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09741" ["articleid"]=> string(7) "68948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5663) "第2章 技校报名------------------------------------------,陈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李秀兰蹲在门口,捂着胸口,咳得脸都涨红了。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妈?"陈野翻身下床,几步冲到门口。,艰难地抬起头。她的眼角有泪,嘴角还有一丝白色的泡沫,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吸了点氯气,缓一缓就好。"——边缘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树脂厂发的"防护用品",据说能过滤有毒气体,但陈野知道,那玩意儿连灰尘都挡不住。,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那玩意儿会伤肝,厂里老王就是前年得了肝癌走的,才四十五岁。。闻久了会伤骨髓,会得白血病,这他知道,父亲的师弟就是得的这个病。。呛人,高浓度能把人的肺给淹了,憋死。"常识",没有人写成书,但每个在车间干过的人都知道。。包装车间紧邻聚合釜,每次装卸料时,管道接口都会逸散出肉眼看不见的气体。厂里的安全规程写着"操作时必须佩戴防毒面具",但那些面具早就成了摆设——滤毒盒半年才换一次,早就失效了。"支气管炎"——厂医的诊断。但陈野记得清楚,去年去世的那个包装车间阿姨,最初也是"支气管炎",后来变成"肺炎",最后确诊时已经是肺癌晚期,从确诊到死亡,只用了三个月。——深咳,带哮鸣音,说明气管和支气管已经受损;嘴角有泡沫,说明肺泡可能已经开始渗出。。。
但他什么都没说。说有什么用?家里没钱看病,厂里更不会承认职业病。
"妈,你请假去看病吧。"陈野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什么病?花钱不说,还扣工资。"李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厂医说就是支气管炎,吃点消炎药就行。快去洗把脸,今天不是要去技校报名吗?"
陈野愣了一下。
是的,今天要去技校报名。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复读?家里没钱。找工作?没有学历。剩下的路,只有技校。
他走到脸盆架前,掬起一捧凉水,狠狠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脸盆架是父亲用废弃的角钢焊的,上面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盆底印着"湘北总厂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那是父亲当年得的奖品,用了十几年,磕得坑坑洼洼。旁边挂着一条发灰的毛巾,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硬得像砂纸,洗脸能搓掉一层皮。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眼睛很黑,但眼下有两圈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失眠留下的痕迹。
墙上贴着一张年历,1994年,上面印着"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八个大字。日历的日期被母亲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日子——发工资的日子、弟弟交学费的日子、还有今天,技校报名的日子。
"哥,你真要去技校啊?"弟弟陈默站在门口,抱着书包,眼睛里带着困惑,"爸说你成绩那么好,应该复读的。"
陈野没回答,只是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陈默,去上学。"母亲的声音从外屋传来,"你哥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默撇撇嘴,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陈野走到门口,看见弟弟正和几个小伙伴在巷子里滚铁环。那是厂矿子弟最流行的游戏——用粗铁丝弯成一个圈,再用一根带钩的铁丝推着跑,"哗啷哗啷"的声音能传半条街。
陈默的铁环是陈野当年做的,用的是废旧自行车轮圈,外面包了一层胶皮,滚起来比别人的稳,声音也脆亮。他推着铁环在巷子里飞奔,几个小伙伴跟在后面追,笑声和铁环的滚动声混在一起,惊得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走。
陈野的目光落在铁环的胶皮上——那层胶皮已经磨得薄薄的了,边缘露出里面的铁丝,像一道参差的伤疤。那是过往三四年的时光刻上去的,每一道磨损都是陈野曾经跑过的路、摔过的跤。如今弟弟拿去玩,旧胶皮再磨下去,铁丝就会直接戳出来,到时候就得重新包一层。
