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13502" ["articleid"]=> string(7) "68958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590) "第4章 后续关怀------------------------------------------。——虽然理智上她知道,一个正常人昨晚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应该害怕。但她只是坐在工位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放脑海里的画面:殡仪馆的冷藏柜,废工厂空地上的半透明人影,顾朽手中那瓶深蓝色的液体。,她给顾朽的邮箱发了封邮件,标题是《关于“后续关怀”的定义咨询》。内容写得很正式,用了入职手册里的标准格式:“尊敬的导师,我计划于今日上午前往上述地址进行人文关怀活动。请问此次行程是否需要填写《外勤活动备案表(非技术类)》?期盼您的指导。此致敬礼。”,正经到自己看了都想笑。但想了想,没改。,顾朽回了邮件,就一句话:“不需要填表。别告诉他你是谁。”。“别告诉他你是谁”——这个“他”指的是谁?林念的妈妈?顾朽怎么知道林念的妈妈是“她”还是“他”?还是说他早就调查过了?。她发现自己已经慢慢习惯了顾朽这种说话方式——他会给你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通常会引出更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你得自己去找到答案。,研究所的走廊开始有人走动。,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茶水间的白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她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加在了最后一行的括号里:“(实习,仅限E级)”。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薛远写的。“你昨晚没回去?”薛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熬夜熬得通红但依然精神的眼睛。“没有。”季小霜喝了口水,“在看资料。”“看顾朽写的那些?”“……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别全信。他那套理论体系在研究所内部争议很大。老所支持他,但其他几个研究员的观点不太一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他把民俗学当物理学搞,迟早得出事。”

季小霜想到了废工厂空地上那些投影。那是“物理学”能解释的吗?

她没和薛远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备忘录提醒:地址,城东区翠屏路7号,林念母亲。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外套。

“你出去?”薛远问。

“人文关怀。”季小霜用了一个她觉得顾朽可能会认可的说法。

薛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顾朽以前也经常说这个词。”他说,“后来不说了。”

“为什么?”

薛远喝了一口咖啡,没回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城东区翠屏路,是一个季小霜从没去过的地方。

不,准确地说,是从没听过。她的手机导航搜了三次才找到这个地址,显示在城东边缘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地铁没通,公交车只有一路,间隔四十分钟。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转公交,又走了将近两公里的路,终于看到了那块写着“翠屏路”的绿色路牌。

这条路两边的建筑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六层小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太阳能热水器的水管从楼上垂下来,像老树的须根。一楼是各种小店:五金店、理发店、粮油店,招牌都褪色了,有的只剩几个残存的大字。

7号是一栋居民楼,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楼道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季小霜上了三楼,找到了门牌“304”。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别告诉他你是谁。”顾朽说得对。她不能说自己是“研究所”的人,不能说“你女儿的遗体现在怎么样了”,那她说什么?

她想了十几个开场白,每个都说服不了自己。后来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就敲门。

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颊两边。她穿着睡衣,睡衣的领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你好,请问你是……”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季小霜准备好的十几个开场白全忘了。

“我是……”她顿了一下,“我是昨天在殡仪馆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叫“在殡仪馆的人”?你是谁啊?

但女人的表情变了。她没问“你是谁”,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门打开了。

“进来说吧。”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晒着小孩的衣服——都是很小很小的尺码,粉色和白色为主。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季小霜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发酸。

“她叫林念。”女人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五岁。去年查出白血病。治了快一年,前几周医生说……不行了。”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本来想,至少最后要在她身边。我买好了票,从广州回来,高铁四个半小时。但是……”她低下头,声音哽咽了一下,“晚了十七分钟。”

季小霜知道这十七分钟。她的报告里写的是“妈妈不在场”。

“我能冒昧问一下,”女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季小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会在殡仪馆?你是……医院的人?”

“不是。”季小霜咬着嘴唇,想着该怎么说。她忽然决定说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我在一家研究机构工作,研究方向是……临终关怀,和临终者的精神状态。我们和殡仪馆有合作,昨天刚好在现场做数据采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来我家,是为什么?采集数据?”

