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玄机。"男人说，"玄清派掌门。五年前有一个案子，是我签批的，你应该有印象。"
檀沉琛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记得。"
"我听说，"程玄机缓步走进屋里，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客厅一样随意，"你这两天在查这个案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檀沉琛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檀沉琛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选择：撒谎、沉默、或者~
"因为她身上的怨气不对。"他说，"这不是一个魔修该有的东西。"
程玄机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微妙，像是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但表面上还是一片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檀沉琛，看向窗外那片还没有亮透的天空。
"你看得见怨气。"他说。
不是疑问。
"能看见一些。"檀沉琛说。
"一些。"程玄机喃喃重复了这个词，"看得见一些。那你看得见的是什么？"
檀沉琛沉默了一秒。
"颜色。"他说，"死人的身上会有颜色残留。普通人死后是灰白色。但有些人身上会有黑雾、红雾、血色，代表他们死前带着不同的情绪。怨、恨、执念、复仇。"
他顿了顿。
"许知微身上的颜色是黑雾。但是冤的黑。不是魔修修炼时沾染的死气和阴煞，是……"
"是什么？"
"是被冤杀的那种。"檀沉琛说，"重到几乎凝成了实质。"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檀沉琛能感觉到程玄机的目光，虽然对方背对着他，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然后程玄机笑了。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一种……檀沉琛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笑容让他想起了冬天河面上薄薄的冰——看着很平静，但底下是能把人冻死的水。
"有意思。"程玄机说，"一个行刑者，能看见这种东西。你知道吗，上一次有人看见许知微的怨气时，她是活的。"
檀沉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她的父亲。"程玄机转过身，看着檀沉琛，"许渊白。玄清派前任长老，许知微的生父。他死之前两天，曾经对同僚说过一句话：我这女儿身上背着不该背的东西，死得不冤。"
檀沉琛没有说话。
"当时没有人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程玄机继续说，"直到许知微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她父亲自己的剑，捅穿了她父亲的心脏。"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他吗？"
檀沉琛摇了摇头。
"因为她发现了真相。"程玄机说，"许渊白在修炼一种邪功。这种邪功需要以活人献祭，吸取他们的精血和魂魄来提升修为。许知微发现了这件事，然后她选择了杀死她的父亲，以阻止更多人受害。"
檀沉琛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那为什么还要处死她？"他问。
"因为她用的是邪功杀的人。"程玄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人在杀死另一个人的时候，如果使用了禁法无论动机是什么，那就是死罪。这是司禁寺的规矩。也是整个修行界的规矩。"
檀沉琛看着他，忽然说："那案卷上写的另有内情是什么意思？"
程玄机的脚步停了。
"什么？"
"案卷第三页，右下角，有一行字。"檀沉琛说，"写着此案另有内情，待后审。五年了。后审在哪里？"
程玄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檀沉琛，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动物，又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
然后他笑了。
"檀沉琛。"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檀沉琛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眼睛，"程玄机说，"不是普通的眼睛。它叫怨目，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这种天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
他顿了顿。
"被选中的孩子。"
檀沉琛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程玄机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在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檀沉琛：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你不知道的。"他说，"你的眼睛之所以能看到怨气，是因为，你本身就是被某个人刻意培养出来的容器。"
他顿了顿。
"培养来做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五年前，有一个人特意在你的命格上动了手脚，让你能够看见许知微的怨气，让你能够注意到这个案子，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檀沉琛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那个人是你。"他说。
程玄机看着他，笑了。
然后他走了。
两个司禁寺的人也跟着走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檀沉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粗糙，有茧，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有些变形。但现在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事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局。
"你听见了。"他对着空气说。
许知微的声音从窗外响起，很轻：
"听见了。"
"他知道你是被封印的。"檀沉琛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父亲，关于邪功~~"
"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许知微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不知道我父亲是不是真的在用邪功，我不知道我杀他是不是正确的事，我记不清了。"
檀沉琛沉默。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许知微说，"程玄机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你不知道的那是真的。"
"什么？"
"我死的时候，"许知微说，"有什么东西被封进了我的身体里。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是外来的。它一直在里面，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
檀沉琛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许知微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苦涩，"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我自己的怨气。但现在我开始怀疑，那股力量，到底是怨气，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许知微的身影在阳光中变淡、变薄。
"我得走了。"她说，"太阳出来我就不能待在外面。你~"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要小心。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想帮你，是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然后她消失了。
檀沉琛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很多。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本册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程玄机，青玄派掌门，五年前许知微案签批人。今晨来访。
疑点：
1. 他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
2. 他说我被人"选中"培养成"容器"——容器用来装什么？
3. 他说有人故意让我能看见许知微的怨气——目的是什么？
4. 他对许知微案子知道得太清楚了，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5. 他说许知微身上有"封印"，但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直接告诉我。
他缓缓合上册子，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去北境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程玄机说得是真的，那么"去找陆判"这件事本身，可能也在某个人的计划之中。
他不能按任何人的剧本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9020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