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在想今天下午的会议，对方的资料我好像忘了一份。”
“什么资料？”
“就是他们公司去年的财报，我打印了，但不知道放哪儿了。”
季政南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拿过她的包，拉开拉链，翻了翻，从夹层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
杭瑾一接过一看，正是那份财报。
“对，就是这个。”她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在夹层里？”
“你放东西的习惯。”他说，把包还给她，“重要的东西都喜欢放夹层，怕丢。”
杭瑾一愣住了。
他知道她放东西的习惯？
“走吧，”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登机了。”
杭瑾一回过神，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上去。
登机的路上，她一直想着刚才那句话。
你放东西的习惯。
三年了，他居然观察到了这个？
飞机起飞后，杭瑾一靠在椅背上，准备趁着飞行时间补个觉。昨晚没睡好，今天一早又赶飞机，确实有些困了。
空姐过来发毯子，她正要开口要一条，一条毯子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她转过头。
季政南手里拿着毯子，看着她。
“盖上，别着凉。”
杭瑾一愣了一秒，接过毯子：“谢谢季总。”
他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杭瑾一盖好毯子，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他给她拿毯子。
他知道她放东西的习惯。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秒。
……
打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老板，关心员工是正常的。知道她的习惯是因为工作需要，配合默契而已。多看她一眼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没想出来。
飞机在十点半降落在虹桥机场。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是一辆黑色的别克GL8。
上车后，季政南坐在后座，杭瑾一坐在他旁边。车子启动，驶向市区。
“下午两点的会议，对方会来哪些人？”季政南问。
杭瑾一翻了翻记事本：“对方那边会来五个人，包括他们的CEO陈明远、CFO李雪、技术总监王海，还有两个项目经理。”
“陈明远这人怎么样？”
“我打听过，”杭瑾一说，“业内评价不错，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但有个特点，喜欢问细节，尤其是技术方面的细节。”
季政南点点头：“技术方面我们有准备。”
“是的，技术材料我都带了，如果需要，随时可以调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带了点别的什么——杭瑾一没看清，他已经移开了眼。
“做得不错。”
杭瑾一心里微微一动。
他很少当面夸人。
“谢谢季总。”她说。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季政南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中午一起吃饭，十二点，酒店餐厅。”
“好的。”
杭瑾一办理好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洗了把脸，换了身正式一点的套装，然后下楼去餐厅。
季政南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早上更正式。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杭瑾一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季政南示意她点，她随便点了两个菜，把菜单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又加了两个，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杭瑾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手机。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问。
她抬起头。
“看得出来，”他说，“眼睛下面有点青。”
杭瑾一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面。
“有一点，”她说，“可能是在想今天会议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这次不是一秒，而是三秒。
“紧张？”
“没有。”杭瑾一说，“就是有点担心准备得不够充分。”
“你准备得很充分。”他说，“比林锐强。”
杭瑾一愣了一下。
林锐是他的助理，跟了他五年，是她进公司时的前辈。季政南从来不拿下属互相比较，这是第一次。
“林锐挺好的，”她说，“我很多都是跟他学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菜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饭。杭瑾一吃得认真，没注意到对面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下午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陈明远确实如传闻中那样，喜欢问细节，尤其是技术细节。但杭瑾一准备充分，他问什么，她都能立刻调出相应的资料。
会议中途休息的时候，陈明远特意走过来跟她说话。
“杭秘书准备得很充分，”他说，“我们这边的资料，你好像比我们自己还熟。”
杭瑾一笑了笑：“陈总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季总有福气，”陈明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季政南，“这么能干的秘书，可不好找。”
季政南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是。”他说，目光落在杭瑾一身上，“确实不好找。”
杭瑾一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资料。
下午五点半，会议结束。双方达成初步意向，约好下周在北京继续谈。
陈明远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季政南婉拒了，说还有别的事。
回去的路上，杭瑾一有些意外。
“晚上没有安排吧？”她问。
“没有。”季政南说，“但不想跟他们吃。”
杭瑾一没问为什么。
车子把他们送回酒店。季政南下车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晚上想吃什么？”
杭瑾一愣了一下。
“我……都可以。”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让司机跟着，自己打了个车，带她穿过了半个上海市区，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也很简单，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季政南推门进去，“我以前在上海工作的时候，经常来。”
杭瑾一跟着他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季政南，眼睛一亮。
“小季！好久没来了！”
“李姨。”季政南笑了笑——那是杭瑾一从没见过的笑容，温和，甚至有些孩子气，“最近忙。”
“忙也要吃饭啊！”李姨看了看杭瑾一，眼睛更亮了，“这是……女朋友？”
杭瑾一刚要解释，季政南已经开口了。
“同事。”
李姨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他们点菜。
季政南点了几个菜，都是店里的招牌。等菜的间隙，杭瑾一打量四周，墙上贴着很多照片，有些已经发黄了。
