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97636" ["articleid"]=> string(7) "689178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8079) "第4章 第一夜守山------------------------------------------,是从一支箭开始的。,穿过风雪,擦过妖兵头盔,钉断了第一个孩子身上的麻绳。。。。。。。,人倒,哭声骤起。,那几个被推到山门外的白鹿城百姓终于回过神来,拼命往山道两侧滚爬。。。,眉心就多了一支箭。,身披蓑衣,脚踩积雪,手中老弓拉成满月。,一边骂:

“拿人族孩子挡门?”

“狗娘养的东西!”

陈烬趴在崖石后,胸口疼得厉害。

方才为了把那捆箭送到侧峰,他和石满仓从旧猎道绕了半座山。那条道不能叫路,只能叫一条挂在山壁上的裂缝。脚下是深涧,头顶是雪松,身侧偶尔有碎石滚落,落了很久都听不见到底的声音。

他伤还没好。

每爬一段,胸口那缕薪火就像被人拽出来烧一次。

可他没有停。

因为山下有人在哭。

因为白无咎说,半炷香杀一人。

现在箭送到了。

人也救下了几个。

但陈烬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山下妖阵已经反应过来。

雪狼骑开始转向,金玉宗弟子御剑升空,黑甲妖兵举起盾牌,将剩下的人质重新拖回阵中。

白无咎站在黑伞下,抬头望向侧峰。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笑容温和,甚至有些惋惜。

仿佛被救走的不是人,而是他手中掉了几枚棋子。

“秦老弓。”

白无咎轻声道:“这么多年了,箭还是准。”

他身旁的卢庭芳脸色阴沉。

“师尊,要不要让金玉宗弟子上去围杀?”

白无咎没有答。

他看见了秦老弓。

也看见了秦老弓身后那个少年。

陈烬。

少年伏在风雪里,脸色苍白,衣襟被血洇湿,可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莽撞。

是火。

白无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真像。”

卢庭芳问:“像谁?”

白无咎道:“陈望北年轻的时候。”

卢庭芳不敢接话。

白无咎抬手。

“传话给拔都烈。”

“别再玩了。”

“攻山。”

青骨山门前,战鼓骤响。

咚!

咚!

咚!

那鼓声比白鹿城的警钟更低,也更沉。

白鹿城的钟是在叫人逃。

妖族的鼓是在催人死。

黑甲妖兵开始推进。

第一排举盾,第二排持矛,第三排搭弓。雪狼骑从两侧散开,贴着山林寻找可以绕后的山道。金玉宗弟子御剑而起,剑光在雪幕里穿梭,像一群披着人皮的寒鸦。

山门后,陈守岁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披甲。

只穿着那件旧黑袍,袖口磨破,脚下踩着一双补过很多次的布鞋。

温白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册子。

独眼汉子马踏雪伏在山道侧面,身旁堆着滚木和石块。

孟三娘带着几个妇人守在伤棚外,药箱打开,刀、针、药、布全部摆好。

陆小旗站在后山箭棚里,左臂吊着,右手搬箭,嘴里骂骂咧咧。

“陈烬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他还伤着呢。”

赵铁河拎着铁锤从旁边经过。

他是赵铁桥的儿子,地火村还没正式登场,但人已在青骨山做客。少年比陆小旗高半个头,肩宽背厚,说话像打铁。

“他送箭去了。”

陆小旗一愣。

“他疯了?”

赵铁河道:“不像疯,像不要命。”

陆小旗骂道:“这不一样吗?”

