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09745" ["articleid"]=> string(7) "68948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5502) "第5章 公示栏------------------------------------------,毕业分配的季节,作为高中毕业生入学的陈野,技校满一年制就可以毕业了。,天刚蒙蒙亮,陈野就醒了。,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铝饭盒——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私房钱"。饭盒里装着十二块三毛钱,全是他在胖姐小吃店洗碗、在油桶班加班挣的零工钱。,他硬生生从牙缝里省下十二块,就为了今天。。,是湘北总厂工人生活的主要社区之一。"主场",也是工厂与周边村镇居民交融混居的边缘地带。菜市场、百货商店、新华书店、小学、卫生院,还有一片片红砖平房和三层筒子楼,挤挤挨挨地铺陈开来。早高峰时,穿蓝工装的工人、挑菜篮的农妇、背书包的小学生,在狭窄的土路上汇成一股人流,推着自行车、三轮车,吆喝声、车铃声、广播声混成一片。,朝菜市场走去。,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文化地标"——两层红砖楼,门口挂着"新华书店"四个大字的木牌,橱窗里摆着当季的新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平凡的世界》《第三次浪潮》……。,看见一排排书架前站满了穿校服的学生、穿工装的工人、还有一些抱着孩子的妇女。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拿着教辅书、字帖、儿童读物,等着结账。,教辅书热刚刚兴起。新华书店是正版书的唯一渠道,新学期开始前,这里总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看见一本《牛津高阶英汉解词典》——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定价40元。,够他吃一个月的光头粉。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新华书店旁边的小巷口,有一个用塑料布搭起来的小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留着小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夹克,蹲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书籍和海报。

"漫画书!漫画书!一块钱一本,两块钱三本!"男人扯着嗓子吆喝,"海南出版社的《七龙珠》,最新剧情,贝吉塔自爆!超赛3的收官之战!《圣斗士星矢》,黄金圣衣全收录!"

陈野走近了些,看见摊子上摆满了盗版漫画:《七龙珠》《圣斗士星矢》《灌篮高手》《美少女战士》……封面上的人物被印得有些模糊,颜色也偏暗,但价格确实便宜得惊人。

正版漫画一本要五块六块,这里一块钱就能买一本。

他拿起一本《七龙珠》,翻了翻。

纸张很薄,有些发黄,墨味刺鼻。图画倒是印得还算清楚,就是偶尔有几页装订歪了,或者字印糊了。

这是海南出版社的版本,封面印着"七龙珠"三个字,下面是孙悟空骑着筋斗云的画面。不过故事已经进入白热化的尾声,超级赛亚人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开始和魔人布欧死磕了。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一本《孙悟空大战机械人》——封面上的孙悟空穿着蓝色战衣和银色护甲,手里拿着金箍棒,身后跟着一个猪头空手道和一只鱼脑袋忍者,三人小组,对面是一群钢铁机器人在哔哔叭叭的喊叫,就是画风有点混乱,感觉像是老式港派的画风。

"这些都是正版?"他明知故问。

摊主嘿嘿一笑:"管它正版盗版,好看就行。一块钱一本,你看谁家正版卖这么便宜?"

陈野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书是盗版,也知道盗版书质量差、错字多、有时候情节都印乱了。但对于他这种每个月只有四十块生活费的学生来说,正版书是奢侈品,盗版书是唯一能买得起的"精神食粮"。

他翻了翻,看见一本《焊接技术图解》——也是盗版的,纸张粗糙,但图画还算清晰,各种焊接方法的示意图一目了然。

"这本多少钱?"

"三块。"摊主说,"这是技术书,比漫画贵。"

陈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铝饭盒。他攒了十二块三,还一分钱没花。

他想了想,把书放下。

"下次吧。"

他转身走向菜市场。

身后传来摊主的吆喝声:"海报!海报!小虎队、周慧敏、四大天王!一块钱两张!"

陈野没回头。他知道那些海报——彩色印刷,光面纸,贴在床头能看一年。但他连买肥肉都要一块钱一块钱地省,哪有钱买海报?

