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翠咬了咬唇，“他今天帮您挡了三皇子的婚事呀。要不是他，您明天怕就要进宫了。”
芷槿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话没错。
三皇子李承乾，好色之名满京城皆知，府里十几房姬妾还不够，外头还养着不知多少外室。嫁过去，便是进了火坑。
所以她才会想出“招赘”这个拖字诀。
没想到父亲当真给她找了个赘婿。更没想到，这赘婿阴差阳错地打退了慕容锦，让她的计划成了真。
“可是……”芷槿皱起眉头，“那傻子什么都不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卷进了多大的漩涡里。”
“那您可以告诉他呀。”小翠说。
“告诉他？”芷槿又是一声冷笑，“告诉他娶了我就等于得罪了三皇子？告诉他慕容家不会放过他？告诉他随时可能没命？”
小翠沉默了。
“他会吓跑的。”芷槿叹了口气，“那种人，一看就没担当。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
“小姐，您这是偏见。”小翠鼓起勇气，“凌公子今天大可以故意输给慕容公子，保全自己。可他偏偏赢了。这说明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芷槿一愣。
小翠接着说：“而且您注意到没有，他跟慕容公子比武，好像根本没出全力。”
“怎么说？”
“最后那一掌，他完全能打在慕容公子胸口要害，却偏打了肩膀。而且他出掌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就跟……玩游戏似的。”
芷槿眉头拧紧。
小翠说得对。她当时也注意到了。
凌霄羽最后一掌留了余地。若他真下死手，慕容锦就不是吐血那么简单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芷槿喃喃。
“也许……他只是想赢，但不想结死仇？”小翠猜测。
芷槿没再说话。
若真是这样，那这个人……
“算了！”她甩了甩头，“婚事都定了，想也没用。睡觉。”
“那小姐您打算怎么办？”
芷槿眼珠一转，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
“既然他想当赘婿，那就让他当个合格的。”她顿了顿，“小翠，从明天起，你好好‘调教’他。”
小翠眨眨眼：“调教？”
“对。”芷槿勾起唇角，“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
翌日清晨，凌霄羽在院子里练功。
他的练法很简单——对着空气挥拳，一拳接一拳，毫无章法，却虎虎生风。
“少爷，您这样练不累吗？”福伯站在一旁，看得眉头直皱。
“不累啊。”凌霄羽收拳站定，“师父说这叫基础训练。每天一千拳，力气就会变大。”
“一千拳？”福伯倒吸一口气，“您每天都这么练？”
“嗯。从五岁开始，每天一千拳，雷打不动。”
福伯咽了口唾沫。
五岁起，二十多年，每天一千拳……这位少爷的力气，得有多大？
“对了福伯，”凌霄羽忽然问，“府里有高手吗？”
福伯一愣：“您想干什么？”
“比武呀。”凌霄羽理所当然道，“师父说，武学之道在于交流。跟不同的人交手才能进步。”
福伯嘴角抽了抽。
您昨天才把慕容公子打得吐血，今天又要找谁？
“少爷，府里的高手不多，但几个护卫有一流修为。”他斟酌着说，“不过他们平日忙，恐怕没空陪您切磋。”
“没关系，我可以等。”凌霄羽摆摆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您不是该跟大小姐培养感情吗？”
凌霄羽眨眨眼：“培养什么感情？”
福伯：“……”
得，这位爷压根不懂“感情”二字。
“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他压低声音，“您对大小姐……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您喜不喜欢大小姐？”
凌霄羽认真想了想，点头：“喜欢。”
福伯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芷槿长得好看，武功又高，说话还有趣。师父说，长得好看武功又高的人最值得喜欢。”
福伯：“……”
这理由……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很有道理。
“那您有没有想过，怎么追大小姐？”
“追？”凌霄羽更困惑了，“师父说，抢东西才需要追。比武赢了就是赢了，不用追。”
福伯彻底无语。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少爷压根不懂男女之情。他把芷槿当成“值得一战的对手”了。
“少爷，”福伯叹了口气，“老奴跟您说句实话。追女孩子跟比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武赢了就行，追女孩子……得让她开心。”
“让她开心？”凌霄羽挠头，“怎么开心？给她做饭？打猎？陪她练功？”
“不是这些……”福伯也不知如何解释，“总之，您得哄她高兴。”
“哄她高兴？”凌霄羽更茫然了，“她不高兴吗？我看她昨天挺高兴的啊。”
福伯：“……”
昨天那叫高兴？那是气得想杀人好吗！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您自个儿慢慢悟吧。老奴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留下凌霄羽一人站在院中，满脸问号。