“您在上海工作过？”她问。
“嗯，五年前。”他说，“那时候刚接手公司的一部分业务，常驻上海半年。”
杭瑾一点点头。五年前她还在读大学，完全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叫季政南的人，正在某个小店吃着饭。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杭瑾一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杭瑾一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值得。”
杭瑾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说，”他顿了顿，“你工作做得好，应该被奖励。”
“哦。”杭瑾一说，“谢谢季总。”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晚饭，他们打车回酒店。
上海的夜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杭瑾一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一顿饭？
还是值得他亲自带她来一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
回到酒店，两个人一起上楼。她的房间在十二层，他的在十五层。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开了。
“晚安。”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
“晚安。”
她走出电梯，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回到房间，杭瑾一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一幕幕。
他知道她放东西的习惯。
他说她比林锐强。
他带她去他曾经来过的地方。
他说她值得。
……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季政南的微信。
明天的会议改到下午三点，对方临时有事。
杭瑾一打字回复：好的收到。
发送完毕，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睡了吗？
杭瑾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有。
窗户能看到外面吗？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上海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能看到。她回复。
我也能看到。他说。
杭瑾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虽然在不同的楼层，看着同一片夜空，却好像隔着什么。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发了一个表情：??
他也回了一个：??
然后，对话框安静下来。
杭瑾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月亮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不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不对。
她放下手机，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但那个表情一直留在脑子里——一个简单的月亮，却让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第二天，会议果然改到了下午三点。
上午没事，杭瑾一去酒店健身房跑了会儿步，然后回房间处理邮件。十二点，她下楼吃饭，刚走进餐厅，就看见季政南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位置。
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过来坐。”
杭瑾一走过去坐下。
“上午干什么了？”他问。
“跑了会儿步，然后处理邮件。”
他点点头：“下午的会议还是那些人，不过他们的CFO临时换成另一个人，叫张薇，你查一下她的资料。”
杭瑾一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张薇，女，四十二岁，原先是另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去年才跳槽到陈明远的公司。
“她有什么特点？”季政南问。
杭瑾一翻了翻，找到一条信息：“她之前接受过一次采访，说过自己最看重的是数据的真实性，讨厌花里胡哨的包装。”
季政南点点头：“下午汇报的时候，把数据部分做得干净一点。”
“好的。”
吃完饭，他们回房间准备。下午两点半，杭瑾一下楼，季政南已经在等她了。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张薇确实如传闻中那样，只关心数据，对PPT上的花哨图表完全不感兴趣。杭瑾一准备的那份干净简洁的数据表，让她频频点头。
会议结束后，张薇特意走过来，和杭瑾一握了握手。
“杭秘书很专业，”她说，“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谢谢张总。”
回去的路上，季政南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意。
“做得不错。”
杭瑾一心里一暖：“谢谢季总。”
“不是客气话。”他说，“你真的做得不错。”
杭瑾一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他的夸奖，感到开心。
不只是工作被认可的开心。
是另一种开心。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八点。季政南让司机先送杭瑾一回家。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杭瑾一推开车门，正要下车。
“瑾一。”
她顿住。
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一般都是叫“杭秘书”。
她回头。
他坐在后座，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这两天，”他说，“辛苦了。”
“不辛苦。”杭瑾一说，“应该的。”
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三秒。
五秒。
“晚安。”他终于说。
“晚安。”
杭瑾一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辆车还在原地。
一直到走进楼道，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没有动。
她站在楼道里，透过玻璃门看着那辆车。
过了很久，车子才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杭瑾一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这不对。
他是老板，她是秘书。
她不应该对他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感觉。
但是——
但是刚才他叫她的名字，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目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那一夜，她失眠了。
周四，回到公司后，一切照常。
杭瑾一把出差的材料整理好，把需要签字的文件准备好，把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好。一切和往常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中午，她下楼买咖啡，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点心。是她喜欢的那家店的招牌，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也许是林锐放的，也许是行政小李。