赵铁河想了想。

“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一排妖兵撞上了青骨山的第一道拒马。

拒马用老树削成,尖端淬过药毒,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点。妖兵举盾向前,以为能轻易推开。

可它们踩上去的瞬间,雪层下方猛地塌陷。

十几个妖兵连人带盾滚进坑中。

坑底全是倒刺。

惨叫声从雪下传来。

马踏雪咧嘴一笑,独眼里满是冷光。

“北境猎熊坑,拿来猎狗也成。”

他一挥手。

山道两侧,滚木轰隆而下。

巨木裹着积雪,砸进妖兵阵中,骨裂声、盾碎声、狼嚎声响成一片。

可妖族没有退。

第二排妖兵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向前。

雪狼骑从侧林里冲出,跃过低矮山石,直扑山门侧翼。

陈守岁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下石阶。

没有拔剑。

只是出拳。

一拳。

冲在最前的雪狼连同背上妖兵,一起倒飞出去,撞断三棵老松。

陈守岁脚步不停。

第二拳。

山道前方积雪炸开,三名妖兵胸甲凹陷,倒地不起。

第三拳。

冲阵的妖兵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整排停滞。

陈守岁站在风雪里。

一个人。

挡住半条山道。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山门内外。

“青骨山第一条规矩。”

“山门可以破。”

“膝盖不能弯。”

山上众人齐声应道:

“记得!”

陈烬在侧峰听见了。

他的手指抠进雪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青骨山为什么叫青骨山。

这里的人不多。

兵器不利。

衣甲不全。

甚至连山门都破破烂烂。

可他们站在这里,就像一根根骨头。

骨头可以断。

不能软。

侧峰老松下,秦老弓已经射空一壶箭。

陈烬送来的那捆箭,被他用了一半。

每一箭都要命。

不是射普通妖兵,而是射传令旗手、弓手、金玉宗控剑弟子,还有试图杀人质的伪仙盟走狗。

陈烬趴在石后,负责递箭。

石满仓守在另一侧,手里拎着斧头,盯着旧猎道。

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

金玉宗不会放任秦老弓继续射。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旧猎道下方传来细微脚步声。

石满仓握紧斧头。

“来了。”

陈烬问:“几个?”

石满仓侧耳听了听。

“三个,可能四个。”

秦老弓没有回头。

“拖住十息。”

石满仓道:“老秦头,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秦老弓又射出一箭,淡淡道:“那就八息。”

石满仓骂了一句,提斧冲向旧猎道。

陈烬也站了起来。

秦老弓却道:“你留下递箭。”

陈烬说:“他一个人拦不住。”

秦老弓终于回头看他。

“你拦得住?”

陈烬没有回答。

他把那把切药小刀插回腰间,捡起地上一柄金玉宗弟子先前掉落的短剑。

剑很轻。

比刀长。

但陈烬握着并不顺手。

他还是走向旧猎道。

秦老弓皱眉:“陈烬!”

陈烬没有回头。

“陈守岁让我学怎么活。”

他声音有些哑。

“没人教我躲在后面活。”

旧猎道上,石满仓已经和第一个金玉宗弟子撞上。

那弟子身穿白衣,手持长剑,剑光凌厉,出手就是杀招。

石满仓不懂剑法。

他只会劈柴。

所以他把斧头当柴刀用。

一斧劈下。

那白衣弟子横剑格挡,原以为能顺势卸力,却没想到石满仓天生蛮力,斧头压得剑身弯曲,几乎砸到他脸上。

白衣弟子脸色微变。

“山野村夫!”

石满仓一脚踹出。

“村夫你爹!”

那弟子被踹得后退半步,后面两人立刻补上。

三柄剑同时刺来。

石满仓挡住两剑,第三剑直刺他肋下。

陈烬从旁侧扑出,短剑斜斩。

铛!

剑与剑撞在一起。

陈烬虎口裂开。

他只觉一股大力顺着手臂撞进肩头,整个人差点跪下。

白衣弟子冷笑。

“就凭你?”

