婉清，妈就你一个女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别太逞强了。有些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我知道了，妈。"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
"妈，我先挂了。"沈婉清打断母亲的话，"有人给我打电话来了。"
她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郑港元。
香港万盛集团的执行董事，也是这次谈判的首席代表。
沈婉清整理了一下思绪，按下接听键。
"Hello, this is Shen Wanqing."
"沈小姐，晚上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磁性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港味普通话，"我是郑港元。听说你已经到河本了？"
"是的，郑先生。我刚到。"
"太好了。"郑港元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到太原，然后转车去河本。大概下午两点能到。不知道沈小姐能不能抽出时间，我们先碰个面？"
沈婉清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当然可以。两点我在河本宾馆等您。"
"那就说定了。"郑港元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沈小姐，有件事儿我得提前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明天的谈判……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郑港元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人不想让我们这笔生意做成。"
沈婉清的眉头微微皱起："您说的是……？"
"我只能说这么多。"郑港元笑了笑，"明天见面的时候，我们再详谈。沈小姐，晚安。"
电话挂断了。
沈婉清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快速转动。
有人不想让这笔生意做成？
是谁？
竞争对手？河本矿务局内部的反对势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
河本。
这座城市的地下埋藏着无数煤炭，也埋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三年前，她拼命想要离开这里；三年后，她不得不回来，而且要在这片暗流中杀出一条血路。
"爸爸，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沈婉清轻叹一声，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叠文件。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灯火渐渐熄灭。
但宾馆十二层的那个房间里，灯光始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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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沈婉清终于看完了所有的谈判资料。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河本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根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像是在提醒着这座城市：煤炭还在燃烧，生命还在延续。
她正准备去洗漱，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婉清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
她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沈婉清皱起眉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蹲下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多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沈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打开门，四下张望，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她弯腰捡起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查查王德发。"
沈婉清的脸色变了。
王德发。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河本市最大的煤炭经销商，也是矿务局最大的"灰色合作伙伴"。表面上，他是河本市民营煤炭协会的会长，暗地里，却是这座城市地下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
这个人在河本的能力大得惊人，据说和市里的很多领导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现在，有人给她送来了这封信，让她"查查王德发"。
这是警告？
还是……有人想要利用她？
沈婉清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最终，她把信封收进包里，关上门，回到房间。
她没有睡觉。
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王德发。
然后，又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郑港元。
两个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她还不了解的联系。
而明天的谈判，恐怕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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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沈婉清刚洗漱完毕，准备下楼吃早餐，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婉清。"沈德明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今天下午的谈判，你有什么想法？"
沈婉清把昨晚收到信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沈德明的一声叹息："王德发……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爸爸，您知道他的事情？"
"知道一些。"沈德明的声音低沉，"但一直没有证据。这封信……或许是个突破口。"
"可是爸爸，如果王德发的势力真的那么大，我们去查他，会不会……"
"会打草惊蛇，是吗？"沈德明苦笑一声，"婉清，我当了十五年的矿务局局长，什么风浪没见过。王德发这个人，我早就想动了，只是没有机会。现在你回来了，又收到了这封信……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
"爸爸，您是想……"
"先不要打草惊蛇。"沈德明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今天的谈判，你先稳住郑港元。关于王德发的事情，我会让下面的人去查。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我明白了。"
"婉清。"沈德明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委屈你了。"
沈婉清的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爸爸，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好。那我挂了。下午的谈判，加油。"
"嗯。"
电话挂断了。
沈婉清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矿山。
除夕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那片灰扑扑的建筑上，给这座沧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下午两点。
她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谈判。"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772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