她打开盒子，吃了一口。
很好吃。
下午，她进季政南办公室送文件。他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桌子，示意她把文件放下。
她放下文件，正要退出去，他忽然伸手，按住那份文件。
她抬起头。
他还在打电话，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站在原地，等他把手移开。
他没有。
他的手按在文件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他应了一声，然后松开了手。
杭瑾一退出去，带上门。
站在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握住她的手。
错觉。
一定是错觉。
她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他的手按在文件上，离她那么近，那么近。
周五下午，季政南提前离开了公司。
杭瑾一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
是季政南的微信。
周末有事吗？
杭瑾一盯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没什么事。她回复。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一趟。有个文件需要整理。
杭瑾一看着“我家”两个字，愣了好几秒。
他家？
三年了，她去过他办公室无数次，但从没去过他家。
好的，地址是？
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东三环的一个高档小区。
明天见。
杭瑾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明天，去他家。
只是整理文件。
她告诉自己。
只是整理文件。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杭瑾一站在那个小区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禁。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门开了，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只有一户。
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
季政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比平时显得随意很多。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进来。”
杭瑾一跟着他走进屋里。
房子很大，装修简洁，黑白灰的色调，和他办公室的风格很像。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洒进来，照在浅灰色的沙发上。
“坐。”他说，“喝什么？”
“水就好。”
他去厨房倒水，杭瑾一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看不懂的抽象风格。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都是经济学和管理类的。茶几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年轻的季政南和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他父母。
他端着水回来，递给她。
“文件呢？”她问。
“在书房。”他说，“跟我来。”
书房比客厅还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和一摞文件。
“这些，”他指了指那摞文件，“需要整理归档。”
杭瑾一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去年的项目资料，需要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
她开始整理，他在旁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
杭瑾一认真地整理着文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中午十二点，他合上电脑。
“先吃饭。”
杭瑾一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叫外卖？”她问。
“不用。”他站起来，“我做。”
杭瑾一愣住了。
他做？
他带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齐全。
“坐着等。”他说。
杭瑾一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也很好，切出来的葱姜蒜大小均匀。锅热了，倒油，下葱姜蒜，爆香，然后下肉片，翻炒。
杭瑾一看得有些发愣。
她从来没想过，季政南会做饭。
而且看起来做得很好。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上桌。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尝尝。”他递给她筷子。
杭瑾一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
好吃。
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她说。
他点点头，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她想帮忙，被他按回座位上。
“坐着。”
她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忽然想起苏念说的话——你对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下午继续整理文件。四点多，终于全部弄完。
杭瑾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喝点东西？”他问。
“好。”
他带她走到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水。
杭瑾一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二十八层的高度，能看见大半个北京城。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他端着两杯水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
“还好。”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这次不是一秒，不是三秒，而是很久。
久到她有些不自在。
“季总？”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别叫季总。”他说。
她愣住了。
“在家里，”他说，“别叫季总。”
那叫什么？
她没问出口。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瑾一。”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杭秘书”，是“瑾一”。
“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一声。”
杭瑾一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这不对。
她知道她应该站起来，说“季总我先走了”，然后离开这里。
但她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话。
他却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夕阳的光渐渐暗下去，客厅里越来越暗，但他们谁都没有开灯。
最后，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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