二工区菜市场在厂区北边,要走二十分钟。陈野到的时候,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了。

水泥台子上摆满了蔬菜,卖肉的案板前围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生肉腥味、鱼腥味、烂菜叶味,还有远处油条摊飘来的油炸香。

陈野没往人堆里挤。他熟练地绕到菜市场最里面,那里有一排竹筐,筐里装的是菜农挑剩的"下脚料"——菜叶有点蔫的白菜、断了半截的萝卜、被压扁的菠菜。

这些东西不要钱,或者只要几分钱就能买一大把。

"小伙子,又来了?"一个卖菜的大婶认出了他,"今天有刚到的藜蒿,你看看?"

陈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藜蒿,云梦泽春天的时令菜,清香脆嫩,但他家很少吃——太贵了。集市上要卖到一块八一斤,一斤就够他吃碗肉丝粉了,主要是想真的吃到香味,只有腊肉才是绝配,但真买不起。

"多少钱?"他问。

"看你老主顾的份上,老的这一堆,只算你半斤八毛。"大婶说,"不过这些有点老了,叶子发黄,你挑挑。

陈野蹲下来,仔细翻着那堆蔫头耷拉的藜蒿。他挑了半天,选出半斤左右还嫩的部分,叶片翠绿,茎秆细长。

"只要半斤,六毛吧。"他说,"这些老叶子我不要。"

大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拿去吧。你们这些技校学生,不容易。"

陈野把藜蒿装进布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鱼档前,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场景——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鳝鱼盆前,指着水里游动的鳝鱼说:"来两斤,要大的。"

卖鱼的菜农从盆里抓出几条手腕粗的鳝鱼,黄褐色的身子在阳光下扭动着,黏液闪闪发光。

"杀不杀?"菜农问。

"杀。"

菜农从案板下面抽出一块厚木板,木板上钉着一颗长钉,钉尖朝上。他抓起一条鳝鱼,把鳝鱼的头往钉子上一按——

"啪"的一声,钉子从鳝鱼嘴里穿过去,把头钉在木板上。

鳝鱼的身子剧烈扭动,尾巴甩得啪啪响。菜农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从鳝鱼脖子处划下去,一刀剖开肚子,然后刀锋一转,沿着脊骨把肉剔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

鳝鱼血顺着木板流到地上,混着泥土,变成暗红色。

陈野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鳝鱼骨头。

他想起去年春天,母亲带他去菜市场,也买过一次鳝鱼。那是他考上技校后,母亲奖励他的。两斤鳝鱼,花了三块多钱,母亲一路心疼,到家还在念叨"太贵了太贵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青椒炒鳝鱼,他却看见母亲只吃了青椒,把鳝鱼肉全夹到他碗里。

"你吃,你还在长身体。"母亲说。

他当时没多想,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现在想起来,母亲那天晚上可能根本没吃几口肉。

陈野绕过鱼档,走到肉案前。

案板上摆着各种肉:五花肉、里脊肉、排骨、猪蹄……价格牌上的数字让他有些发怵——五花肉三块五一斤,排骨四块,最便宜的肥肉也要一块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铝饭盒,数了数里面的钱。

十一块七。

他站在肉案前,看着那块肥肉,犹豫了很久。

"小伙子,买肉啊?"卖肉的屠夫抬起头,手里的砍刀在案板上剁得"咄咄"响。

"这块肥肉……怎么卖?"陈野指了指案板角落那块白色的肥膘。

"你要?一块五。"屠夫说,"这是今天刚剔下来的,新鲜。"

陈野咬了咬牙:"能不能再便宜点?一块三?"

屠夫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又看见他手里的布袋——里面装着没人要的蔫白菜和挑剩的藜蒿。

"行吧,一块三。"屠夫把肥肉称了称,"八两,一块零四,给你凑个整,一块零五吧。"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枚一枚地数:五毛,两毛,一毛……

他数了十个一毛硬币,还有一个五分硬币,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屠夫看着那堆硬币,没说话,只是把肥肉包好,递给他。

"拿着,别掉了。"

回家的路上,陈野把布袋抱在怀里,生怕碰坏了里面的菜。

他走进家属区,经过那片低矮的红砖房——那里住的都是厂里的普通工人,三班倒,工资低,房子也是厂里分配的公房,四十平米,挤着一家四五口人。

他家的房子在巷子最里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推开门,弟弟陈默正趴在小方桌前写作业,母亲李秀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回来了?"母亲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布袋,"买啥了?"