陈烬抬头。

他认得这身白衣。

白鹿城破那夜,他杀过一个穿类似衣服的人。

白衣。

玉牌。

人族。

却站在妖族那边。

他胸口那缕火轻轻一跳。

陈烬没有借火。

他记得陈守岁的话。

狠劲不是本事。

他现在没有本事。

所以不能莽。

白衣弟子再刺一剑。

陈烬不挡,直接向后滚开。

那一剑刺空,剑锋没入雪地。

石满仓抓住机会,一斧劈向对方手腕。

白衣弟子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陈烬从雪地里翻身而起,短剑刺进对方大腿。

不致命。

但足够让他跪下。

石满仓顺势一斧背砸在他后脑。

白衣弟子倒地。

陈烬喘着粗气。

石满仓咧嘴一笑。

“可以啊,杂役。”

陈烬刚想开口,第四名金玉宗弟子忽然从树后掠出。

他一直藏着。

等的就是这一瞬。

剑光直取陈烬后心。

“小心!”

石满仓怒吼。

陈烬来不及转身。

下一刻,一支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噗!

那名偷袭的金玉宗弟子眉心中箭,向后栽倒,滚下山崖。

秦老弓站在老松下,脸色阴沉。

“打架的时候,别笑。”

石满仓立刻闭嘴。

陈烬摸了摸耳边。

那里被箭风割开一道血口。

他回头看秦老弓。

秦老弓冷声道:“谢就免了,多递两支箭。”

陈烬点头,立刻跑回去。

可他刚拿起箭,山下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不同于普通雪狼。

这声狼嚎低沉、暴烈,带着某种压迫感,震得侧峰积雪簌簌落下。

秦老弓脸色变了。

“拔都烈要动了。”

陈烬望向山下。

妖阵后方,一头巨大的白狼缓缓走出。

那白狼足有寻常雪狼三倍大,毛色苍白,额头生着一根弯曲骨角。它背上坐着一个黑甲妖将,身材魁梧,肩披狼皮,手持一柄巨斧。

它没有面甲。

一双金瞳满是凶戾。

雪狼骑副统领。

拔都烈。

拔都烈抬头望向青骨山,最后目光落在侧峰老松下。

他伸出手,指向秦老弓。

“射箭的。”

“先杀。”

白无咎站在黑伞下,温声提醒:

“陈烬在那边,玄骨将军要活的。”

拔都烈咧嘴。

“留一口气就是活。”

话音刚落,白狼猛地跃起。

它没有走山道。

而是沿着几乎垂直的山壁奔跑。

狼爪刺入岩石,带起一串火星,速度快得惊人。

秦老弓立刻拉弓。

一箭射出。

拔都烈挥斧。

箭断。

第二箭。

第三箭。

第四箭。

每一箭都被巨斧劈开。

秦老弓脸色越来越沉。

普通妖兵挡不住他的箭。

但拔都烈不是普通妖兵。

那是妖族正统战将。

是真正在北境战场上杀出来的怪物。

陈烬抓起箭壶,声音沉稳:

“还有九支。”

秦老弓说:“不够。”

石满仓握紧斧头。

“跑?”

秦老弓骂道:“老子这辈子没在狼面前跑过。”

拔都烈已经冲到半山。

侧峰震动。

老松上的雪簌簌落下。

陈烬忽然问:“他是不是想活捉我?”

秦老弓冷眼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陈烬道:“让他分心。”

秦老弓骂道:“小兔崽子,不许乱来!”

陈烬已经从崖石后站了出来。

风雪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拔都烈,忽然举起手中白鹿副籍。

册页被风吹开。

胸口那缕薪火亮起。

不大。

但在妖族眼里,必然刺目。

拔都烈果然抬头。

他的金瞳骤然收缩。

“火种!”

白狼速度更快。

不是冲秦老弓。

是冲陈烬。

秦老弓破口大骂:

“蠢货!”

陈烬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他不是想送死。

他在赌。

赌青骨山不只有秦老弓一张牌。

赌陈守岁不会让拔都烈轻易登上侧峰。

赌自己这条命,现在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拔都烈冲上最后一段山壁。

巨斧高举。

白狼张口。

腥风扑面。

陈烬被那股妖气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侧峰下方传来一声冷哼。

“拔都烈。”

“你当我死了?”

一道黑影从山道斜斜撞来。

不是飞。

是跳。

陈守岁从主山道跃上侧峰,一脚踩碎崖边积雪,整个人如同一块山石砸向拔都烈。

拔都烈狂笑。

“陈守岁!”