“哄人高兴……”他嘟囔着，“师父没教过这个啊……”
正嘀咕着，小翠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凌公子，大小姐请您过去。”
凌霄羽眼睛一亮：“比武吗？”
“不是。”小翠翻了个白眼，“是去学规矩。”
“规矩？”凌霄羽眨眼，“什么规矩？”
“去了就知道了。”小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
凝香阁比听雨轩大了数倍，院里种满花卉，香气扑鼻。晨光透过花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正房门敞着，芷槿端坐书桌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进来。”她头也不抬。
凌霄羽迈步而入，四下打量一番：“你这儿比我的院子香。”
芷槿笔尖一顿。
这人是在夸她？
“谢谢。”她淡淡道，“请坐。”
凌霄羽在她对面坐下，好奇地盯着桌上文房四宝：“你要写字？”
“不是我写，是你写。”芷槿放下笔，抬眼看他。
“我写？”凌霄羽眨眨眼，“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芷槿递过一张纸，“让我看看你的字。”
凌霄羽接过纸，看了看格子，又看了看砚台里的墨，问：“笔怎么用？”
芷槿：“……”
“你不会写字？”她声音拔高了几分。
“会一点。”凌霄羽认真道，“师父教过我。”
“写。”
凌霄羽拿起毛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明明是“凌”字的绞丝旁，他竟画成一个圈加一条直线。
芷槿看着那字，嘴角渐渐抽搐。
“停！”她终于忍无可忍，“你写的是什么？！”
“凌霄羽啊。”凌霄羽一脸无辜，“师父说，这三个字要会写。”
芷槿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你那是什么笔法？”
“师父教的。”
“他怎么教的？”
“师父说，写字最重要的是神似，不是形似。”凌霄羽认真解释，“只要写得够快，别人就看不出你写的是什么。”
芷槿：“……”
这是什么歪理？
“还有吗？”她咬着牙问。
“有。师父还说，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认出来。”
“那你写的这个，能认出来？”
凌霄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作，郑重地点点头：“能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芷槿：“……”
她忽然有些理解小翠的话了。这人不是装的，是真傻。
“算了。”她揉揉眉心，“字的事以后再说。接下来，教你礼仪。”
“礼仪？”凌霄羽眨眼，“什么是礼仪？”
“礼仪就是规矩——见人要行礼，说话要有分寸，吃饭要有吃相……”
“等等，”凌霄羽打断她，“吃饭要有什么相？”
“吃相！吃东西不能太大声，不能狼吞虎咽——”
“可是师父说，能吃是福。”凌霄羽一脸认真，“吃得越多，身体越好。”
芷槿嘴角抽了抽。
“那是你师父的规矩，不是靖国公府的规矩。”她努力保持平静，“在我们府里，吃饭要细嚼慢咽，说话要轻声细语，待人接物要有礼有节。”
“可我不太会啊。”凌霄羽挠头，“师父没教过这些。”
芷槿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有些心软。
这人是山里长大的，从小跟师父学武，难怪什么都不懂。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真的？”凌霄羽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要教我打架？”
芷槿：“……”
“是教礼仪，不是教打架！”
“哦。”凌霄羽失望地垂下肩膀，“礼仪有什么意思。”
芷槿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跟这人说一天话，寿命要减十年。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她一手指节敲着桌面，“第一，见人要行礼——拱手弯腰，角度三十度。”
“三十度？”凌霄羽歪头，“是多远？”
芷槿愣了一下，抓起镇纸比了个角度：“大概这样。”
凌霄羽认真观察，然后拱手弯腰：“这样？”
“角度不够，再弯一点。”
他又弯了弯。
“还是不够。”
凌霄羽继续弯。
“过了过了！”
他重心一歪，“噗通”趴在了地上。
芷槿愣住了。
凌霄羽仰起脸看她，脸上还挂着笑：“是这样吗？”
芷槿：“……”
她完全笑不出来。
“你……起来。”
凌霄羽爬起来，拍拍灰：“师父说这叫五体投地，是很尊敬的礼节。”
芷槿：“……”
五体投地是拜佛的礼节好吗！
“那是拜佛的！”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可佛也是人变的呀。”
芷槿：“……”
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礼仪以后再说。我问你，你知道三皇子是什么人吗？”
“三皇子？”凌霄羽眨眼，“不知道。谁呀？武功高吗？”
芷槿深吸一口气。