"藜蒿,还有白菜。"陈野把布袋放在桌上,"还有……肥肉。"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肥肉?"她走过来,打开布袋,看见那块白色的肥膘,"你哪来的钱?"

"攒的。"陈野没多解释。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她把肥肉拿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熬猪油。

陈野坐在小方桌旁,看着弟弟的作业本。陈默的字写得很工整,比他当年强多了。

"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陈默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你是不是买好吃的了?"

"嗯。"陈野摸了摸弟弟的头,"今天有猪油拌饭。"

陈默的眼睛瞬间笑弯了腰。

猪油拌饭——热腾腾的白米饭,浇上一勺刚熬出来的猪油,再撒一点盐和葱花,拌一拌,油光闪闪,香气扑鼻。这是他们这些穷孩子最奢侈的美味,比肉还香。

灶台上,铁锅里的肥肉开始滋滋作响,白色的肥膘慢慢缩成金黄色的油渣,油从肉里析出来,在锅底聚成一层金黄色的液体。

屋子里弥漫着猪油的香味,浓郁、醇厚,混着灶火的烟熏味。

母亲把熬好的猪油倒进一个搪瓷罐里,金黄色的液体渐渐凝固成雪白的油脂。剩下的油渣捞出来,盛在小碗里,金黄酥脆。

"来,尝尝。"母亲把油渣递给陈默。

陈默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哥,你也吃。"他把碗递给陈野。

陈野摇摇头:"我不爱吃油渣,你吃。"

其实他也爱吃。油渣酥脆咸香,配稀饭简直是绝配。但他知道,弟弟比他更需要这点油水。

母亲站在灶台前,看着他们兄弟俩,眼眶有些发红。

她转过身,假装在收拾灶台,但陈野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吃完早饭,陈野把剩下的猪油渣包好,塞进书包里。

"我去技校了。"他说。

"今天周六,也要去?"母亲问。

"要去。"陈野说,"下周要实操考试,我得练练。"

其实不是因为考试。

是因为油桶班的车间周末没人,他可以一个人在那儿练焊接,不用被人看着,不用被人嘲笑。

他练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练到晚上六点,只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几口凉水。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厂部大楼,看见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他没去挤,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什么,他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是毕业分配的公示名单。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沉。

明天就是周一了。

明天,他就知道自己这一年的努力,到底值不值了。

周一早晨,技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机油味,不是焊条燃烧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焦虑、期待和隐秘交易的气息。

陈野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同学。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神情紧张地盯着厂部大楼的方向。

今天是公示分配名单的日子。

"野哥,去不去看?"周大勇从背后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边吃边问。

"不去。"陈野没转身。

"不去?那可是分配名单,咱们的命根子。"张小林从上铺探出头,"我听说今年机修车间要十个人,那是香饽饽,干净、体面、有技术。"

陈野还是没动。

他知道机修车间是什么地方。那是厂里的"贵族车间",工资高、福利好、有空调,而且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像他爹干过的油桶车间,每年都要出点事故。

但陈野更知道,机修车间这种地方,从来不是靠成绩进去的,何况他起步就去了学校的油桶班,但他依然也想去更好的车间,毕竟能多赚点钱补贴家里。

"野哥,你成绩全班前三,肯定没问题。"周大勇说,"你理论课平均分92,实操课也是优秀,而且技能比武你还拿了——"

"大勇。"陈野打断他,"你先去看看吧。"

周大勇愣了一下,看了张小林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出了宿舍。

陈野还是站在窗前,没动。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那棵他去年刚报到时还枝繁叶茂的树,现在已经有些稀疏了。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划过。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树根深不深,看叶子看不出来的。得等刮大风的时候,看它倒不倒。"

半小时后,周大勇和张小林回来了。

他们的脸色不太对。

"野哥……"周大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陈野转过身。

"名单出来了。"张小林说,声音有点发紧,"机修车间的十个名额……全满了。"

"意料之中。"陈野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你猜猜都有谁?"周大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马东,刘小伟,还有……还有成绩倒数的那几个,全是干部子弟。"

陈野还是没说话。

"野哥,你猜你的名字在哪儿?"张小林走到公示栏照片前,指着一个角落,"在待定那一栏。"

陈野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红纸。

公示栏上的红纸很大,上面印着"湘北技工学校1995届毕业生分配名单"几个黑体大字。名单分三栏:第一栏是"机修车间",第二栏是"其他车间",第三栏是"待定"。

第一栏里,十个名字整整齐齐。

马东、刘小伟、张志强、李明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厂办子"、"车间主任子"、"副厂长子"……

