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时，人一下子散开。
有人围着陆青梧继续问方才那几处推演，有人去看窗外，也有人低声说笑。含瑾没有动，她把书往旁边推了推，从书袋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又把纸翻到背面。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才慢慢落笔。
她画的不是先生方才那一幅。
她画的是自己记得的。
水从一头下来，先要缓一缓，再分出去一支，不然冲得太急，后头就接不住。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慢慢走，哪里觉得不对，就停下来，用指尖在纸上比一比，再改。
她画得很专心。
连旁边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先生从廊下进来，本是要取书卷，路过她这一排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
纸上的线条不算整齐，有些地方甚至有点歪，可每一处转折都走得有理。那不是照着书画出来的，而是从“怎么让水走得下去”这一点一点推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渐渐察觉不对，声音慢慢低下去。
含瑾这才意识到身旁有人，抬头一看，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先生。”
她轻声叫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下意识的紧张。
先生没有立即应。
他的目光还在纸上停了一瞬，才抬起来，看向她。
“这是你画的？”
语气很平。
含瑾点了点头。
她没有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像是怕把纸弄脏。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把目光从那张纸上收回来，轻轻应了一声。
“尚可。”
两个字。
不重。
却落得很稳。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堂中一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没听清，有人听清了，却没弄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陆青梧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停，又收了回去，没有说话。
含瑾低头，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她没有觉得被夸，也没有觉得被否定，只是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像是刚才那一段水路，终于走通了。
谢戟是在这时候回头的。
他本来没有看这边，只是听见先生停下脚步，才顺着看了一眼。等他看清那张纸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身子微微侧过去一点，像是不经意地往后看。
那几条线，他认得。
不是画法，是意思。
先生方才讲的那些分流之处，在她的图里都能找到影子，只是她没有用那些规整的推法，而是用了一种更笨、更直的方式去走。
可结果是对的。
他看了一会儿。
看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久。
含瑾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又在纸上补了一小段，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刚才还有哪一处可以再顺一点。她画的时候很安静，整个人像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外头的声音都进不去。
谢戟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再看。
只是重新拿起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
那支笔转得不快，一圈一圈，很稳。
他没有再回头。
可那几条线，已经在他脑子里留下来了。
堂上又重新喧闹起来。
课间很快过去，先生回来后继续讲课，像刚才那一幕并没有发生过。众人照旧听课、记笔记，声音恢复如常。
含瑾把那张纸收好，夹进书里。
她听课的时候还是慢，可这一次，她抬头看先生的图时，眼神多停了一会儿。
她好像能看懂一点了。
谢戟坐在前排，目光落在书上，手里的笔仍旧慢慢转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却在纸边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又把那一行轻轻划掉。
笔尖停了一瞬。
他才重新落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299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