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902785" ["articleid"]=> string(7) "68930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6212) "第1章 便利店初遇------------------------------------------,才推门进去。“24小时营业”的红色贴纸,有一角已经翘了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拍打着。十月的雨不大不小,细密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没带伞,黑色卫衣的兜帽已经湿透了,贴在连帽衫外面那件深灰色外套的领子上。。值夜班的药剂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手机上看剧,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插在口袋里,把那个药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才开口:“有没有佐匹克隆?”。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从老师、从同学、从亲戚、从任何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脸上。它不是厌恶,不是歧视,是一种介于警惕和怜悯之间的东西,像是看到一只受伤的动物,不确定它会不会咬人。“安眠药?”药剂师问。“嗯。”“处方有吗?”。他没有处方。他的药已经断了一周了,上一次的处方还是三个月前开的,早就过期了。他的主治医生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他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吃了三个月的药,好像也没什么用”这件事。“没有。”他说。,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没有处方开不了,这是规定。你去医院开吧。”,没有说“我以前吃过”,没有说“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世界上的规定不会因为他睡不着就网开一面。。,风把那滴雨吹到他的眼睛上。,有点麻木了。

隔壁就是一家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沈渡站在药店和便利店之间,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咚”。

和药店的惨白不同,便利店的灯光是暖的。货架上摆满了颜色鲜艳的零食和饮料,关东煮的热气在收银台旁边袅袅升起,空气里混杂着饭团、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一种属于深夜的、疲惫的、属于那些无处可去的人的味道。

沈渡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两罐啤酒。朝日啤酒,银色罐身,握在手里冰得指节发白。

他又拿了一包薄荷烟。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货架有个人正在挑牛奶。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很干净的线条。他手里拿着一盒鲜牛奶,正侧着头看保质期,脸颊上几点淡淡的雀斑在灯光下像撒了一把金粉。

沈渡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把啤酒和烟放在柜台上,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了码说:“二十三块五。”

沈渡低头掏钱包。他的钱包是黑色的,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抽出三张钞票,手指有些抖——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了,心慌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不是收银员的。

沈渡抬起头。

那个挑牛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盒牛奶,眉头微微皱着,眼睛正看着沈渡的手——准确地说,是看着沈渡右手手腕上露出的那一道道白色的、粉色的、交叠的疤痕。

沈渡迅速拉下袖子。

他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但那个人的目光还是停留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沈渡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字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事。”沈渡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那个人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里的牛奶放在柜台上,对收银员说:“一起结。”

沈渡愣了一下:“不用。”

“两罐啤酒对胃不好。”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劝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牛奶能缓冲一下。”

沈渡看着他。

暖色灯光下,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比他矮一些,眉眼温和,没有攻击性的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虽然现在没有笑,但沈渡觉得这个人的脸天生就是为笑容设计的。

“我说了不用。”沈渡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硬了一些。

那个人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果然,眼睛弯弯的。他结了账,把自己的牛奶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走到门口,把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从伞架上取了下来。

外面雨还在下,不大,但也没停。

那个人没有撑伞,而是转过身,把伞递向沈渡。

“外面下雨了。”

沈渡看着那把伞。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折叠伞,手柄上还有便利店的价格标签没撕——是刚买的。

他看了看伞,又看了看那个人。

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同情,不是施舍,就是一种很简单的——你要不要伞?不要我就走了。

沈渡没有接。

他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这雨和他没什么关系。

身后传来便利店的关门铃声,“叮咚”。

他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喂——”

他没有回头。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你的伞!”

沈渡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人举着那把伞站在便利店门口,雨水已经淋湿了他的头发和浅蓝色的卫衣。他没有追出来太多,就站在门檐下,伸着手,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沈渡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这把伞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他说谢谢,不需要他交换什么。那个人甚至不会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但他就是接不了。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配。

他记得上一次有人对他好的样子。那是大学的时候,一个同系的女生在他期中考试没考好之后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说了谢谢,然后回去把那包纸巾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用过。不是因为不珍惜,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眼泪不值得被一张纸巾接住。

后来那个女生在他手机里的备注变成了“递纸巾的人”。再后来他删掉了那个号码。

善意对别人来说是礼物,对他来说是债务。

他转过身继续走,雨越来越大。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也许是想确认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也许是希望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没有人了。

沈渡走到路口,靠着路灯柱子打开了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苦涩的麦芽味。他喝得很慢,像是想用这两罐啤酒撑过这个夜晚。

雨打在他脸上,和啤酒混在一起。

他想起药店里那盏刺眼的白灯,想起药剂师打量他的眼神,想起那张过期三个月的处方笺还躺在他钱包最里层,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旧电影票挨在一起。

他又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工作消息。一个编辑问他插画稿什么时候能交。他说“明天”。

明天。明天这个词对他来说越来越像个谎言。他不是没有能力画,他只是不确定“明天”是否真的会来。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让它来。