巨斧劈下。

陈守岁出拳。

拳头撞上巨斧。

轰!

侧峰老松拦腰炸裂。

风雪倒卷。

陈烬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石满仓拖住他衣领,才没让他滚下山崖。

秦老弓趁机一箭射出。

这一箭没有射拔都烈。

射的是白狼眼睛。

白狼偏头避开,却仍被射穿耳根,怒嚎一声。

拔都烈从狼背跃下,落在侧峰雪地上。

他比陈守岁高半头,肩宽如门,手中巨斧拖在地上,斧刃划开积雪和岩石。

陈守岁站在他对面。

依旧空手。

拔都烈看了看自己的斧刃,咧嘴笑道:

“你拳头还硬。”

陈守岁甩了甩手。

“你斧头钝了。”

拔都烈大笑。

“今晚我先砍你,再抓火种。”

陈守岁平静道:“你做不到。”

拔都烈一步踏出。

妖气如潮。

“试试!”

巨斧横扫。

陈守岁没有退。

他向前一步,贴近斧身,左臂架住斧柄,右拳直轰拔都烈胸口。

拔都烈同样不退。

他以肩硬接一拳,同时膝撞陈守岁腹部。

两人撞在一起。

不像修士斗法。

像两头披着人形的猛兽在雪地里搏命。

每一拳,每一肘,每一次踩踏,都震得侧峰积雪崩落。

陈烬靠在石壁边,死死盯着。

他看不懂招式。

但他看得出一件事。

陈守岁不是剑仙。

不是御风来去的神仙人物。

他杀敌靠的是拳头、骨头、胆气,还有一次次把命压上去的狠劲。

这就是武夫。

人间武夫。

拔都烈忽然一斧劈中陈守岁肩头。

黑袍裂开,血溅雪地。

陈烬瞳孔一缩。

石满仓也急了。

“山主!”

陈守岁却像没感觉。

他用肩骨卡住斧刃,左手扣住斧柄,右拳轰在拔都烈下颌。

咔嚓。

拔都烈脑袋后仰,嘴角流血。

陈守岁再进一步。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每一拳都像在打铁。

拔都烈被轰得连退数步,忽然怒吼一声,妖气暴涨,硬生生拔出巨斧。

陈守岁肩头鲜血淋漓。

他却看向陈烬。

“看清楚。”

陈烬怔住。

陈守岁道:

“武夫第一课。”

“挨打的时候,脚不能乱。”

话落,他再次向前。

拔都烈巨斧劈来。

陈守岁侧身半步,右脚踩入雪中,腰背拧转,一拳砸在斧面侧边。

巨斧偏开。

第二拳,砸肋。

第三拳,砸喉。

拔都烈退。

陈守岁进。

他脚下像生了根。

每一步都极稳。

陈烬脑子里忽然响起陈守岁昨日的话。

北境没有神仙会来救你。

所以人要自己站稳。

他盯着陈守岁的脚。

看着他如何踩雪,如何转身,如何在拔都烈的巨力下不被掀飞。

胸口那缕火微微亮起。

这一次不是暴烈燃烧。

而像一盏灯。

照见了某种东西。

不忘录里,有一页轻轻翻动。

但没有出现名字。

因为陈守岁还活着。

活人的本事,不能借。

只能学。

陈烬咬着牙,强迫自己看下去。

哪怕眼前发黑。

哪怕伤口裂开。

哪怕每一声拳斧相撞,都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也要看。

因为陈守岁正在教他。

用一场真正的搏杀,教他怎么活。

山门前的战斗也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拔都烈被陈守岁拖住,妖族主阵仍在推进。

金玉宗弟子御剑压制,妖族弓手齐射,山门后已经有多人受伤。

马踏雪独眼中插着一根碎木刺,却仍在指挥滚石。

孟三娘的伤棚前,血水流进雪里,染红了一小片地。

陆小旗搬箭搬到右手发抖。

赵铁河抡锤砸死一个翻上山墙的妖兵,自己也被长矛刺中大腿。他拔出长矛,反手把矛塞进对方嘴里。

“给爷吞回去!”

