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电竞馆旧址”，其实就是一栋被废弃了两年多的建筑。外墙的广告牌已经拆了，留下斑驳的胶痕。大门口的旋转门被锁链缠住，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旁边的侧门半开着，从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牧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年前，这栋楼是新北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周都有比赛，门口排着长队，粉丝举着应援牌尖叫。他进出这栋楼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因为他以为这一切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他站在这儿，像一个凭吊过去的陌生人。
他推开了侧门。
里面的走廊很长，地面铺着积灰的地毯，两边的墙壁上还贴着几年前的赞助商海报。林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像一个倒计时的钟摆。
他上了三楼。
三楼的布局和一楼不一样，更像是一个办公区域。几间敞开的办公室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碎纸和断了腿的椅子。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林牧走过去。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打印好的文件。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很锐利。他坐在一把老旧的办公椅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林牧。
“你来了。”
林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滑到他的身上——然后停住了。
男人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但毯子下面的轮廓不对。那不是正常坐着的人腿应该有的形状。那条毯子几乎完全平整地搭在他的膝盖上，像盖在一张空椅子上。
“看到了？”男人说，语气很平淡，“全部瘫痪。从胸口以下，没有任何知觉。”
林牧走进房间，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你是X？”他问。
“谢长庚。”男人说，“以前是人皇战队的教练。你可能没听说过我，因为我出事的时候你才十来岁。”
“没听说过。”
“那就对了。”谢长庚笑了一下，“我瘫痪之后，业内没人记得我了。就像你现在一样，过几年，也没人会记得林牧这个名字。”
林牧没有理会这句话。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屏幕上是那份数据分析报告。
“这个，是真的？”
“真的。”
“谁做的？”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林牧盯着他。谢长庚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一个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情绪都用光了的人。
“那你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林牧问。
“看一份文件。”谢长庚把桌上那摞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这是CNL联赛一支战队的详细资料，你回去看看。如果你有兴趣，后天来这个地址。”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林牧没有接纸条。他翻了翻那摞文件。第一页是战队的简介——
“星火电子竞技俱乐部，CNL（中国巅峰竞速联赛）职业战队，成立于去年，当前联赛排名：第十八名（倒数第一）。”
林牧眉毛微微动了一下。CNL一共十八支战队。
他继续往下看。
“战队资方：陈一鸣，个人出资。战队基地：北城郊区某废弃厂房改造。现役选手：四人（缺一人）。赛季战绩：零胜。”“上赛季被降级危机？不对，刚成立就垫底？底子这么差？”
翻到第二页——
“选手名：林瞬，ID：Shun，年龄：十七，位置：主力车手。特点：操作上限极高，但团队配合度为零。有自闭倾向，拒绝与队友沟通，训练赛中经常擅自改变战术。”
再翻——
“选手名：韩青，ID：Han，年龄：二十六，位置：副车手/代理队长。特点：经验丰富，曾获得联赛MVP。但手伤严重，反应速度下降，合同即将到期，无其他战队愿意签约。”
再翻——
“选手名：霍焰，ID：Fire，年龄：二十，位置：干扰位/战术车手。特点：操作细腻，意识好。但脾气暴躁，多次与对手发生冲突，被联赛罚款。同时因家庭原因，状态极不稳定。”
最后一页——
“选手名：庄力，ID：Zhuang，年龄：十九，位置：掩护位。特点：体力惊人，撞击能力强。但操作粗糙，战术理解几乎为零。从工地被老板捡来，没有职业青训背景。”
林牧看完了。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一支垫底的战队，四个问题选手，一个人傻钱多快要破产的老板。”他总结道，“你想让我去这支战队？”
“不是我想让你去。”谢长庚说，“是这支战队在找你。”
“找我？”
“陈一鸣，就是那个老板，他想邀请你加入星火战队，担任战术数据分析师兼赛场指挥。”谢长庚点了一下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份合同草稿，“薪水不高，但能让你回到赛场。”
林牧没有看那台电脑。他看着谢长庚的眼睛。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长庚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眼角的皱纹变得很深。
“因为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他说，“当年我的‘未来视’让我看到了十秒后的画面，代价是这双腿。你的未来视能看多远？”
林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你知道？”
“我知道。”谢长庚说，“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们的大脑能基于现有的信息进行超高速运算，在百万分之一秒内推演出未来几秒的场景。这不是超能力，是某种极其罕见的天赋。”
“你瘫痪不是因为意外？”
