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腾地站起来，又吼了一嗓子，拍桌子的手震得发麻。
这回不是有玩家来，是他自己忍不住。
“我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手背上还有道疤。身上穿着件灰不拉几的破布袍子，袖口都磨得起毛边了。他摸了摸脸，胡子拉碴的，颧骨突出，一副营养不良的倒霉相。
记忆像潮水似的涌进来。
不对，是两股记忆。
一股是他自己的：陆仁，男，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大厂程序猿，天天加班到凌晨，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改完最后一个BUG，眼前一黑，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
另一股是……是这个角色的。
他叫陆仁——嘿，巧了，同名——是《逆天征途》这款修仙页游里，新手村“清风村”的一个龙套NPC。没有背景故事，没有人物介绍，就蹲在这破亭子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对每个靠近的玩家吼出那句台词，然后拍桌子。
就没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他妈……穿了？”陆仁喃喃自语，声音干巴巴的。
他试着往外走。
刚迈出亭子一步，整个人就跟撞上了透明玻璃墙似的，“砰”一声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系统提示：您已离开职责范围，请返回岗位
一行冰冷的蓝色小字飘在他眼前。
陆仁愣愣地看着那行字慢慢消散，然后猛地跳起来，抡起拳头就往那看不见的屏障上砸。
“我去你妈的！放我出去！什么鬼地方！”
拳头砸在空气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他手腕生疼，但那堵墙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左边，右边，后面。
都一样。
这个破亭子，就是他全部的活动范围。
“我……”陆仁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那条破长凳上，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脑子嗡嗡作响。
穿越他认了，穿成NPC他也认了。
可穿成这么个玩意儿？
台词就一句？活动范围就这么大？天天坐这儿跟个傻子似的拍桌子？
“兄弟，这任务怎么接？”
一个声音响起。
陆仁抬头，看见又来了个玩家，是个小胖子，一脸好奇地凑在亭子边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陆仁张嘴。
“混账！竟敢擅闯禁地！”
他吼了出来，同时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茶碗又蹦起来，这回直接滚到地上，“咔嚓”碎了。
小胖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嘀咕道：“凶什么凶嘛，不接就不接……”
然后转身跑了。
陆仁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不是他想吼，不是他想拍桌子。
是某种力量控制着他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似的，拽着他的声带，扯着他的胳膊，完成了这一套动作。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试着小声说了句：“喂？”
声音正常。
但只要玩家一靠近，只要触发那个条件，他的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
“哈……哈哈……”陆仁突然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序员，穿成NPC。
还是最低级的那种，连个智能对话都没有，就他妈是个复读机。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笑着笑着，他不笑了。
他盯着亭子外面来来往往的那些玩家，那些穿着新手装、拿着破铜烂铁、一脸兴奋地跑来跑去的家伙们。
他们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不，还不如石头和树。
至少石头和树不用每天在这儿重复同一个动作，吼同一句话。
陆仁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疼。
但这点疼，跟心里那股憋屈比起来，算个屁。
“行，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就是NPC吗？老子当了十几年社畜，天天被老板当狗使唤，被产品经理当猴耍，被测试怼着脸骂代码写得像屎……”
“现在穿到游戏里，还他妈得当复读机？”
他站起来，在亭子里那方寸之地来回走，走得又快又急，像个困兽。
“老子偏不！”
他猛地停住脚，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挺好。
但他知道，这都是假的。
代码，全是代码。
他是代码，这亭子是代码，这桌子这凳子这破茶碗，全都是代码。
“老子是写代码的……”陆仁眼神一点点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现在成了代码……行，那咱就看看，是写代码的脑子硬，还是你这破代码的规矩硬！”
他重新坐回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亭子入口。
等着下一个玩家来。
等着下一次“表演”。
但这次不一样了。
刚才他是浑浑噩噩，被那股力量牵着走。
现在他是清醒的。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个控制法，这代码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来啊。”陆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冒着光，“让老子好好看看，你这破系统，到底有多大能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615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