不,括号里当然没有写这些。但每个人都知道。

陈野的目光落在第三栏。

"待定"两个字的下面,只有三个名字:陈野、王磊,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王磊呢?"陈野问。

"在医务室。"周大勇说,"他昨晚上就睡不着,今天一早去看名单,直接晕过去了。医生说是低血糖,但我知道,他是吓的。"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王磊的情况。衡阳农村来的,家里借了高利贷供他读书,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二十块,连牙膏都舍不得买。技校三年,他没回过一次家,寒暑假都在胖姐的小吃店洗碗打工。

如果分配不到工作,他怎么还债?怎么养活家里瘫痪的老娘?

"野哥,咱们去找班主任吧。"张小林说,"你成绩那么好,怎么能待定?这不公平!"

陈野摇摇头。

"公平?"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在厂里,什么时候有过公平?"

下午,陈野还是去找了班主任。

其实他知道结果,他只是过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老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十几个烟头。

"小陈啊,坐。"老周看见陈野进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相思鸟",递给他一根,"抽根烟。"

陈野接过烟,没点。

"老师,我想问问分配的事。"他开门见山。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去。

"小陈,你的成绩我知道,全班前三,没问题。"老周说,"但分配这种事……不是光看成绩的。"

"那看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

"小陈,你家里……在厂里有没有熟人?"

陈野顿了一下。

"我爸在镇上开修理铺。"他说,"我妈是树脂厂的包装工。"

老周又沉默了。

"那就难办了。"他说,声音很低,"今年厂里名额紧张,而且……而且有些岗位,早就内定好了。"

"内定?"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野。

"小陈,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是我的学生,我得给你交个底。"他说,"机修车间那十个名额,去年年底就定下来了。厂办主任、车间主任、副厂长……每家都有子女要安排,你这个名额,早就没有了。"

陈野的拳头握紧了。

"那我呢?我的成绩呢?"

"成绩有用,但不是最关键的。"老周转过身,看着陈野的眼睛,"关键是你背后有没有人。你爹是镇上开修理铺的,你妈是树脂厂的三班倒工人——在厂里,他们说话不算数。"

陈野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刚来技校报名那天,在厂矿商店里,周志刚的妻子——那个烫着卷发、戴着金表的女人——用5块钱买走两袋洗衣粉还搭一块肥皂的场景。

当时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那不仅仅是"砍价"的问题。

那是权力。

那是这个厂里最硬的通货。

"老师,那待定是什么意思?"陈野问,声音很平静。

老周叹了口气。

"待定的意思是……等上面研究。"他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也可能……一直等下去。"

"一直等下去呢?"

"那就等着明年的分配名额。"老周说,"或者……自己找门路。"

陈野站了起来。

"谢谢老师。"

他转身往外走。

"小陈!"老周叫住他,"你去哪儿?"

"去厂部大楼。"陈野说,"我想问问人事科,到底研究到什么时候。"

老周摇了摇头。

"人事科的门,你敲不开的。"他说,"他们的门永远关着,或者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笑声——但你进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野停了一下。

"那我去试试。"

人事科在厂部大楼的三楼。

厂部大楼是厂里最高的建筑,六层,红砖砌的,外墙刷着白石灰,大门两边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湘北石化总厂",另一块是"总厂管理委员会"。

陈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块牌子。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厂里有两套系统,一套是生产系统,一套是权力系统。生产系统干活,权力系统分钱。"

他爹干了一辈子生产系统,到头来腰废了,什么都没捞着。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上了三楼,找到人事科的门。

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点。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我是技校的学生,叫陈野,我想问问分配的事——"

"下班了!明天来!"