他下意识地盘算着:家里还有半截旧自行车内胎,剪成条缠上去就行,接口处用胶水粘牢,或者用细铁丝扎紧。但现在的他,连给弟弟修铁环的时间都没有了——技校、车间、学徒……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忙。
陈野看着弟弟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滚铁环,从厂区大门口一直滚到家门口,比谁滚得快、滚得远。铁环滚过水泥路、滚过煤渣地、滚过泥坑,有时候撞到石头翻了,就捡起来继续滚,手上的铁锈和泥土抹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厂矿子弟的玩具都是自己做的——铁环用废旧钢筋弯,弹弓用自行车内胎剪,陀螺用木头削。谁家有台虎钳、有电焊机,谁家就成了"玩具工厂",小伙伴们都爱往那儿跑。陈野的动手能力,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尤其手搓弹弓很出名。
陈野换上一件干净的汗衫,那是去年过年时母亲做的,袖口还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野"字。他摸了摸那个字,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母亲为了供他读书,三年没做过一件新衣服。这件汗衫,是她用自己旧工装改的。
"野儿,吃早饭。"母亲端着一碗稀粥从厨房出来,碗边还放着两个馒头——白面的,不是平时吃的玉米面窝头。
"妈,白面馒头……"陈野看着那两个馒头,喉咙发紧。
白面馒头在1994年的厂矿基层家庭里,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只是这一年粮食实在涨价的厉害,前两年买两个的钱,今年只能买一个了,所以他家里平时吃的都是玉米面窝头,黄澄澄的,口感粗糙,咽下去像吞沙子,要不就是去乡下淘换一点农村人自产的稻米。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大事要办,才能吃上白面。
这两个馒头,母亲可能是上个月发工资时在厂区食堂买的,也可能是找邻居换的——厂里有工友家属在农村村社,村社里还保留着一点凭票购物的惯性,会拿鸡蛋换厂里的粮票布票。一张粮票换三个馒头,母亲大概用了好几张。
桌上还有一碟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辣萝卜干,花刀切成连襟的薄脆萝卜片,拌着几滴香油,有湘味。香油是隔壁张婶送的,她家在榨油厂上班,逢年过节能领两瓶。
"吃吧,今天要办事,得吃饱点。"母亲把碗塞到他手里,"报名费带了吗?"
陈野点点头。他昨晚就把钱准备好了——三十块钱,是他攒了快两年的零花钱,本来想买一本上大学能用上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现在用来交技校的报名费了。
吃完早饭,陈野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树脂厂特有的味道——有点像杏仁,又有点像烧焦的塑料。陈野从小闻惯了,但今天,这味道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厂区的早晨有固定的节奏。6点半,厂里的广播喇叭准时响起,播放《东方红》,然后是新闻联播摘要。7点,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涌向厂门,车铃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7点半,广播换成《运动员进行曲》,工人们打卡进车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野沿着厂区的主路往东走,路过树脂厂的大门时,看见一群工人正在排队进厂。他们都穿着蓝色工装,肩膀上扛着工具包,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工装是厂里统一发的,一年两套,颜色洗得发白。有的工人腰里别着饭盒——铝制的,能装两大碗米饭和一勺咸菜。午饭在车间里解决,炉子上热一热,就着开水咽下去。
"听说了吗?包装车间要裁四十个……"
"可不是嘛,李大姐都哭了,她家两个娃,老公去年工伤没了……"
"唉,这世道……"
工人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1994年,下岗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报纸上、广播里、饭桌上。厂里的宣传栏贴着"减员增效、下岗分流"的标语,红底白字,看着刺眼。
陈野的脚步骤然加快。他不想听这些,不想想母亲是不是也在裁员名单上。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到了湘北技校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湘北技工学校"六个大字。字是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陈野挤进去,看见报名处设在传达室,排着长队。
"小伙子,报名的?"传达室的大爷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嗯。"陈野点点头。
"毕业证带了吗?"
"带了。"
"户口本呢?"