后山的百姓们没有躲着。

妇人熬药。

老人递石。

孩子帮忙捡箭。

那个在寒鸦渡发热的小女孩,也裹着棉被,把一捆绷带拖到伤棚门口。

她不知道这叫战争。

只知道青骨山的人在救她。

所以她也想做一点事。

白无咎在山下静静看着。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着急。

卢庭芳低声道:“师尊,拔都烈被陈守岁拖住了。”

白无咎点头。

“陈守岁若这么容易死,就不是陈守岁了。”

卢庭芳问:“那我们……”

白无咎抬手。

“让卢照壁开始吧。”

卢庭芳脸色微变。

“现在?”

“现在。”

山下妖阵后方,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文士缓缓走出。

他面容清瘦,手持竹简,气质不像修士,更像书院先生。

只是他的竹简上,刻的不是圣贤文章。

而是妖族宣谕司的伪文。

卢照壁。

原北境书院先生。

如今替妖族写降书、改史、定罪名。

卢照壁走到阵前,展开竹简。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阵法传遍青骨山。

“北境白鹿城之乱,起于城主陈望北私藏妖族叛物,拒绝交涉,致使城中百姓惨遭兵灾。”

“青骨山陈守岁窝藏罪子陈烬,拒不归顺,致山下百姓受困,实为不仁。”

“白仙师奉妖庭令,安抚北境,救民于水火。”

“凡青骨山众,弃械下山者,免罪。”

“献出陈烬者,赏灵米百石,符钱千枚。”

“斩陈守岁者,封北境护山使。”

这些话一出,山上许多白鹿城逃民脸色骤白。

不是因为他们信了。

而是因为他们怕。

怕这样的文字流出去。

怕将来有人真的以为,白鹿城是陈望北害的。

怕青骨山这些救他们的人,反倒成了罪人。

陈烬在侧峰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遗忘。

篡改。

沉默。

沈砚秋说过,这叫第二次杀死。

白鹿城刚刚才死一夜。

这些人已经迫不及待要杀第二次。

陈烬扶着石壁站起来。

石满仓一把拉住他。

“你又想干什么?”

陈烬没有答。

他看向秦老弓。

“箭。”

秦老弓皱眉:“卢照壁在阵法后,射不到。”

陈烬道:“不是射他。”

秦老弓盯着他。

陈烬伸手。

“射他的竹简。”

秦老弓眯起眼。

山下风雪很大。

阵法遮掩。

卢照壁周围还有妖兵护持。

想射人,难。

想射他手里的竹简,更难。

秦老弓问:“你凭什么觉得我射得中?”

陈烬说:“你是秦老弓。”

秦老弓愣了一下。

随即骂道:“小兔崽子,学会给人戴高帽了。”

话虽如此,他仍然抽出一支箭。

陈烬握住白鹿副籍。

胸口薪火亮起。

他没有催动它杀敌。

而是翻开册页,用春秋笔写下一行字。

卢照壁,原北境书院先生,今为妖族宣谕司作伪文。

笔落之时,册页上升起一缕暗红火光。

那火光不大,却顺着风雪,落在远处卢照壁手中的竹简上。

像给秦老弓点了一盏灯。

秦老弓眼神骤亮。

“好!”

弓开如满月。

箭出如流星。

那支箭穿过风雪,穿过妖阵缝隙,穿过金玉宗弟子仓促祭起的剑光。

最后钉在卢照壁手中的竹简上。

轰!

竹简燃起暗红色火焰。

不是普通火。

是陈烬的薪火。

火不大,却烧得极快。

竹简上的伪文一行行卷曲,化灰。

卢照壁脸色大变,松手后退。

可那火已经顺着竹简烧上他的袖口。

他惊恐地拍打,身旁妖兵立刻上前灭火。

青骨山上,短暂安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烧得好!”

