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把塔恩抱出来，蹲下身子，让塔恩的脸朝向那只老羊。老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歪着头，用那双黄褐色的、浑浊的眼睛看着塔恩。
塔恩笑了。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本来只会无意识地咧嘴，但那一刻，塔恩笑得很清楚，像是认出了什么。阿依古丽吓了一跳，把孩子抱紧了一些。老羊低下头，慢慢地走开了。
从那以后，这只老羊就彻底不跟羊群了。它每天卧在那块大石头旁边，面朝毡房，等塔恩出来。只要塔恩被抱出毡房，它就站起来，走近几步，然后卧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奶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她常常抱着塔恩去看那只老羊，一边看一边跟塔恩说话：“你看，那羊喜欢你哩。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这只羊还救过他一次，暴风雪里带着他找到了路。”
塔恩当然听不懂，但他会伸手朝老羊的方向抓，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老巴特尔嘴上不说，但有时候也会站在远处，看着孙子和那只老羊。
塔恩六个月的时候，开始学爬。草原上的孩子学爬不是在毯子上，是在草地上。奶奶把毡房门口的地上铺一层厚毯子，把塔恩放在上面，让他自己爬。塔恩爬得很慢，像一只小乌龟，但他爬的方向总是同一个——朝那块大石头，朝那只老羊。
有一次，阿依古丽转头去晾奶疙瘩，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再回头，塔恩不见了。
她的心脏差点停掉。
“塔恩！塔恩！”
巴特尔从毡房后面跑过来，脸都白了。奶奶也从毡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搅奶茶的勺子。三个人四处找，最后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塔恩。他趴在老羊身边，小手攥着老羊的白毛，口水流了老羊一身。老羊一动不动地卧着，低着头，用鼻子轻轻地蹭塔恩的后脑勺。
那画面太奇怪了。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一只老得快死的羊，两个物种，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奶奶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红了。
“这孩子，跟羊有缘。”奶奶说。
老巴特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塔恩和老羊，沉默了很久。
“把它挪到毡房旁边来吧。”老巴特尔忽然说，“别让它睡那么远了。老了，冻坏了也不好。”
巴特尔愣了。父亲从来不管牲口的事，今天居然为一只老羊开了口。
奶奶偷偷笑了。
从那天起，老羊就被挪到了毡房旁边的羊圈里，离塔恩更近了。
塔恩一岁的时候，已经能走路了。虽然走得不稳，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马驹，摇摇晃晃，随时要倒。但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只老羊。
老羊已经老得站不起来了。它的后腿彻底没力气了，整天卧在石头旁边，只有塔恩走过来的时候，它才会费力地抬起头，用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塔恩会坐在它身边，小手摸着它的毛，嘴里发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他是在跟它说话。”阿依古丽有一次对巴特尔说。
巴特尔蹲下来，侧耳去听。塔恩嘴里发出有节奏、有起伏的声音，不像是胡乱的发音。而那只老羊，会在他发出某些音节的时候轻轻点头，或者用鼻子蹭蹭他的手。
奶奶坐在毡房门口，一边捻毛线一边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说：“这孩子不一般。”
老巴特尔哼了一声：“有什么不一般的？草原上的孩子，哪个不是跟牲口一起长大的？”
“你就嘴硬吧。”奶奶白了老头子一眼。
老巴特尔不说话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却微微上扬。
塔恩一岁半的时候，有一天，爷爷老巴特尔破天荒地主动走到塔恩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塔恩，”老巴特尔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是巴特尔的儿子，是我的孙子。你记住，哈萨克男人，要顶天立地。”
塔恩歪着头看着爷爷，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爷爷的白胡子。
老巴特尔僵住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摸过他的胡子。连他儿子巴特尔小时候都不敢。
但塔恩摸了，还笑得很开心。
奶奶在旁边笑出了声：“你看，你孙子不怕你。”
老巴特尔板着脸，把塔恩的小手轻轻拨开，站起来走了。但走出去没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是奶奶嫁给他五十年来，几乎没见过的那种——柔软。
塔恩两岁那年冬天，草原上特别冷。雪下了整整一个月，羊群都圈在围栏里，马也不出去了。老羊被挪到了毡房里面，放在火炉旁边。它已经彻底动不了了，只剩眼睛还在转动，还会在塔恩爬过来的时候微微抬起头。
奶奶每天给老羊喂热奶，用旧衣服盖在它身上。“它老了，跟人一样，怕冷。”奶奶说。
塔恩每天都要爬到老羊身边，坐一会儿，摸摸它的毛，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有一天，阿依古丽问奶奶：“妈，塔恩到底在跟那只羊说什么？”
奶奶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只有他们俩懂。”
“您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奶奶把塔恩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草原上的孩子，哪个不是跟牲口一起长大的？跟羊说说话，跟马聊聊天，正常得很。”
那个冬天，老羊没有死。它熬过了最冷的那几天，开春的时候，居然还能站起来了。
塔恩看到老羊站起来的那一刻，高兴得拍手大笑，在毡房里跑来跑去，拉着奶奶的手往老羊那边拽。
“奶奶！羊！站！站！”
奶奶被逗得合不拢嘴，一把抱起塔恩：“哎哟，我的小宝贝，你高兴什么呀？”
老巴特尔坐在一旁，看着孙子兴奋的样子，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
“这孩子，心善。”老巴特尔难得地夸了一句。
奶奶趁机说：“那你以后别总板着脸对他。孩子怕你。”
“怕我好。”老巴特尔说，“哈萨克男人，不能没规矩。”
但那天晚上，塔恩睡着以后，老巴特尔走到摇篮边，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塔恩的小手，然后很快缩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奶奶在暗处看着，偷偷笑了。
她嫁给他五十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外表像石头一样硬，心里比谁都软。
尤其是对这个孙子。
那年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那块大石头旁边长出了一株野花。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塔恩把那朵花摘下来，拿回家，放在奶奶的枕头旁边。
“奶奶，花。”
奶奶拿起那朵花，看了看，眼眶突然红了。
“这孩子，”奶奶把塔恩抱进怀里，“你比爷爷强，爷爷这辈子都没给我摘过花。”
老巴特尔在旁边听到了，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第二天，毡房的枕头旁边，多了一束野花。
奶奶看到的时候，笑了整整一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131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