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四小时），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青溪县城，比我想象中还要繁华。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各种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乡村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我站在城门口，有些茫然。
这便是外面的世界吗？如此喧嚣，如此繁华，却也如此陌生。
爹带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放下行李，便拉着我去拜访县学的一位先生。那先生是爹年轻时认识的朋友，如今在县学里做个闲职，虽无实权，却也认识些人。
爹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还有那几两碎银，满脸堆笑地递过去，言辞谦卑，只为让那先生在考试时能多“关照”我几分。
我站在一旁，看着爹佝偻着腰，陪着笑脸，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我一直以为，读书靠的是真才实学，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那先生收下了东西，打着官腔说了些“一定尽力”的话，便打发我们离开了。走出先生家，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砚儿，别多想，这都是为了你好。”爹看出了我的心思，低声安慰道，“这世道便是如此，没有门路，没有银钱，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出头。爹这辈子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全靠你自己。”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刻，我心中那座由圣贤书堆砌起来的象牙塔，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考试那日，天朗气清。
考场设在县学内，戒备森严。考生们鱼贯而入，个个衣着光鲜，随从如云。唯有我，一身粗布长衫，形单影只，显得格格不入。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待考试开始。
周围的考生，大多是富家子弟，他们交头接耳，谈笑风生，手中拿着精致的笔墨纸砚，与我那粗糙的毛边纸、磨得光滑的旧砚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注意到了我，投来轻蔑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充耳不闻，只定定心思，闭目养神。
先生教我的那些应试技巧，那些八股文章的章法结构，早已烂熟于心。我相信，以我的才学，定能在这场考试中脱颖而出。
考题发下来，果然不出所料，皆是四书五经中的内容，作一篇八股文，外加一首试帖诗。
我略一思索，便提笔疾书。
笔下文字，行云流水，论点鲜明，论据充分，既有圣人之言，又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我越写越顺，越写越有信心，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完成了整篇文章。
放下笔，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自信。
我相信，这篇文章，定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考试结束后，我并未立刻回家，而是在县城里住了下来，等待放榜。
每日里，我都会去街上走走，看看县城的风土人情，也见识了许多在村里从未见过的事情。我看到富家子弟在街上横行霸道，看到官府差役对百姓颐指气使，看到贫穷人家的孩子沿街乞讨，食不果腹。
这繁华的县城，背后隐藏着太多的阴暗与不公。
我心中那道裂痕，似乎越来越大。
放榜之日，人山人海。
我挤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那张贴在城墙上的黄榜。从上到下，仔细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我看了整整三遍，却始终没有找到“李砚”二字。
而那些平日里在我看来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他们的名字却赫然在列，甚至排在了前面。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写得很好，明明比他们都强，为什么会落榜？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黄榜前，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小兄弟，看你这样子，是落榜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卖茶水的老翁，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苦涩地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老翁递给我一碗凉茶，叹了口气道：“唉，年轻人，别太难过了。这科举考试，考的不仅仅是才学啊。你看那些榜上有名的，哪个不是家里有钱有势的？像你这样的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啊！”
“难？”我喃喃道，“难道就因为我家穷，就因为我没有钱打点考官，我的努力，我的才学，就一文不值吗？”
老翁摇摇头，道：“这世道便是如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以为寒窗苦读就能金榜题名？太天真了。没有银子铺路，没有关系搭桥，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被埋没。”
老翁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一直信奉的“学而优则仕”，一直坚持的“读书改变命运”，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想起了先生临行前的叮嘱，想起了爹为我四处求人时的卑微，想起了那些富家子弟不屑的目光。
原来，我所追求的公平，不过是一个笑话。
原来，这世间的公道，早已被权势与金银所玷污。
我手中的那碗凉茶，瞬间变得苦涩无比。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县城，踏上了回家的路。
来时的兴奋与憧憬，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失望与愤怒。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脚下这条泥泞的小路，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迷茫。
难道，寒门子弟的命运，真的早已注定？
难道，我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真的只能换来一场空？
不！
我猛地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屈的光芒。
我不甘心！
我绝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摆布！
就算这世道不公，就算这朱门酒臭，我也要用我手中的笔，写出我的不满，写出我的愤怒，写出这世间所有的黑暗与不公！
就算不能金榜题名，就算不能光宗耀祖，我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寒门之中，也有不屈的灵魂！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那一抹残阳，心中暗暗发誓。
此去经年，我定要让这世道，为我侧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723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