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陈野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半。

下班时间是五点。

他没说话,站在门口等。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里面传出说话声、笑声,还有打火机的声音。

他在门外闻到了烟味。

是"芙蓉王",五块钱一包的好烟。

他又敲了敲门。

这次没人应了。

他伸手去推门,门锁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朝人事科走来。

"你是谁?"男人看见陈野,皱了皱眉。

"我是技校的学生,叫陈野。"陈野说,"我想问问分配的事。"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有手上的老茧——那是练焊接留下的痕迹。

"分配的事不归我管。"男人说,"你去问你们班主任。"

"我问过了,老师说让我来找人事科。"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人事科今天下班了,明天再来。"

陈野没有动。

"我想问一下,待定是什么意思。"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待定就是待定。"他说,"等着吧,有消息会通知你。"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人事科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野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锁扣的声音。

然后是说话声、笑声,还有那个男人说的一句话:

"又来了个不懂事的。"

那天晚上,陈野喝了人生第一瓶白酒。

红星二锅头,烈得像火。

他坐在厂区的铁路边,看着运输原料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铁轨上落满了煤灰,枕木之间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

周大勇和张小林陪着他。

他们三个坐在路基上,一人一瓶二锅头,谁也不说话。

火车过去了,又一辆火车过来了。

那是运成品油的罐车,车身喷着"易燃易爆"四个红字,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夜色中蜿蜒。

"野哥。"周大勇终于开口了,"你想开点,不就是个分配嘛。"

"是啊,野哥。"张小林也说,"待定又怎样?总比没有强。你看王磊,人家还在医务室躺着呢。"

陈野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盯着那列火车,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突然开口。

"什么话?"

"他说,这个厂里有两种人。一种人是烧锅炉的,一种人是坐在锅炉房外面喝茶的。"陈野说,"烧锅炉的人,永远不知道茶是什么味道。"

周大勇和张小林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从烧锅炉的变成喝茶的。"陈野说,"成绩好,技术好,拼命练,拼命学——我以为这样就行了。"

他停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说,"在厂里,努力有用,但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你背后有没有人。"

他站起来,把空酒瓶扔在地上。

玻璃瓶碎了,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野哥,你……你要干啥?"张小林吓了一跳。

"没什么。"陈野说,"我就是想通了。"

他想通了什么?

他想通了,这个厂有一道无形的墙。

墙里是机修车间、厂办、科室,干净、体面、有空调。

墙外是油桶班、清理班、装卸队,油污、危险、三班倒。

他成绩再好,技术再好,也没有用。

因为他没有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没有给他。

第二天,陈野又去了人事科。

门还是关着。

这次他没有敲门,就站在门口等。

上午过去了,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

他一直等到五点,人事科的门才打开。

出来的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看见陈野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想问问,待定什么时候能有结果。"陈野说。

男人皱起眉头,像是被苍蝇缠上了。

"我不是说了吗,等通知。"他不耐烦地说,"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待定。"

"我知道。"陈野说,"但我想问问,大概要等多久。"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小子倒是执着。"他说,"行,我给你交个底。待定的人,今年不一定能安排。厂里名额紧张,优先安排干部子弟,这是惯例。你要是等不及,可以自己找门路。"

"什么门路?"

男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有些门是永远敲不开的。

不是因为门锁着,而是因为你没有钥匙。

那天晚上,陈野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王磊。

王磊已经出院了,躺在宿舍的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空洞。

"王磊。"陈野坐在他床边,"你想去哪个车间?"

王磊愣了一下,苦笑。

"我能去哪儿?"他说,"我又没关系,又没钱,能有个饭碗就不错了。"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厂的油桶车间还缺人。"他说。

王磊的眼睛睁大了。

"油桶车间?"他声音发抖,"那是……那是鬼门关啊!每年都出事故,去年还死了两个……"

"我知道。"陈野说,"但那是唯一不挑人、不查户口、不问关系的地方。"

王磊不说话了。

"而且……"陈野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爹以前就在油桶车间,再说咱们技校上的也是这个,本来就应该去干这个。"

王磊看着陈野,看了很久。

"野哥,你……你是认真的?"

陈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陈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父亲。

那个沉默的男人,一辈子在油桶车间里干活,腰废了,什么都没捞着。

但父亲从未后悔过。

"当工人也挺好。"父亲说过。

陈野当时不理解。

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当工人,不是因为没有办法,而是因为——

这是他能掌控的唯一的东西。

关键他有手,有技术,有一颗不认命的心。

如果体制把他关在门外,那他就从窗户爬进去。

如果"待定"要等一年,那他就自己找门路。

油桶车间。

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地方。

那个"鬼门关"。

那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去找招工办主任,申请去油桶车间。

这是赌博。

赌上了他的一切。

但他知道,不赌,就什么都没了。

第五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8765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