然后第二声。

第三声。

“烧得好!”

“烧了这些狗屁文章!”

“白鹿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声音从山门后、伤棚旁、后山里,一点点汇成一片。

白无咎终于皱了皱眉。

他看向侧峰。

准确说,是看向陈烬手中的白鹿副籍。

“焚伪。”

他轻声道:“果然觉醒了。”

拔都烈也察觉到了。

他与陈守岁硬拼一拳后,忽然转头看向陈烬。

“火种!”

陈守岁趁他分神,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拔都烈踉跄半步,怒吼着挥斧。

陈守岁肩头再添一道血痕。

但他笑了。

“打架的时候,别看别人。”

陈烬听见了这句话。

这是秦老弓刚才教石满仓的。

原来青骨山的人,都是这么学东西的。

在生死里学。

夜色更深。

风雪更急。

妖族连续攻了三次山门,都被打退。

但青骨山也付出了代价。

三人战死。

十一人受伤。

一个孩子被流矢擦过肩膀,疼得哭了一阵,后来哭累了,睡在伤棚旁边。

陈守岁与拔都烈的战斗持续到后半夜。

拔都烈没能登上侧峰。

陈守岁也没能杀他。

最后白无咎鸣金,妖族暂退。

拔都烈临走前,站在山腰上,舔了舔嘴角血迹,看向陈守岁。

“明夜,我再来。”

陈守岁肩头血流不止,脸色却仍旧平静。

“记得换把利点的斧头。”

拔都烈大笑着退下。

妖阵缓缓后撤。

但没有离开。

他们在山下扎营。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黑夜里的毒蛇,盘住青骨山。

第一夜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侧峰上,陈烬终于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下来。

秦老弓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还能喘气?”

陈烬点头。

秦老弓丢给他一个水囊。

“喝。”

陈烬接过,喝了一口。

里面不是水。

是烈酒。

他被呛得咳了起来,胸口疼得厉害。

秦老弓哈哈大笑。

“药铺小子,酒都不会喝。”

石满仓也笑。

陈烬咳得眼泪都快出来,却没有把酒囊还回去。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慢些。

酒入喉,像火。

但这火和胸口的薪火不一样。

这火让他冷透的手脚,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陈守岁从下方走上侧峰。

他的肩上缠着布,血还在往外渗。

孟三娘跟在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让你包扎完再动!”

陈守岁道:“看看他死没死。”

孟三娘骂道:“你死了他都未必死。”

陈守岁走到陈烬面前。

陈烬想站起来,却被他按住。

“不用站。”

陈烬低声道:“我擅自走了旧猎道。”

陈守岁道:“嗯。”

“我用自己引了拔都烈。”

“嗯。”

“我烧了卢照壁的竹简。”

“看见了。”

陈烬抬头。

“罚吗?”

陈守岁看着他。

“罚。”

石满仓张了张嘴,想替他说话。

秦老弓却拦住了他。

陈守岁道:

“你擅动旧猎道,若不是秦老弓在,死了不止你一个。”

“你以自己为饵,引拔都烈上侧峰,赌我能救你。赌赢了,是胆子。赌输了,是蠢。”

“你焚伪文,做得对。”

陈烬安静听着。

陈守岁继续道:

“功是功,错是错。”

“明日起,挑水加一趟,练拳加半个时辰。”

陈烬点头。

“好。”

陈守岁又道:

“但今晚,你活过来了。”

陈烬一怔。

陈守岁看着他,第一次真正把他当青骨山的人看。

“青骨山不养废人。”

“你今日不是废人。”

陈烬低头看向腰间那块杂役木牌。

木牌上沾了血和雪。

他忽然觉得,这块牌子比什么少城主、火种、药引都要真实。

陈守岁转身看向山下妖营。

“不过白无咎已经看见你的焚伪之火。”

“接下来,他不会只攻山门。”

陈烬问:“他会做什么?”