第二罐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雨小了。

沈渡把空罐子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很准。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家走。

他的公寓在这条路的尽头,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六楼。302。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又摸到了那包薄荷烟,还没拆。

他站在单元门口抽完了一根烟,把烟蒂在墙上碾灭,上了楼。

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阿灯不在门口迎接他。阿灯是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三个月前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天它在翻垃圾,瘦得能看见肋骨,沈渡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最后蹲下来把手伸出去。那只猫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把它带回了家。取名阿灯。阿灯是他这间公寓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的活物。

“阿灯。”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猫大概在床底下睡觉。

沈渡没有开灯,脱了湿透的外套和卫衣,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赤脚走过冰凉的地板,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灰。楼上的住户在走路,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一轻一重,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鼓。他的身体很累,骨头像灌了铅,但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启动键,根本停不下来。各种念头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翻滚——明天的稿子,下周的复诊,上个月没接的那个电话,三年前在父母家过的那顿年夜饭。

那顿年夜饭。他不想想起来,但它自己来了。

他妈坐在对面涮羊肉,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他爸在旁边附和了一句“你妈说得对”。

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坐了很久。没有哭,就是坐着。

后来他回到餐桌前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妈正在看电视,头都没回。

他从来不是他们最想要的那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想要过。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眼睛睁开。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大脑里的碎玻璃还在。切割着、翻搅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便利店的暖光突然出现在脑海里。还有那个人的脸——雀斑、弯弯的眼睛、浅蓝色的卫衣、右手的虎口上那颗痣。

他说“两罐啤酒对胃不好”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是在说教,是真的在担心。

沈渡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递伞。他们不认识,甚至没有说过几句完整的话。那个人为什么要买一把新伞递给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淋着雨站在门口喊他“喂”?为什么在他摇头之后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伸着手,像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沈渡想不明白。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凌晨三点零二分,他放弃了睡觉的努力,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他画了一只手。

一只拿着牛奶盒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虎口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在那只手旁边又画了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坐在世界最暗的角落等你路过。你已经路过一次了。我不敢叫住你。”

他没有再画下去。

阿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跳上床,踩着被子走到他腿边,咕噜咕噜地蹭了蹭,然后蜷成一团,贴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沈渡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阿灯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很小,很轻,但确实是暖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猫的毛里。

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白日梦”书店员工宿舍里,林昼正坐在窗台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把灯关了,只开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泛着光。

他刚才跑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去了便利店,然后去了书店,最后又莫名其妙绕回了便利店那条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路。

也许是想再看见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的时候,林昼注意到了他。

他很瘦。手上的骨节分明到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是干涸的河床。他拿啤酒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普通的深色瞳孔,是一种沉到底的、没有反光的黑。那种眼睛林昼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溺水的人。不是正在挣扎的那种,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忘了岸长什么样的人。

他手腕上有疤。那些白色的、粉色的线条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林昼只看到了几秒钟,那个人就把袖子拉下去了,动作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林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那盒牛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两罐啤酒对胃不好”。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谁啊?你管人家喝什么呢?你们又不认识。

但他就是没忍住。

那个人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吓跑他。

林昼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就是在他递伞、对方摇头、转身走掉之后,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目送他的那个背影。那个人走出去十几步,停下来,回了头。

那一瞬间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场雨对视了零点几秒。

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但林昼觉得那不是冷漠。是一种困惑——一种“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的困惑。

那种困惑让林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不是没见过忧郁的人,不是没见过戴着“我不需要任何人”面具的人。但那个人不一样。那层壳太薄了,薄到林昼几乎能看见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他伸出手来,是想接住那个灵魂的。

但对方没有接伞。

他把伞收好,放在床边,心想明天上班的时候带过去,没准还能用上。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结账的时候用的是现金,没有会员卡,没有留任何信息。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城市的人。

唯一知道的,是他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纹身。

林昼没有看得很清楚,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字母——

L。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但他希望下雨。

这样那个人也许会来便利店避雨。

也许会。

林昼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的凌晨三点,城市另一端那间三十平米的公寓里,沈渡已经放下了速写本,关掉了灯,重新躺回了床上。

阿灯的呼噜声从腿边传过来,均匀而安宁。

沈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只猫的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按亮了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个人递给我一把伞。”

他停了很久。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他删掉了这行字,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早就停了。

但这间屋子的窗帘,还像往常一样拉得严严实实。

明天早晨,阳光不会照进来。

多年来都是这样。

但今晚不一样的是,有一个念头在沈渡的意识最深处,像一只最胆小的动物一样蜷缩着,几乎不敢被承认——

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记住了那双弯弯的眼睛。

记住了那颗右手虎口上的痣。

记住了那个递伞时伸出来的、干净的、没有动摇过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他在黑暗里,在那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用那个念头给自己点了一盏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灯。

很小。

很暗。

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是此刻,此刻它还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828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