“不是。”季小霜摇头,“我来是因为……我想告诉你,她最后说的话。”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说:‘妈妈’。”

安静。

客厅里安静得像废工厂门后那片黑暗。阳台上的一件小衣服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晃动。

女人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把手盖在脸上,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很久很久没动。

季小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茶几上,推到女人手边。

又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但没有泪水流下来。

“谢谢。”她说。

就这两个字:“谢谢。”

季小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硕士论文写过无数关于“丧葬仪式”和“哀悼行为”的人类学分析,写过“现代社会中传统丧葬仪式的功能转型”,写过“临终语言的情感价值”。但没有任何一篇论文告诉过她,当一个母亲听到女儿最后喊的那声“妈妈”时,她面前这个人应该说什么。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忽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

季小霜转过身。

女人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季小霜。

“这是念念住院的时候做的手工,她说要送给‘帮助她的阿姨’。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来了。所以,你应该是她说的那个人。”

季小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用彩纸折的小星星,不太规整,但折得很认真。小星星的一面用水彩笔画了一个笑脸。

她攥着那个小星星,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出居民楼,走到翠屏路上。

然后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终于哭了出来。

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季小霜的眼睛还红着,但她用冷水洗了脸,深呼吸了很多次,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还算正常。

顾朽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顾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面前摆着那瓶深蓝色的样本液——她这才注意到,样本液比凌晨的时候浅了一些,从深蓝变成了湖蓝色。

“回来了?”顾朽头也没抬。

“回来了。”

“去了?”

“去了。”

“哭了?”

季小霜咬住嘴唇。

“哭了。”

“哭是正常的。”顾朽翻了一页数据图表,语气依然平淡,“哭完了就可以继续工作了。今天下午三点有个E级现场,你跟我去。你来写报告。”

“……好。”

季小霜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顾老师。”

“嗯。”

“你以前不怎么说‘后续关怀’了。薛远告诉我的。”

顾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写。

“因为以前有个实习生,”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去了一个现场。一个六岁小男孩的E级事件,按流程处理完了。她去做了你说的那种‘人文关怀’。回来之后,她辞了职。走的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

季小霜屏住呼吸。

“‘我宁愿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顾朽说完这句话,又把翻过去的那页图表翻回来了,像是需要重新看一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每个人都有自己承受这类信息的上限。”顾朽说,“你越过了一个,但还没到另一个。所以你会哭,但你没辞职。这就是你还能留在这里的原因。”

季小霜站在原地,看着顾朽的后脑勺——他一直没抬头,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个布包。

那颗彩纸折的小星星,在里面安静地躺着。

笑脸朝上。

“下午三点,E级现场。”季小霜说,“我会准时到。”

“嗯。”

“报告我也会写好。”

“嗯。”

“改报告一次扣五十,我知道。”

顾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记性不错。”他说。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图表。

季小霜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

“翠屏路7号,304室,林念妈妈。她说了‘谢谢’。小星星,笑脸。”

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顾朽说:哭是正常的。哭完了就可以继续工作。——这句话我会记很久。”

下午两点五十分,季小霜提前十分钟站在了一楼大厅。工具包背在肩上,笔记本夹在腋下,手心里攥着那个小布包——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小布包装进了工具包的侧袋里。

顾朽从电梯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工具包侧袋不能放私人物品,影响出勤效率。”

季小霜愣了一下。

“但这次不算扣分。”顾朽已经走出大厅旋转门了,“下次注意。”

季小霜跟上去,嘴角弯了一下。

阳光照在研究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朽站在大楼的阴影里等着她,手里拿着那把深灰色的刀——这回是装在刀鞘里的,挂在腰带左侧。

太阳出来了。

有些东西,即使你闭上眼睛不看,它们依然存在。但也有些东西,即使你曾经不相信,在亲眼见过之后,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季小霜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颗小星星,她不会放进报告里。

但也不会弄丢。

(第四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024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