"带了。"
"三十块钱报名费。"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过去。那是他攒了两年的零花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大爷数了数,点点头,递给他一张表格:"填了这个,去三楼教务处交照片。"
陈野接过表格,找了个角落蹲下来。表格很简单,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报名专业……
他的笔在"报名专业"那一栏停住了。
电气、钳工、车工、焊工、铆工、管道工……
他盯着这些选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那台被自己修好的电视机,想起了那辆三轮车上的焊缝,想起了父亲床底下那本破旧的《机械制图》——那是父亲当年在厂里当学徒时用的,后来被翻得散了架,父亲就把它藏了起来,说是"以后没用了,留着当个念想"。
但让陈野真正下定决心选择"焊工"的,不是这些回忆,而是他脑子里那条清晰的逻辑链条:
电气——表面光鲜,但厂里电工都是关系户,进去就是跑腿打杂,学不到真技术;
钳工——技术含量高,但竞争激烈,普通车间钳工一个月就三百多块工资,撑不死饿不着;
车工——操作机床,安全稳定,但机械化程度高,以后容易被淘汰;
焊工——又脏又累,但门槛低、技术深。更重要的是,焊接是一门"手艺活",机器替代不了。只要技术过硬,到哪都有饭吃。
他的目光在"焊工"两个字上停留了三秒,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关键信息:氧乙炔焊、手工电弧焊、氩弧焊、二氧化碳保护焊……这些名词,他都在父亲那本《焊接工艺学》里见过,有些甚至能背出基本参数。
电弧焊的电流选择:薄板用60-80A,中板用100-130A,厚板用150-200A;
焊条的烘干温度:酸性焊条150-200℃烘干1-2小时,碱性焊条350-400℃烘干1-2小时;
焊接变形的控制:对称焊、分段退焊、跳焊……
这些枯燥的数据,在他脑子里却像活了一样,自动排列组合成一张张工艺流程图。
他的手指在"焊工"两个字上停了停,然后,笔尖落了下去。
“焊工。”
就这样吧。
填完表格,他上楼交了照片,然后被带到了一间教室。教室里有二十多个人,大多是男生,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交头接耳。
"新来的?"坐在前排的一个胖墩扭过头,打量着陈野,"你报的什么专业?"
"焊工。"陈野说。
"焊工?"胖墩眼睛一亮,"我也报的焊工!我叫王大勇,你呢?"
"陈野。"
"陈野?这名字好听!"王大勇嘿嘿一笑,"你是哪个厂的子弟?"
"我爸……在镇上开修理铺。"陈野的声音有些发紧。
"修理铺?"王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修车好啊,有技术!我爸是化肥厂的,天天一身臭味,回家我妈都不让他进屋。"
陈野勉强笑了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教室里的桌椅是老式的木课桌,桌面刻满了字——"张伟到此一游"、"王强爱李娜"、"徐霞是猪"。还有人在桌洞里塞满了糖纸和烟盒,那都是厂里小卖部卖的,五分钱一块的水果糖,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
陈野的目光扫过教室,看见后排几个男生正低着头传看什么东西。他瞟了一眼——是一本连环画,《三国演义》,封面上的关羽骑在赤兔马上,青龙偃月刀寒光闪闪。连环画是厂矿子弟最常见的读物,一本两毛钱,大家互相传着看,翻得卷了边、掉了页,还舍不得扔。
窗户玻璃上贴着几张不干胶贴画,有圣斗士星矢,有小虎队,还有周慧敏的大头照——那是女生的专利,男生宿舍里贴的都是成龙和李连杰。陈野记得,前几年小虎队解散的时候,班上几个女生哭得稀里哗啦,比考砸了还伤心。
教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官腔式的笑容。
"各位同学,各位同学,"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技校的教务主任,姓孙。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讲讲学校的规章制度……"
孙主任的话像流水一样淌过来,陈野听着,脑子却开始走神。
他看着窗外,看见树脂厂的火炬塔在远处燃烧,淡黄色的火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晚上,那火焰会照亮半边天。
树脂厂。
母亲。
他突然想起母亲今早的咳嗽,想起她嘴角那丝白色的泡沫,想起她工装口袋里那个发黄的纱布口罩。
"支气管炎"——厂医是这么说的。但陈野记得,去年有个包装车间的阿姨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她死了,死因是"肺癌晚期"。
那个阿姨,才四十五岁。
陈野的手握成了拳头。
"……焊工专业的同学,"孙主任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有件事要特别说明一下。今年焊工专业有两个班,一个是普通班,一个是油桶修补班。普通班的名额已经满了,只剩油桶修补班还有几个位置。"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油桶修补班?那是什么玩意儿?"
"听说是专门去学修废油桶的一年制班,又脏又累,还没人要。"
"对了,我爸说了,毕业了也千万别去厂里的油桶车间,那地方死过人的……"
陈野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一年制的油桶修补班?
