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暧昧，空气里混着酒气、香水味和雪茄的辛辣。环形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是年轻面孔。杭瑾一飞快地扫了一眼——没有季政南。
“哟，来人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最先发现她，眼睛亮起来，“美女找谁？”
杭瑾一保持职业微笑：“您好，我找季政南季总，送份文件。”
“季政南？”花衬衫扭头朝包厢深处喊，“老季！你家秘书来了！”
有人让开位置，杭瑾一这才看见角落里被阴影遮住大半的季政南。他斜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杯威士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
听见喊声，他抬眼看过来。
隔着昏暗的光线，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从杭瑾一脸上一掠而过，随即移开。
“过来。”他说。
杭瑾一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从包里取出文件袋递过去：“季总，您要的文件。”
季政南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嗯了一声：“可以了。”
这是让她走的意思。
杭瑾一正要告辞，花衬衫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哎，别走啊！来都来了，坐下喝一杯再走！”
“周辞。”季政南的声音带了点警告。
“干嘛？”叫周辞的花衬衫嬉皮笑脸，“就喝一杯，我又不能把她吃了。再说了——”他朝杭瑾一眨眨眼，“这位美女天天跟着你加班加点，多辛苦啊，出来放松放松怎么了？”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就是就是！季总你别太资本家了，让人家休息一下怎么了？”
杭瑾一看向季政南。
他面无表情，没说话。
这通常意味着他懒得管。
杭瑾一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晚是走不成了。这种场合她应付过不少，只要礼貌地喝一杯，再借口有事脱身就行。
“那就打扰了。”她露出得体的笑容，“不过只能一杯，我酒量不好。”
“爽快！”周辞立刻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挤到她旁边，“来来来，自我介绍环节——我叫周辞，跟季政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呢？”
“杭瑾一。”
“瑾一？”周辞念了两遍，“好听，比什么Linda、Vivian好听多了。来，瑾一，喝什么？这里红酒不错——”
他话没说完，包厢另一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心话大冒险！来来来都过来玩！”
一群人呼啦啦往中间聚拢，有人已经开始转酒瓶。周辞眼睛一亮，不由分说拉起杭瑾一：“走走走，一起玩！”
“我就不——”
“来嘛！人多了有意思！”
杭瑾一被拽进人群，回头看向季政南。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只是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戏规则很简单：酒瓶口转到谁，谁就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第一轮，瓶口对准一个穿吊带裙的女生。她选了真心话，被问“在场最想睡谁”，大大方方地指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又是一阵起哄。
第二轮，瓶口对准周辞。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手机通讯录第三个人打电话说“我爱你”，结果接电话的是他妈，周辞一脸生无可恋地说了，换来他妈一句“儿子你是不是喝多了”。
全场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杭瑾一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游戏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运气一向不错，应该——
瓶口慢悠悠地转过来，对准了她。
“哟！新朋友！”周辞第一个跳起来，“来来来，瑾一，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杭瑾一犹豫了一秒。
真心话？她一个秘书，在场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万一问出什么隐私问题，她既不想说谎也不想回答。
“大冒险吧。”她说。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周辞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杭瑾一心里警铃大作，果然，周辞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在场选一个异性，接吻三十秒。”
“卧槽！”
“周辞你太狠了！”
“计时计时！谁有秒表？”
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杭瑾一僵在原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在场选一个异性。
她飞快地扫了一圈——除了季政南，所有人她都是第一次见。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带着玩味和打量，有几个人甚至已经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往前凑了凑。
选谁？
选谁都是死局。
三十秒，不是三秒。不管选谁，她都等于把自己的脸扔在地上踩。明天这些人会怎么传？季政南的秘书，在聚会上随便找人接吻？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
“快点快点！别磨蹭！”有人催促，“三十秒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就是就是，你看咱们这几个帅哥，你随便挑！”
杭瑾一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帮她。”
低沉的声音穿过喧嚣，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同时回头。
季政南放下酒杯，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表情和开会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切割得格外分明，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凌厉。
他走到杭瑾一面前，站定。
“季、季总？”杭瑾一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没回答。
下一秒，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温热的触感落在唇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雪松的气息。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浅尝辄止——他的唇压下来，实实在在地贴着她的，持续着。
杭瑾一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见周围爆发出的尖叫和口哨声，听见周辞在大喊“卧槽卧槽卧槽三十秒开始计时了”，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
但她什么都听不真切。
所有的感官都被唇上那一点占据。
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软。动作却强硬，扣在她后颈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她固定在原地。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她没有闭眼。她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还有一点点她熟悉的、属于办公室的檀木香。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时间到！”
周辞大喊。
季政南退开了。
他的表情和吻下来之前一模一样，冷淡、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垂眼看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声音淡得像在安排工作：“还不走？”
杭瑾一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她猛地回神，朝周辞他们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快步跟上去。
身后，包厢里的笑声和起哄声被关上的门隔绝。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季政南走在她前面，步幅很大，背影笔挺，衬衫下摆收进裤腰，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杭瑾一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说点什么。
谢谢？对不起？刚才那个是……？
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直到走出会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她才像是终于能呼吸了。
九月底的北京，夜里已经有了凉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政南停下脚步，点了根烟。
他抽烟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烟雾在灯光下变成朦胧的灰色，慢慢升腾，消散。
杭瑾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季总。”
他回头。
“刚才……谢谢您。”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像平时汇报工作那样，“如果不是您，我可能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季政南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不，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别多想。”他说。
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做戏而已。”
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杭瑾一站在原地，看着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做戏而已。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扯了扯嘴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对，做戏而已。
她想。
还好，只是做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32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