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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ng(6899) "第2章 城外------------------------------------------。
他们一直醒着。
，有的靠着夯土墙，有的挤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
棚子是树枝撑起来的，上面搭一件旧衣服，或者半张破席子，或者什么也没有，就靠墙垛凸出来那一小截遮挡。
有一个棚子用了三条不同颜色的布拼在一起——一块灰的，一块蓝的，一块大概是装粮食的麻袋片，粗麻编的，透光也透风。
凌晨的风从西边刮过来没有遮拦，夯土墙挡住了三成，剩下七成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去，把人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刮走。
风里有沙，细得看不见，但咬在皮肤上麻麻的，时间久了脸上像被磨了一遍。。碗底有一小圈水渍，早就干了。
旁边散着半块干饼子，硬得跟石头差不多，蚂蚁从饼子底下钻出来又钻进去，忙了一个早上也没搬走什么。。孙子的脸贴在她胸口，嘴微微张着，嘴唇发白，和脸一个颜色。
孩子一夜没哭。
老太太拍了一夜，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孩子背上，不快不慢，像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仪式。
她的手掌很薄，指节因为冻和缺水变得粗大，骨节从薄薄的皮肤下面凸出来。
每拍一下，手掌在孩子的棉袄上发出很轻很闷的声响——棉袄是旧的，棉花结成了坨，有的地方有棉花，有的地方只剩两层布。
不哭比哭更吓人。
哭至少说明还有力气。
不哭是连哭的力气都省下来了，身体在告诉自己别动，动了更冷。
老太太的手没停。
她也冷，但手不能停。
手停了，她就只剩下等了。
她身后的墙根上有一道水印，大概是前天夜里结的霜化掉了，在夯土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弯弯曲曲地往下走。
，眼睛睁着，在看自己的脚。
他的鞋是草编的，走烂了，左脚大脚趾露在外面，冻成了青紫色，指甲盖底下淤着一小片黑。
右脚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皮磨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了，新肉和旧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哪层。
他的裤腿从膝盖以下撕烂了，布条垂着，被风一吹就飘起来一小截。
他不看城门，不看路上的人，就看自己的脚。
好像看着它就能让它不那么疼。
或者好像他在想这双脚还能走多远。
他昨天从西边走了四十里到这儿，今天如果再走，能走到哪儿。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身边地上放着一个水囊，瘪的，囊口开着，里面早就空了——空了的皮囊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呼吸。
，不说话。
嘴唇干得粘在一起，上下唇之间有一层白色的膜，张嘴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撕裂声。
那是干了的唾液。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兜着一块布，布里包着一双布鞋——是孩子的鞋，鞋底只纳了一半，针还插在鞋底上，线绕在针上，没来得及收。
她隔一会儿低头看一下那双鞋，好像在看鞋会不会自己变大。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什么可说的。
能说的昨天都说完了——"你从哪个村来的""跑了几天""还有没有人跟在后面"。
今天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新的食物，没有新的水，连新的坏消息都没有。
只有等。
等的时候时间走得特别慢。
太阳往上升一点，人往墙根里缩一点。
，手指在地上划。
不是写字，他大概不识字。
是画道道，一排一排的竖道。
每一个道代表一个人。
他脚边的土被划了不止一遍——旁边的地面上有好几片被抹过的痕迹，旧的痕迹和新的痕迹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水渍。
他划完了，看着那些道道发呆。
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抹花了，重新划。
怕记错了。
重新划的时候有一个道比刚才歪了一点，他用指尖在那个道上补了一小横，然后停住，好像不确定那个道是哪个人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一横抹掉了。
歪就歪吧，歪了也认得。
他划完以后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手指上的土蹭掉了，但指缝里还留着泥。
那泥是灰白色的——城墙根的土是夯土，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干得起粉，沾在手指上像沾了一层面。。守城兵把门闩拉开，门轴在石臼里转，发出一声很低很长的闷响。
那扇城门是旧的，木头被风沙磨了十几年，面上有一层灰色的纹理，像老人的手掌。
门缝裂开一条线，光从线里挤进来，然后往两边拉开，光从一条线变成一整片。
难民里有人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是抬了一下头，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光刺眼。
在暗处待久了，光刺眼。
城门开了，但他们进不去。
金城不收难民，这是规矩。
城门开了是让里面的人出来，让菜贩的驴进去，让挑夫的扁担进去，让背着药箱的游医出去。
难民在城墙根待着，等着。
等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等别人想起他们，等规矩改，等西边的村子不打仗了——这些都太远了。
眼下他们等的是太阳再升高一点。
太阳升高一点，风就弱一点。
手就不那么僵。。驴背上驮着空筐——菜贩卸了货要去城外拉第二趟。
驴蹄在石板路上踩出咯嗒咯嗒的声音，后面跟着挑夫，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晃。
然后是一个灰蓝色的身影。
，老太太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是抽搐。
很轻，但老太太的手感觉到了，低头看孩子的脸。
孩子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还是张着的，但眉头皱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从孩子背上移到了额头上，摸了一下，然后把孩子往胸口贴得更紧了一点。
她抬头看城门洞。
韩雨正往这边走。
，但她是第一个往难民区走的人。
别的人出了城门就往左拐——左边是通往甘州的大路。
她往右。
右边是干河沟，是棚子，是墙根底下缩着的十几家人。
她走到距离老太太三步的时候，老太太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一下，让孩子的脸从胸口露出来一点。
韩雨看到了孩子的脸色。
她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药箱放在地上，带子从肩上滑到手腕——她用手肘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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