"当然了,"孙主任笑眯眯地说,"不想去油桶修补班的同学,也可以考虑调剂到其他专业。比如电气、钳工,都有空位……"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陈野身上。
"这位同学,你报的是焊工?"
陈野点点头。
"那正好,"孙主任的笑容更深了,"普通班已经满了,你……"
"我去油桶修补班。"陈野打断他。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孙主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确定?油桶修补班可是……"
"确定。"陈野的声音很平静。
他不是不知道油桶修补班的名声在外——整个技校都知道,那是最脏最累最危险的专业,进去的都是没人要的"残次品"。但他也知道,油桶修补班学的东西,比普通班更深更精。
那些修废油桶的焊工,后来都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因为他父亲告诉过他。
"你爸当年就是油桶车间的,"父亲有一次喝醉了,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说,"那会儿,油桶车间是最牛的。全厂最难修的桶,都得送去我们车间。你爸……你爸当年……"
父亲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陈野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但他记住了那句话——"油桶车间是最牛的"。
孙主任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手里的表格,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愿意去就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油桶修补班毕业后大部分要去油桶车间的,当然也可能去其他车间吧,所以以后咋样,学校不负责。"
陈野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出教室,去办手续。
走廊上,他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东。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还拿着一叠表格。
"哟,陈野?"马东看见他,眼睛一亮,"你也来报名?报的什么专业?"
"焊工。"陈野说。
"焊工?"马东嘿嘿一笑,"我报的电气,以后在厂办管设备。你呢?哪个车间?"
"油桶修补班。"陈野的声音很平静。
马东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油桶修补班?哈哈哈!陈野,你还真是命好啊!等这个专业出来,那就考虑直接去厂里的油桶车间吧,那个地方,可是出了名的死人窝!"
陈野看着他,没说话。
马东笑够了,拍了拍陈野的肩膀:"行,祝你……好好活下来。对了,你妈的事,我问过我爸了。你妈不在第一批裁员名单上,但第二批……就不好说了。"
他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陈野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陈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马东说的是实话。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油桶修补班,就油桶修补班吧。
至少,那是他父亲走过的路。
办完手续,已经是中午了。
陈野走出技校大门,看见父亲陈建国正蹲在马路对面,抽着烟。
"爸?"陈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陈建国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来看看。"他说,声音很闷,"报上了?"
"报上了。"
"什么专业?"
"焊工。油桶修补班。"
陈建国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陈野的眼睛。
"油桶修补班?"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这个班以后学完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陈野说。
"那你还去?"
"爸,"陈野深吸一口气,"你说过的,你当年在厂里的油桶车间是最牛的。"
陈建国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陈野跟在他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
父亲的背,像一张被岁月拉弯的弓。他的肩膀微微倾斜,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跛——那是多年搬运重物留下的职业病。
陈野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据说焊接技术全厂数一数二。但后来,因为一次工伤,他的腰椎出了问题,再也不能干重活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
主要业务是修自行车,其他兼顾,在厂矿子弟眼里,算不上什么体面活。但陈野知道,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供陈野读书,默默地希望儿子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爸,"陈野突然开口,"你的腰……是怎么伤的?"
陈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干活伤的。"他说,声音很平淡。
"什么活?"
陈建国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沉默得像一座山。
陈野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有很多事,从来不跟他说。
那些事,可能跟厂里有关,可能跟那个"油桶车间"有关,可能跟他的腰伤有关。
但父亲不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
也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
下午,陈野去厂区转了一圈。
他想去看看厂里油桶车间在什么地方,顺便熟悉一下环境,也听说以后上课的实操学习就在这里。
穿过树脂厂的大门,往南走,经过聚合车间、裂解车间、污水处理站,最后来到一片偏僻的空地。
空地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油桶,有的瘪了,有的裂了,有的还冒着黑色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汽油、机油、还有陈野说不上来的什么化学物质。
油桶车间的工棚就在空地边上,就是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子很旧,铁皮上全是锈,顶上还破了一个洞,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陈野站在工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扫过堆放在墙角的油桶——200升标准钢桶,壁厚1.2毫米,材质应该是冷轧钢板。大部分桶身都有凹陷或裂缝,有的桶底还残留着黑色的液体。汽油?柴油?还是某些化工原料?