“是因为我把这种天赋用到了极限。”谢长庚掀开毯子的一角，露出下面的轮椅扶手，“你想知道用极限会怎么样吗？我的脊髓在连续高强度运算中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生说是中枢神经系统的过载崩溃。我在指挥台上直接昏过去，醒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属于我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牧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膝。
“你已经感觉到了吧？”谢长庚说，“偏头痛、膝盖损伤、视力模糊。你和当年的我一样，你的身体正在为这种天赋付出代价。”
“我能看五秒。”林牧说。
“五秒已经很多了。”谢长庚说，“金敏赫——韩国黑蛇队的指挥，他能看十秒。代价？你看他的比赛视频，注意他的左手，每隔几分钟就会无意识抽搐。他不是在耍帅，那是神经在发出警告。”
林牧沉默了。
谢长庚把毯子重新盖好，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所以，林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去继续送外卖，你的能力会慢慢衰退，你的膝盖和眼睛会保住，但你会平庸地渡过余生。第二，用你的天赋回到赛场，带着那四个废物一路往上打，直到你打到金敏赫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你的五秒，赢他的十秒。”
林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翻开那摞文件，看着星火战队的资料。倒数第一。零胜。四个问题选手。一个快要破产的老板。这是一支烂到不能再烂的战队，烂到其他所有战队都把和他们比赛当成“送分局”。
但他又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名字——庄力，从工地被捡来的。
林牧想到自己。外卖员，从废墟里被捞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支战队和自己有点像。都是被抛弃的，都是被认为没有价值的，都是不应该再出现在这个赛场上的。
“给我三天。”林牧站起来。
“可以。”谢长庚把那张纸条又推过来，“三天后，到这个地址，去见陈一鸣。”
林牧这次接了纸条。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指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林牧。”谢长庚在身后叫住了他。
林牧停下，没有回头。
“那个附件你只看了第一份。”谢长庚说，“第二份附件，回去再看。”
林牧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进去时更刺眼了。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伸手挡住了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没有新消息。是他自己设的闹钟——下午一点，平时该开始跑外卖的时间。
他关掉了这个闹钟。
“再也不会用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林牧把第二份附件打开了。
这一次不是数据分析报告，而是一段视频。视频的拍摄角度看起来像是在某个房间的角落里偷拍的，画质不算好，但能看清画面里的人和声音。
画面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认识的——陈天宇。
另一个他不认识，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陈天宇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温和笑意：“……我不需要他被打死，只需要他消失一年。一年之后，谁还记得他是谁？”
“那霸凌的举报材料，你确认不会被查出来？”中年男人问。
“查不出来。”陈天宇笑了一下，“青训营那帮人，谁不想看他倒？我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林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座石雕。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不知道这段视频是谁拍的，也不知道谢长庚是怎么拿到它的。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陈天宇那张干净的脸，从三年前就不是干净的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林牧站起来。右膝在长时间的久坐后变得更加僵硬，他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两秒，才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三天后，北城郊区。
林牧站在一座废弃厂房面前，对了一下手里的纸条和生锈的门牌号。地址没错，但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一个职业战队的训练基地，更像一个即将被拆迁的违建。
厂房的大门上涂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星火电子竞技俱乐部”。字是用油漆刷的，刷的人显然没什么美术功底，“星”字上面那一点还刷歪了。
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骂人的声音。
林牧推门进去。
厂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地面铺了复合地板，摆着五台赛车模拟舱，两排电脑桌，一块大白板上面画着战术图。但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只开了三根，整个空间有些昏暗。
“你谁啊？”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模拟舱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林牧。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队服，胸口印着“星星之火”四个字。
林牧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是……林牧？”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从最里面的办公室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泡面。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但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吓人，像三天没睡觉。
