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四十，南京，江宁。
许恩翊站在一队训练馆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训练卫衣，脚上踩着那双新鞋，背着那个塞满了装备的背包。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得他的卫衣贴在身上，露出肩膀的轮廓。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个刚被送到新学校的转学生，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
六点五十，张成的车到了。
张成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许恩翊一杯。许恩翊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着。纸杯很烫，掌心的温度传遍整只手。
“走吧。”张成说，然后推开训练馆的门。
走廊很长，墙壁两侧挂着一队历年的合影。许恩翊走过那些照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胡雪峰、唐正东、易立自己……那些名字他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现在他们的照片挂在墙上，而他正走在他们曾经走过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训练馆。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有人在加练。许恩翊跟着张成走进去，看到场上有一个人，穿着训练背心，正在练习底角三分。
庞峥麟。
听到脚步声，庞峥麟转过头，看到许恩翊，咧嘴笑了一下。“来了？”他说，语气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一样。
“嗯。”
“第一次进一队训练馆？”
“……嗯。”
“感觉怎么样？”
许恩翊环顾了一下四周——全新的木地板、悬挂式的大屏幕、自动升降的篮架、一整面墙的力量训练区。和青年队那个水泥地老场馆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大。”他说。
庞峥麟笑了，把球扔给他：“投一个。”
许恩翊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手感和青年队不一样？”庞峥麟问。
“篮筐弹性不太一样。”许恩翊说，“这边是新的。”
“适应一下。以后你每天都在这儿投。”
庞峥麟说完，拿起自己的毛巾往更衣室走去，经过许恩翊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告诉他：“你属于这里。”
七点整，一队队员陆续到场。
许恩翊站在场边，看着那些他只在电视和集锦里见过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赵率舟、崔晓龙、倪永康、马建豪、蒋浩然……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停留零点几秒，然后移开。没有人走过来打招呼，也没有人故意冷落他。那是一种职业体育特有的态度——不急着欢迎你，等你证明了自己，自然有人来。
七点十分，易立走进训练馆。
他没有穿运动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和深色运动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恩翊身上移开了。易立在技术台前站定，把文件夹放下，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许恩翊身上，停了两秒。
“许恩翊。”
“到。”
易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技术台上，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周围的人看不到上面写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注册表。上调一队的注册表。
“签字。”
许恩翊走过去，拿起笔。笔杆很细，握在手里有些滑。他在签名栏写上“许恩翊”三个字，笔画有点歪，但至少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
易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把它折起来，放回文件夹里。
“从今天开始，”易立的声音不大，但全馆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你是江苏肯帝亚一队的球员了。”
没有人鼓掌。但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庞峥麟在另一边的半场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欢迎”。零星的声音，不足以形成声势，但许恩翊听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那颗球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
皮革的纹路抵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睛，在自己心里说了一句话：“存好了。”
第一堂训练课，强度比青年队大得多。
不是对抗强度——虽然那也很大——是信息密度。易立在场边喊战术代号的速度，快到许恩翊需要用一秒钟去回忆、半秒钟去执行，而对手已经用那一秒半的时间完成了一次防守预判。
“Red 52！”易立喊。
许恩翊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Red系列是高位挡拆，52代表持球人走右侧，内线顺下后回传给弱侧射手。他已经记住了，但记住和执行之间差了半秒。就这半秒，防守人绕过了掩护，挡在了他和传球路线之间。
他把球传出去，被截了。
易立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许恩翊咬着嘴唇，跑回去防守。他在心里把Red 52重新过了一遍，告诉自己：下一次，不能让球被断。
下一次真的来了。同样是Red 52，这次他的出球快了零点几秒。球从防守人的指尖上方飞过去，准确地落到底角射手的手中——三分命中。
许恩翊转头看向易立，易立没有看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结束。
许恩翊坐在更衣室最里面的那个柜子前，把球鞋脱了。脚上的水泡又磨破了，袜子上多了一块红色的血渍。他把袜子翻了个面，假装没看到，然后往脚上喷了些止痛喷雾。嘶——刺痛感从脚底传到头顶，他闭了一下眼，忍住了。
身旁有人坐下来。
易立。
许恩翊下意识要站起来，易立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
许恩翊坐回去。易立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对面柜子上贴的训练安排表。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上来？”易立问。
“因为我那场热身赛？”
“不是。”易立说，“因为你在青年队对抗赛里被断球之后，当天晚上就去加练战术了。张成跟我说的。”
许恩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成会把这件事告诉易立。
“天赋很多人都有，”易立说，“但能把自己的弱点摆在面前看的人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许恩翊的肩：“下午三点，还在这儿。别迟到。”
说完他走了。许恩翊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双脏兮兮的球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庞峥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盒午饭，递给许恩翊一盒。
“吃吧，下午还有对抗。”
许恩翊接过来，打开盖子，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吃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蠢的话：“我今天打得怎么样？”
庞峥麟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失误太多了。但你是新人，正常。”
“正常？”
“对。正常。”庞峥麟咽下那口饭，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们队之前上调过多少青年队的人吗？”
许恩翊摇头。
“五个。”庞峥麟伸出五根手指，“上调之后，第一次跟一队训练，不失误的，零个。你至少还有助攻。”
许恩翊低头看着那盒饭，没有说话。
“而且，”庞峥麟补充了一句，“易导没有骂你。”
“这算什么评价？”
“在易导那里，不骂就是表扬。”庞峥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他要是觉得你不行，他会直接告诉你‘你不行’。他没说，说明他觉得你可以。”
许恩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下午的训练依旧是高强度。但许恩翊感觉到了一点点变化——他的身体开始在适应了。不是适应对抗，是适应节奏。上午他需要思考才能做出反应，下午有些动作已经不需要想了。接到球，就知道往哪传；被防守压迫，就知道往哪转。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他在“学习”，而是身体在“回忆”一些它本来就该知道的事情。
游戏里的肌肉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成真实的。
三天的适应期过后，易立在队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许恩翊，新赛季注册在一队。”他翻开名单，“99号。”
更衣室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庞峥麟第一个喊出来：“99号？你倒是敢选。”
许恩翊没有解释。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青年队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王浩从上铺跳下来，递给他一张被折成方块的纸。
“上次说的，等你选好号码，我填上去。”
许恩翊打开那张纸。还是那幅手绘的漫画——一个穿江苏队球衣的球员正在投篮，球衣的号码处，王浩用红笔填上了“99”。
他看了很久。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王浩挠了挠头，“到了一队好好打，别给我们青年队丢人。”
许恩翊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他提起背包，背上肩膀，转过身，看到王浩站在门口，挡住了路。
“怎么？”
“你不说点什么？”
许恩翊想了想，说了一句：“等你上来。”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侧身让开，许恩翊走出宿舍门。走廊的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一个“青年队的怪胎”了。他是江苏肯帝亚一队的99号球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628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