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13864" ["articleid"]=> string(7) "689615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686) "第4章 草原上的孩子------------------------------------------,草原上来了一个陌生人。,姓陈,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他是从镇上来的,说是要收购羊毛。。他们开着皮卡车,挨家挨户地收羊毛、羊皮、奶疙瘩,然后拉到城里去卖。哈萨克人不太会讨价还价,通常都是对方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又去了叶尔波力家,最后来到了巴特尔家的毡房。,看到有陌生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用哈萨克语说了句“欢迎”。,笑着点了点头,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递给奶奶看。,摇了摇头。,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跟陈老板交流。巴特尔的汉语不太好,只会说“多少钱”“太贵了”“便宜点”这几个词。,也没谈拢价格。,好奇地看着那个陌生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不是哈萨克人的大人。但他忽然想起,每个周末爷爷带他去镇上找哈纳特老师学冬不拉的时候,镇上也有很多这样的人——穿不一样的衣服,说不一样的话。“爸,他是镇上来的吗?”塔恩问。“嗯。”巴特尔说,“你去玩吧。”。他站在毡房门口,看着陈老板。陈老板也看到了他,冲他笑了笑,从皮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了过来。“小朋友,吃糖。”。他见过这种糖——哈纳特老师有时候也会给他一颗,奖励他弹得好。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接过来,剥开糖纸,闻了闻,然后递给塔恩:“吃吧,甜的。”

塔恩把糖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道。甜,比奶疙瘩甜,比酸奶甜,比草原上的野果子甜。

“好吃。”塔恩用哈萨克语说。

陈老板听不懂,但看到孩子的表情就知道是喜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陈老板最终没有收到羊毛。价格没谈拢,他开着皮卡车走了。

但塔恩记住了那颗糖的味道。

那天晚上,塔恩问奶奶:“那个人从哪里来?”

“镇上。”奶奶说。

“镇上好远吗?”

“骑马要一个多小时。”奶奶说,“你不是每周都跟你爷爷去吗?”

塔恩想了想,说:“去哈纳特老师家不算远。但陈老板说,镇上很大,有好多条街。哈纳特老师家只是其中一条街。”

奶奶笑了:“你哈纳特老师没带你逛逛?”

“没有。爷爷说,上完课就回来,不许乱跑。”

“你爷爷说得对。”奶奶把塔恩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镇上人多,乱,不像草原。你跟着爷爷,别乱跑。”

塔恩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他想知道,那个叫“镇上”的地方,除了哈纳特老师家的那条街,还有什么。那里的房子长什么样,那里的人说什么话,那里的孩子玩什么游戏。

他想去看看。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奶奶会担心。

塔恩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

不是收羊毛的,是奶奶的妹妹——也就是塔恩的姨奶奶。她从很远的地方来,骑了三天马,带了一大包奶疙瘩和一块手绣的挂毯。

姨奶奶一进门就抱住了塔恩,又亲又夸:“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他爷爷年轻时候!”

老巴特尔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年轻时候比这好看。”

“你?”姨奶奶斜了他一眼,“你年轻时候瘦得跟马杆似的。”

奶奶和姨奶奶笑成一团。

塔恩被姨奶奶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姨奶奶的喜欢——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感受到的、暖暖的东西。

姨奶奶在毡房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塔恩听到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

姨奶奶讲了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怎么嫁到远处的牧场,怎么在暴风雪里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怎么在春天转场的时候丢了三十只羊,又怎么一个人找了三天三夜找了回来。

“你一个人?”塔恩睁大了眼睛。

“一个人。”姨奶奶说,“那时候你姨爷爷生病了,不能骑马。我不去,谁去?”

“你不害怕吗?”

“怕。”姨奶奶笑了,“但怕也要去。羊丢了,一家人怎么活?”

塔恩看着姨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她很了不起。

姨奶奶还讲了她年轻时的另一件事——她曾经去过一次县城,那是她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县城可大了,”姨奶奶说,“有楼,好几层高的楼。街上全是人。还有火车,呜——地一声,跑得比马还快。”

塔恩听得入了迷。

“姨奶奶,你去过镇上吗?”

“去过。”姨奶奶说,“你哈纳特老师那个镇?去过。”

“那里还有什么?”

姨奶奶想了想:“有一个学校,很大的院子,里面有很多孩子在念书。还有一家饭馆,卖拉条子的。还有一个邮局,可以寄信。”

塔恩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姨奶奶走的那天,塔恩送了她很远。

“姨奶奶,你什么时候再来?”

“明年春天。”姨奶奶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长大,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要会弹冬不拉了。”

“我会了!”塔恩说,“爷爷教我了,哈纳特老师也教我了!”

“真的?”姨奶奶看了老巴特尔一眼。

老巴特尔点了点头。

姨奶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塔恩。

“给你,姨奶奶的礼物。”

塔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小木刀。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刻着哈萨克的花纹。

“这是你姨爷爷做的。”姨奶奶说,“哈萨克男人,要有一把刀。”

塔恩把小木刀挂在腰上,挺了挺胸膛。

“谢谢姨奶奶!”

