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阎王回答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回答不可信。他咳嗽了一声，切换了话题，“不说这个。谈谈交易的具体内容。”
林北没有追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他把“父亲”这个词在脑海里用红笔圈了起来，重重地画了一个感叹号。
“地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滞销。”阎王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你看，整个地府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是地府的核心功能区。外城……是鬼魂滞留区。”
地图上，内城只占不到十分之一的面积，其余全是密密麻麻标注的“滞留区”。
“有多少鬼魂滞留？”林北问。
“登记在册的，三千七百万。”阎王说。
林北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鬼魂还能倒吸凉气的话。
“三千七百万鬼魂，每天消耗地府的维持能量，却无法创造任何价值。”阎王揉了揉太阳穴，“我能给他们的只有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一间破屋、一碗清水。就这样，资源还在以每年百分之三的速度递减。”
“为什么不能投胎？”
“两个原因。第一，投胎名额由天庭分配，每年固定数量，不会因为地府积压就增加。第二，投胎需要功德，而这些鬼魂大多功德不足，交不起竞拍的底价。”
“功德是什么？从哪里来？”
阎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和阳间的古钱币很像，但质地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缕白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
“这就是功德。”阎王说，“功德本质上是生命在轮回中积累的‘正向因果值’。做善事、助人、修行、提升他人福祉，都会产生功德。反之，作恶会产生业力。一个人死后，功德和业力会结算，决定他下一世的起点。”
“也就是说，功德是硬币，业力是负债。”
“精辟。”阎王点头，“问题在于，地府的鬼魂大多是功德耗尽或者业力缠身的。他们生前没有积攒足够的功德，死后就付不起投胎的‘门票’。而地府也没有办法帮他们赚功德，因为功德只能在人间产生。”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能在人间产生？”他重复了一遍。
“对。”
“那人间的记忆、执念、情感呢？这些东西在哪里产生？”
阎王皱眉：“当然也在人间。”
“这些东西到地府之后呢？变成废弃物？”
“无主执念……确实被视为废弃物。它们占据空间，消耗资源，没办法利用。”阎王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林北的表情，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在想什么？”
林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地府现在最缺什么资源？”
阎王想了想：“维持能量。就是让地府运转、让鬼魂维持形态、让封印——让一切正常运作的基础力量。”
“这种能量能不能从其他东西转化而来？”
“理论上可以。任何‘存在’都有能量，包括执念、记忆。但转化需要极其复杂的技术，地府没有。”
林北笑了。
这是他从进入地府以来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笑。
“如果我能找到转化的方法呢？”他问。
阎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你在说什么？”阎王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在说，地府最大的问题不是缺功德，而是把资源当垃圾扔了。”林北站起来，指着地图上的外城，“三千七百万鬼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执念、遗憾、后悔、未完成的心愿。这些东西不是垃圾，而是未被开发的矿藏。如果能把它们变成地府需要的资源，地府不但不会破产，还能富得流油。”
阎王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凝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阎王缓缓说，“执念是鬼魂存在的基础。剥离执念，等于让鬼魂提前消散。”
“我没说要剥离。”林北说，“我说的是‘转化’。就像把煤炭变成电，煤炭没了，但能量转化了。而且——”他顿了顿，“不是每一个鬼魂都需要保留全部执念。有些鬼魂的执念太痛苦了，他们自己都想扔掉。你刚才说的‘无主执念’，不就是那些已经被鬼魂抛弃的、在角落里发烂发臭的东西吗？”
阎王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地府灰蒙蒙的天空。那条裂缝又扩大了一点，现在用肉眼都能看到它在缓慢地蠕动。
“你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危险吗？”阎王背对着林北说。
“所有的生意一开始都很危险。”林北说。
“我说的不是生意。”阎王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执念、记忆、情感，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资源’。它们是因果链的组成部分。你动了一个人的执念，可能会影响他下一世的命运。你动了一群人的执念，可能会改变整条因果线。而因果线一旦乱掉，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那你们现在把执念当垃圾扔，就不影响因果了？”
阎王被噎住了。
“垃圾放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腐烂发酵，变成一个更大的问题。”林北指着远处那条裂缝，“那里面封印的东西，和你说的执念垃圾有没有关系？”