“我是陈一鸣，星火的老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我等了你三天了！谢教练说你会来！”
他伸出手，林牧握了一下。手掌很热，全是汗。
“谢教练？”
“谢长庚，你不知道吗？他让我找你的。”陈一鸣推了推眼镜，“他是我们战队的顾问，虽然从没来过基地。”
林牧皱了皱眉。谢长庚让他来，但谢长庚自己不来。
“我带你看看队员！”陈一鸣说着就往里走。
林牧跟上去。经过第一个模拟舱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马尾辫女孩。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刚刚跑完的成绩，林牧扫了一眼——排名第七，在八辆车里倒数第二。
“霍焰，ID：Fire，位置干扰位。”陈一鸣介绍。
霍焰看了林牧一眼，目光从他那件起毛球的卫衣上滑过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打招呼。
第二个模拟舱前坐着一个壮实的男孩，皮肤黝黑，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正坐在模拟舱里发呆，看到陈一鸣过来，咧嘴笑了：“老板，今天吃啥？”
“大壮，ID：Zhuang，位置掩护位。”陈一鸣介绍，“本名庄力。”
庄力看到林牧，憨厚地笑了一下，但没说话。
第三个模拟舱前没有人。电脑桌上放着一副旧耳机，旁边摆着一瓶喝完的矿泉水。
“这是韩青的位置，ID：Han。”陈一鸣说，“他今天去医院复查手伤，没来。”
第四个模拟舱在角落里，被一块帘子隔开了。林牧走过去，掀开帘子。
里面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很小，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队服。他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方向盘上飞速跳动。屏幕上是一段单人计时赛，他的赛车在弯道中的走线精准得可怕。
林牧眯了眯眼睛。
这个少年的操作让他想起了自己。
陈一鸣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瞬，ID：Shun。我们都叫他阿瞬。十七岁，操作是我见过最好的，但——”他顿了顿，“他不跟人说话。”
林牧注意到，阿瞬甚至连陈一鸣的到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不在意。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林牧问。
“不是不跟任何人说，是不跟任何人。”陈一鸣苦笑，“他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瞬在屏幕上跑完了最后一圈，成绩显示第一名。他摘下耳机，像是终于察觉到旁边有人，转过头来，看到了林牧。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阿瞬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林牧，就像看一件家具，没有任何好奇，没有任何敌意，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戴上耳机，又开始新的一圈。
林牧站在帘子外面，看着那少年瘦削的背影。
四个问题选手。一个比一个棘手。霍焰带着刺，大壮憨过头，老韩有伤在身，阿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加上一个快要破产的老板和一个从来没露面的顾问。
这就是星火战队。CNL联赛第十八名。零胜。垫底。
“你打算怎么指挥他们？”
陈一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林牧没有回答。他看着角落里阿瞬的背影，又看了看霍焰屏幕上那个倒数第二的成绩，再看了看大壮茫然的脸。
“给我一周。”林牧说。
“一周？”
“一周之内，我要让他们听我的。”林牧转身看着陈一鸣，“做不到，我走人。”
陈一鸣张了张嘴，然后用力点了头：“行！”他伸出手，“那欢迎加入星——”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喂？周总……”
他拿着电话走到一边，声音越压越低，但林牧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收购”“不行”“再给我一点时间”。
陈一鸣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勉强笑了笑，对林牧说：“我们的资金出了一点小问题。但没关系，我能解决。”
林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戳穿他。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四个“问题选手”。
一个自闭的天才，一个暴躁的富家女，一个满脑子浆糊的憨大个，一个手快废了的老将。加上一个快要破产的老板。再加上一个膝盖废了的指挥。
这支队伍，烂得不能再烂了。
但林牧看着阿瞬屏幕上那段完美的跑圈录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里了。
他把谢长庚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陈老板。”
“嗯？”
“合同准备好了吗？”
陈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林牧没有回答。他走向那台空着的模拟舱，坐了进去。方向盘上还有上一任主人的手汗痕迹，座椅的位置调得太靠前了。
他调整了座椅，握住了方向盘。
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他输入了一个三年没有用过的账号。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进去。
账号的个人信息页面还保留着三年前的样子——头像是一张青训营的集体照，个人签名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林牧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角落里，阿瞬的圈速还在跑。
林牧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X。
“星火战队下周的对手是谁，查一下。”
林牧退出账号查询界面，切到了CNL联赛的赛程表。
星火战队下一场常规赛的对手——
天行战队。
林牧盯着屏幕上“天行”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终于可以和陈天宇再次相遇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8993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