陈守岁道:“攻人心。”

秦老弓冷笑。

“那条老狗最会这个。”

孟三娘道:“山上多了二十二个白鹿城逃民,还有伤员、孩子。妖族围山,粮不够撑太久。”

石满仓问:“撑多久?”

孟三娘说:“省着吃,七日。”

众人沉默。

七日。

青骨山被围。

外无援兵。

内有伤民。

妖族要的是陈烬和白鹿副籍。

白无咎要的是青骨山低头。

七日之后,就算妖族不攻,山上也会先乱。

陈烬忽然问:

“白无咎为什么投妖?”

秦老弓吐了口唾沫。

“贪生怕死。”

孟三娘摇头。

“不止。”

陈守岁看向山下那顶黑伞。

风雪中,黑伞仍然隐约可见。

他说:

“白无咎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

陈烬问:“那是什么?”

陈守岁道:

“怕自己站错边。”

“所以他会想尽办法证明,跪下才是对的。”

陈烬沉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白无咎比拔都烈更可怕。

拔都烈要杀人。

白无咎要让人觉得,被杀是活该,跪下是识时务,抵抗是害人。

这种人手里的刀,不一定最快。

但最脏。

陈烬翻开白鹿副籍。

春秋笔落在纸上。

他写下:

白无咎,金玉宗宗主,妖庭北境安抚仙师。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以活人为盾,以伪文改史,以安抚之名,行屠戮之实。

字仍然不好看。

歪斜,生硬,甚至有些丑。

可每一笔都很重。

写完后,册页微微发烫。

陈烬合上书。

陈守岁看着他。

“记账?”

陈烬说:“嗯。”

“打算什么时候讨?”

陈烬望向山下妖营,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

“从现在开始。”

黎明前,青骨山下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很轻。

却被阵法送上山。

有人在哭:

“救我……”

“娘,我疼……”

“陈山主,开门吧……”

山门上的守夜人脸色一变。

山下雾气里,妖族又推来了一批人。

比昨夜更多。

有白鹿城逃民。

也有附近村镇百姓。

他们被绑在木桩上,排成一列,正对青骨山门。

白无咎没有立刻杀人。

他只是让人把一口大锅架起来。

锅下生火。

锅里不知煮着什么。

腥气顺着风传上山。

许多孩子吓得脸色发白。

温白石站在山门后,握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陈守岁走到山门前,脸色沉得可怕。

陈烬也站在旁边。

他一夜未眠,脸色苍白,可眼睛很清醒。

山下,白无咎撑着黑伞,声音温和地传上来:

“陈山主,昨夜你守得很好。”

“我很佩服。”

“所以今日,我们换个法子。”

他看向青骨山门。

“陈烬。”

“你不是要记名字吗?”

“那今日起,我每杀一人,便让他自己报一次名。”

“你慢慢记。”

山上死寂。

陈烬胸口那缕火,猛然亮起。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白无咎的声音继续传来。

“第一人。”

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老人被拖出来。

妖兵按着他的头,逼他抬脸看向青骨山。

老人满脸血污,嘴唇颤抖。

白无咎温声道:

“告诉山上的陈烬。”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着青骨山。

看着山门。

看着门后那些人族。

他忽然不抖了。

他用尽力气,喊道:

“老子叫周大年!”

“白鹿城南街卖炊饼的!”

“陈家小子!”

“你若活着,记得老子家的炊饼,两个铜板一个,从不缺斤短两!”

妖兵一刀砍下。

血溅雪地。

山上有人哭出声。

陈烬站在门后,握笔的手没有抖。

他翻开白鹿副籍。

写下:

周大年,白鹿城南街炊饼铺。

两个铜板一个。

从不缺斤短两。

笔落。

薪火入页。

白鹿副籍亮了一瞬。

山下,白无咎微微眯眼。

山上,陈烬抬头看着他。

眼底没有崩溃。

没有求饶。

只有火。

白无咎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小错。

他想用名字压垮陈烬。

可他忘了。

有些名字落在纸上,不是坟。

是火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7928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