阎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北放缓了语气，“你觉得一个开杂货铺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敢动地府的根基？我告诉你凭什么——因为我失败了三次，还能开第四家店。我不怕倒闭，因为我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什么。但我怕一件事——怕我连试都没试过，就彻底消散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阎王终于开口了：“我给你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在地府开一家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干涉。一个月后，如果你的店能实现收支平衡——也就是说，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权限。如果不行……”
“不行就魂飞魄散？”
阎王摇了摇头：“不行就老老实实排队等投胎，把你那些商业头脑扔进孟婆汤里，忘得干干净净。”
“成交。”林北伸出手。
阎王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
这是林北在地府的第一次握手。阎王的手是冰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冷，而是一种……像深秋清晨的石板，凉得干净。
“你需要什么？”阎王问。
“三样东西。”林北说，“第一个，一个铺面，位置不用太好，但不能太偏。第二个，一份地府所有‘无主执念’的详细清单，包括种类、数量、存放位置。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
林北想了想：“一份地府的财报。过去一百年的收支明细，越详细越好。”
阎王犹豫了一秒，然后对门外喊：“文判，进来。”
文判推门而入，手里已经拿着一个厚厚的册子。他看了阎王一眼，阎王点了点头。文判把册子递给林北，表情复杂。
“这是近三百年的财报。”文判说，语气像在交代后事，“你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林北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了？”阎王问。
林北抬起头，把册子转过来给阎王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但有一个数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地府上一笔新增收入是什么时候？”林北问。
阎王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脸色沉了下去。
“三百二十年前。”文判替他回答了，“从那以后，地府的每一笔收入都是存量资产的利息。没有新增现金流，一个铜板都没有。”
“三百二十年没有新收入？”林北的脑子转得飞快，“地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
“阳间香火、人间信仰、功德抽成。”阎王说，“三百二十年前，这些东西突然开始断崖式下跌。不是慢慢减少，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林北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他感觉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线，把几件事情串在了一起：三百二十年前地府收入断流，父母在他十二岁时失踪，他被阎王选中，地府深处的封印，裂缝里的巨大轮廓……
但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图画。
“我会查清楚的。”林北睁开眼，对阎王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去开我的店。”
阎王递给他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铺”字。
“凭这个，你可以在地府任何地方找铺面。城东有一排空置的商铺，你随便选。”
林北接过令牌，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侧过头，“我父亲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阎王明显没有准备。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父亲……”阎王深吸一口气，“他叫林远山。”
“你认识他。”
“我不——”
“你刚才握我的手之前犹豫了一下。”林北打断了他，“你在确认什么。不是在确认我的手，是在确认我手上的某样东西。我父亲手上也有同样的东西，对吗？”
阎王和文判交换了一个眼神。
文判默默地退后了一步。
“等你活过这一个月，”阎王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我再告诉你。”
林北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黑白无常正在等他。白无常依旧挂着标准的微笑，黑无常依旧板着脸。但林北注意到，黑无常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
“这是什么？”林北问。
黑无常把纸递给他。林北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城东所有空置商铺的位置。但有一个商铺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字：
“别选这个。”
林北看向黑无常。黑无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容第一次从脸上消失了。
“这个铺子……”白无常低声说，“上一个开店的老板，开业当天就失踪了。连魂魄都没找到。”
林北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那这就是我的首选。”他说。
（第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个客人**
林北选定了那个“不吉利”的铺面，却发现里面还留着上一任店主的遗物——一本写满禁忌交易的旧账本。而第一个上门的客人，既不是鬼魂也不是鬼差，而是一缕从地府深处裂缝中飘出来的、会说人话的黑雾。它要买的，是林北还没想好要不要卖的东西——他的“阳间气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7792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