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外聚着家属，人挨着人。有一个男人扶着门框，背冲着里面，手机揣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因为拿出来了也打不出去电话。
发电机的轰鸣从里面漫出来，加上那几台正在搬运的，整个空气里都是机械振动的低频，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从鞋底传上来，像是这幢楼在低声嗡嗡。
陆辰绕开家属，往ICU方向走。
联络员在后面跟着，"设备在B栋二楼，从这边走更近……"
陆辰已经在走了，没有等他说完。
……
ICU走廊比大厅安静。
应急照明开着，灯条是暖黄色的，铺在白色地砖上，光色不对——正常的手术区和ICU用的是冷白光，暖黄让这条走廊有一种不属于医院的气氛，像一个你不该出现在里面的地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息，比医院平时更浓，药液挥发后有一种微微的涩，和走廊里没有流通的闷热叠在一起，压着人。玻璃门后面，生命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在白色机器上一跳一跳，节奏各不相同，但都还在。
走廊地面有一条线缆槽是掀开的。
掀开的那段大概两米长，盖板靠着墙竖放着，槽里能看到管束的电缆，有几根已经被剥开了外皮，暴露出里面的铜色芯线，其中一根被临时绕了绝热带，绕得均匀，每一圈间距一致。
那根正在处理的线缆旁边，有个女人跪在地板上，半个身子探进线缆槽里，手里拿着焊枪，头没有抬。
工具箱摆在旁边，开着，里面的工具按工序排放，镊子、焊丝、热风枪、剥线钳，每一样都在位，就像有人把这箱工具带出来过很多次、每次用完之后都放回原位的结果。
女人，高马尾，工程服，手背上往外侧数第三根骨节的位置有一处灰褐色的细小烫痕，旁边还有一处比它淡一点、应该是更早之前留下的。两处痕迹叠在一起，不像是意外，像是某个工作季节积累下来的年轮，一次一次压上去，就那么留着了。
陆辰在旁边蹲下来。"这根线还能撑多久？"
苏晚宁头没抬。"两个小时，如果用电量不再增加的话。"手里的焊枪在铜芯线的接头处压下去，细小的烟雾升起来，带着焊锡特有的金属气息，有一点苦，像烧灼后的铁屑。
"ICU备用电池？"
"主电池四小时，辅助电池两小时。"她停顿了一下，"已经在用辅助了。"
这时走廊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接上了"，发电机的声调升了一个档，门口那几台临时发电机已经并入ICU专用回路。虫子在终端角落静默刷了一行数字：备用电源预计续航，十二小时。
她抬起头。目光直接扫过陆辰手里的终端，停在虫子的运行界面上看了三秒，然后看陆辰，中性的，没有笑容，也没有明显的负面情绪。
"你是那个会手写代码的？"
"是。"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焊。"我听说你的工具是大学时写的。"语气压着，
"四年级写的，v0.37。"
"大学生写的小工具，"她说。
"你会手工焊接重建电路板的接地跳线，"陆辰说，"这是二十年前的技术。"
苏晚宁的焊枪在接头处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动。她没有再说话。
联络员在陆辰背后咳了一声，"两位，我们时间……"
"知道了。"陆辰站起来，往ICU那边走。
……
医院的IT工程师有两个，都在ICU门口守着，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不同的调试界面，但都是一样的状态：没有任何输出，光标在闪，系统没有响应。
其中年长的那个见到陆辰，眼睛里闪过一种东西，不像是希望，更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时的表情。"所有AI调试接口都断了，这套生命维持系统我们进不去，"他说，"我们从昨天就一直在试，协议不通，日志也读不出来，就像一个完全密封的盒子。"
"备用方案？"
"有两台旧型号的单机呼吸机，是2018年的，没有联网功能，可以手动操作，但ICU里有四个病人要用的是AI参数控制的那种新型号，如果新型号完全失控……"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是清楚的。
陆辰点了点头，把终端搭在临时桌面上，把虫子的扫描接口切换到医疗设备通信协议模式，让联络员帮忙接上医院的临时局域网节点。
接上之后，虫子开始扫描。
两个IT工程师靠拢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扫描进度条。第一段输出出来是协议解析，虫子用大约六秒识别出了整个生命维持系统的通信架构，然后进入代码层。
苏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陆辰右侧，离终端屏幕大概一米的位置，手里还拿着焊枪，焊枪头的余温还在，能从那个距离感觉到一丝热意散出来。她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扫描进行到大约八十秒的时候，报告第一段输出来了：
＞ 虫子："系统代码嵌套深度：11200层。逻辑异常点：2847个。预估手动逐行修复时间：以当前操作者水平……312小时。"
年长的工程师盯着数字，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三百一十二小时……"
年轻的那个没有说话，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需要一点空间消化这个数字。
苏晚宁什么都没说，但眼睛停在那个数字上多待了两秒，然后往陆辰脸上看了一眼，在看他会怎么接这个。
虫子继续输出：
＞ 虫子："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修复它。"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屏幕。
ICU那边有什么仪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音，随即平息，绿色波形继续跳动。发电机的轰鸣一直在，像一个倒计时的背景音，无论这里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它都不停。
＞ 虫子："修复11200层嵌套代码不现实。但我在第8734层找到了一个特征性节点，该节点是生命维持系统中所有硬件指令的唯一汇聚点。如果绕过整个AI层，在这个节点接入一段手写控制程序，可以完全接管生命维持系统的硬件执行层，不需要触碰崩溃的AI代码。预估时间：11小时47分钟。前提条件：操作者不犯任何错误。基于本次接入后对代码风格的初步特征分析，当前操作者历史代码的逻辑严谨度评估……还算及格。"
年长的工程师低声说："绕过……整个AI层？"真的没见过有人这样想，像是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你听懂了每个字，但不确定它们放在一起是不是能成立。
陆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虫子输出的第8734层路径标注，在脑子里先把大的框架跑了一遍。11小时47分钟，他有大约两小时不能停。
他把帆布包放到桌边，从里面拿出便携式键盘，斜放在临时桌面上，右手校准了一下键位间距。左手拿出一张白纸，压在桌角，把笔帽拔下来，开始在纸上画第一层逻辑框架的草图，这是给他自己看的结构索引，键盘和白纸同步，一直是这样用的。
苏晚宁站在他旁边，看了他铺键盘的动作，看了一会儿那张白纸上出现的方框和箭头，然后说："你需要备用电压稳定。我来处理硬件端。"
她没有等陆辰回答，已经转身走向她的工具箱。
陆辰停了一秒，看了她的背影。她没有解释她能做什么，也没有问他需要什么，就是判断了一下局面，做出了动作。他见过很多人在面对技术危机时先讨论再动手，还没见过一个人在没被说服的情况下就直接上的。
他坐下来，看了虫子屏幕上第8734层的路径细节，然后说："开始。"
＞ 虫子（切换简洁输出模式）："第8734层节点定位完成。开始引导绕过路径生成。提示：当前生命维持系统备用电源约11小时34分钟。"
陆辰敲下第一行代码。
ICU走廊的应急灯是暖黄色的，灯光在白色地砖上铺得很平，没有阴影变化，像时间在那条走廊里凝住了。玻璃门外面，那十七台监护仪均匀地跳动着，绿色波形一下一下，节奏各不相同，但每一下都是一个人还在的意思。
发电机在轰鸣。备用电源的数字往下走。键盘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跟那些监护仪的节奏对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8813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