这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三皇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封号魏王。”她简单道，“他权倾朝野，手握重兵，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
“哦。”凌霄羽点头，“那他比武的话，能打几个？”
芷槿：“……”
她已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总之，”她揉着眉心，“你得罪了他，会很麻烦。”
“他很厉害吗？”
“不是武功厉害。”芷槿叹气，“是权力厉害。你打伤了他的人，他会用权力报复你。”
凌霄羽皱起眉头：“权力是什么？”
芷槿一愣。
这人连权力都不知道？
“权力就是……能让人听你话的东西。”
“哦，我懂了。”凌霄羽点头，“就是比谁的拳头硬。”
芷槿：“……”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总之，”她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夫婿，三皇子不会放过你。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凌霄羽眼睛一亮，“打架的准备？”
芷槿：“……”
她彻底放弃了正经说话的可能。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她站起身，“你回去吧，明天继续学礼仪。”
“好。”凌霄羽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芷槿。”
“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叹气？”凌霄羽认真地问，“是我做错了什么？”
芷槿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她别过脸去，“你走吧。”
“可你看起来不高兴。”凌霄羽歪着头，“师父说，看人不高兴要问清楚，不然会出问题。”
芷槿沉默了片刻。
“你真想知道？”
“嗯。”
芷槿对上他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涩。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稀里糊涂地被人推进了旋涡。
“我在想，”她轻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你是真想娶我，还是只是被你师父骗来的？”
凌霄羽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师父说是来比武的，后来又说是来娶媳妇的。我也不晓得哪个才是真的。”
芷槿苦笑了一下。
果然。
“那你喜欢我吗？”
凌霄羽眨眨眼：“喜欢啊。师父说，长得好看武功又高的人最值得喜欢。”
芷槿脸颊微微泛红：“那……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更好看、武功更高的人，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凌霄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不会吧。师父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一直喜欢下去。”
芷槿愣住了：“你师父还说过这个？”
“说过。”凌霄羽点头，“他说他年轻时候喜欢过一个很漂亮很厉害的姑娘，后来那姑娘不见了，他就一直单身到现在。”
芷槿嘴角动了动：“所以你师父是因为找不到更漂亮更厉害的才单身的？”
“应该是吧。”凌霄羽挠头，“师父说他这辈子就喜欢过那一个人。”
芷槿沉默了。
她本以为凌霄羽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可现在看来……
他好像有自己的道理。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你回去吧。”
“好。”凌霄羽点头，“那我明天再来学礼仪。”
“嗯。”
凌霄羽转身离去。
芷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傻子……”她喃喃道，“真是个傻子……”
---
回到听雨轩，凌霄羽往床上一倒，脑子里还转着芷槿的话。
“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他翻了个身，从包袱里掏出那只酒葫芦。
“要不要喝一口……”他嘟囔着。
师父说，醉了才有力气。今天他好像没什么力气，所以芷槿不高兴？那要是醉了，是不是就有力气让她高兴了？
他拔开塞子，正要往嘴里倒，又停住了。
“算了……师父说醉了会断片。万一明天断片了，不记得芷槿了怎么办……”
他把塞子塞回去，抱着酒葫芦，沉沉睡去。
梦里，芷槿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笑。
“凌霄羽，来追我呀。”
他笑着追过去。
然后一脚踩空，掉进了池塘。
“救命——”
第四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58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