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修补凹陷需要用气焊加热后锤击整形,裂缝需要开坡口后用手工电弧焊填充,但关键是——焊接前必须彻底清洗和蒸汽除油,否则残留的可燃气体遇火花会瞬间爆炸。
空气里的气味混杂着汽油、机油、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可能是某种有机溶剂残留。他的鼻子动了动,自动分析出大概成分:汽油的芳烃味、机油的润滑脂味、还有一丝刺鼻的硫化氢味道。
硫化氢——他的警觉性瞬间提高了。这是剧毒气体,高浓度吸入能让人在几秒内窒息死亡。油桶里如果残留过含硫原油或某些化工废料,就会产生这种气体。
这个工棚的通风状况很差。顶棚那个破洞根本不够,有害气体可能会积聚在低处。如果在这里焊接,不仅要注意防爆,还要注意防毒。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用焊枪修补油桶。焊枪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像一团团蓝色的鬼火。
陈野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焊工身上——他正用气焊修补一个凹陷的油桶,火焰温度控制得很精准,焊嘴离桶面的距离保持在大约3毫米,加热区域呈现出均匀的暗红色。
这是正确的。陈野在心里默默点头。气焊预热温度要控制在500-600℃之间,温度低了钢材变形不均匀,高了会把桶皮烧穿。眼前这个工人显然是个老手。
但另一个角落里的年轻焊工就差多了。他用的是电弧焊,焊条角度几乎是垂直的,电流明显偏大——从焊缝两侧的飞溅程度就能看出来。那种"刺啦刺啦"的声音,说明电弧不稳定,焊出来的焊缝肯定会有气孔和夹渣。
陈野甚至能想象出那条焊缝的内部结构:表面看着平整,里面却全是蜂窝状的气孔,强度至少打五折。这种焊缝用在油桶上,装满液体后一颠簸,裂开是迟早的事。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独眼的老头从工棚深处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焊枪。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工装,古铜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则炯炯有神,像鹰一样盯着陈野。
"新来的?"老头问。
"嗯…不是…我是技校的学生,报的油桶修补班,想来看看到底是干啥的……"陈野的声音有些发虚。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冷笑了一声。
"技校油桶班?就你这小身板?"他摇了摇头,"回去吧,换个班读,这地方不适合你。"
陈野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不服气。
"为什么不适合?"他问。
"因为你会死。"老头说,声音很平静,"油桶里全是残留的汽油、柴油、化学溶剂。焊枪一碰,就炸。我这只眼睛,就是这么没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然后转身走进工棚。
陈野没有退缩。他的脑子反而开始飞快运转——
油桶爆炸的原因无非三种:一是残留的油气没散干净,遇明火就炸;二是桶口堵住了,焊接时里面压力增大,把桶撑炸了;三是桶里还有残留物,焊接时火花掉进去引燃了。
解决方法也很清楚:焊接前必须用蒸汽把桶里冲干净,或者敞开放一整天让油气散尽;焊接时要把桶口打开,让里面的气能跑出来;实在不放心,就先灌满水再焊。
这些知识,他在父亲那本《焊接安全规程》里都看过。那本书被父亲翻得起毛边了,最后一章专门讲"密闭容器焊接安全",他还偷偷抄过笔记。
"回去吧,"老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来送死。"
陈野站在门口,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棚里那些跳动的火焰,闻着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听着焊枪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那是他对机械、对金属、对焊接的本能热爱。
那是他父亲血液里流淌的东西,也是他血液里流淌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活下去。
这不是盲目的勇气,而是基于知识的判断。只要按照安全规程操作,油桶班的危险是可控的。那些出事故的,多半是偷工减料、心存侥幸。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怎么防爆。"
工棚里安静了一下。
那个独眼老头从阴影里探出头来,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闪,带着一丝意外。
"你知道?"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审视。
"蒸汽冲洗、气体检测、开孔泄压。"陈野说出了三个关键词,"《焊接安全规程》第十二章写得清清楚楚。"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进来吧。"
第二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876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