姨奶奶走了以后,塔恩每天都把那把小木刀挂在腰上。吃饭挂着,睡觉也挂着。奶奶说“睡觉挂着不硌得慌”,塔恩说“不硌”。

老巴特尔看着孙子腰上的小木刀,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把刀对塔恩来说,不只是玩具。

是姨奶奶的认可,是一个哈萨克男人身份的象征。

塔恩五岁半的时候,第一次和别的孩子发生了冲突。

对方是哈斯木叔叔的儿子,阿依达尔。阿依达尔比塔恩大半岁,个子比他高半个头,力气也比他大。

两个人本来是好朋友,经常一起骑马、赶羊、在草地上摔跤。但那天,因为一只小羊羔,两个人吵了起来。

小羊羔是塔恩家的。它出生的时候母羊难产,是塔恩和奶奶一起帮母羊接生的。小羊羔活了下来,但母羊死了。塔恩就用奶瓶喂它,一天喂五次,喂了一个多月。

小羊羔认塔恩。塔恩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那天阿依达尔来玩,看到小羊羔,想抱一抱。小羊羔不让,咩咩叫着跑到了塔恩身后。

“你让它给我抱一下。”阿依达尔说。

“它不让你抱。”塔恩说。

“你是它主人,你让它给我抱。”

“它不愿意,我不能逼它。”

阿依达尔不高兴了。他绕过塔恩,去追小羊羔。小羊羔吓得满院子跑,咩咩叫得很大声。

塔恩生气了。

“放开它!”塔恩追上去,拉住了阿依达尔的胳膊。

“你凭什么管我?”阿依达尔甩开塔恩的手。

两个人你推我搡,最后滚在了地上。

阿依达尔比塔恩壮,很快就把塔恩按在了地上。

“认不认输?”阿依达尔压着塔恩。

塔恩不说话,咬着嘴唇。

“认不认输?”

塔恩还是不说话。

阿依达尔又用了点力,塔恩的肩膀被压得生疼,但他就是不开口。

奶奶从毡房里跑出来,看到两个孩子在地上打架,赶紧把他们分开。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塔恩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全是土,脸上也蹭破了一块皮。他没有哭,也没有告状,只是走到小羊羔身边,把它抱了起来。

阿依达尔被奶奶训了一顿,气呼呼地走了。

那天晚上,巴特尔知道了这件事,把塔恩叫到跟前。

“你今天跟阿依达尔打架了?”

“嗯。”

“谁先动手的?”

塔恩想了想:“我先拉的他。”

“为什么?”

“他追我的羊。”

巴特尔看着儿子脸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

“打架不对。”巴特尔说,“但你保护自己的羊,没有错。”

塔恩抬起头,看着父亲。

“下次,不要动手。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找大人。实在不行……”

巴特尔停了一下。

“实在不行,也别被人按在地上。哈萨克男人,不能输。”

塔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爸,你能教我摔跤吗?”

巴特尔笑了。

“明天开始。”

从第二天起,巴特尔每天傍晚都会教塔恩摔跤。在草地上画一个圈,两个人在圈里推、拉、绊、摔。

塔恩学得很认真。他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摔。有时候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喊疼。

奶奶心疼得不行:“你轻点!孩子还小!”

“草原上的孩子,不小了。”巴特尔说。

一个多月后,阿依达尔又来玩了。

两个人刚见面的时候还有点尴尬。阿依达尔先开口了:“那只羊……还怕人吗?”

“不怕了。”塔恩说,“你要抱吗?”

阿依达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塔恩把小羊羔抱过来,递给阿依达尔。小羊羔这次没有跑,乖乖地让阿依达尔抱了。

“它好像长胖了。”阿依达尔说。

“嗯,奶奶说它一天吃五顿。”

两个人笑了。

“上次……”阿依达尔犹豫了一下,“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塔恩说。

然后两个人又滚在了一起——不是打架,是摔跤。

这次,塔恩没有输。

他把阿依达尔绊倒在了草地上,压住了他的肩膀。

“认不输?”塔恩问,学着阿依达尔上次的语气。

阿依达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认了认了!”阿依达尔笑着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我爸教的。”塔恩松开他,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在草地上摔了十几跤,各有输赢。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

“塔恩。”

“嗯?”

“你去过镇上吗?”

“去过。”塔恩说,“我每个星期都跟爷爷去。学冬不拉。”

“就学冬不拉?没干别的?”

“没有。上完课就回来。”

“那你没去学校看看?”阿依达尔说,“我上次跟我爸去镇上,路过一个学校。好多小孩在里面念书,声音可大了。”

塔恩想起了姨奶奶说过的话。那个有好多孩子念书的院子,那个可以寄信的邮局,那个卖拉条子的饭馆。

“以后我也去。”塔恩说。

“你去了学什么?”

“学汉语,学算术。”塔恩说,“哈纳特老师说,学会汉语,以后去县城、去乌鲁木齐,就能跟更多的人说话了。”

阿依达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会走得很远吗?”

塔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看。”

太阳慢慢落山了,晚霞把草原染成了金红色。两个孩子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那天晚上,塔恩躺在被窝里,想着阿依达尔说的话。

学校,很多孩子,念书。

他见过学校。有一次爷爷带他去镇上,路过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有楼,有操场,有旗杆。爷爷说,那就是学校。

“塔恩,你以后想去学校吗?”塔恩在心里问自己。

想去。

但草原也很好。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有小羊羔,有老马,有阿依达尔。

他不想离开。

可是哈纳特老师说,学会更多的东西,才能走得更远。

塔恩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还小。

他还有时间慢慢想。

窗外,风吹过草原,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毡房里,奶奶的鼾声轻轻的,像一首摇篮曲。

塔恩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去了镇上。学校的大门开着,里面有很多孩子在笑。他走进去,没有人拦住他。

他看到了阿依达尔,看到了哈纳特老师,看到了那个给他糖的陈老板。

还看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很大,很大。

比草原还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131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