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偷懒时，我在默记。
我心中始终有一道影子，挥之不去。
是那头老牛，在村口缓缓回头，浑浊的眼眸，望着我，也望着这无可奈何的命。
我不敢停。
一停，便对不起那头被换作银钱的老牛；一停，便对不起爹娘日夜操劳的身影；一停，便对不起自己当年那干脆利落的一跪。
先生对我，愈发看重。
他将自己珍藏的旧书借我阅读，从《诗经》《尚书》，到《文选》《史记》，凡是他手中有的，从不吝啬，尽数让我翻阅。他说，我是他教书数十载，见过最有悟性、最能吃苦的学生。
“砚儿，你的路，不在这小小的李家庄。”
“先生老了，守着这一方私塾，教几个孩童，便是一生。可你不同，你要走出去，走到县城，走到州府，走到天子脚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寒门之中，也有你这样的人物。”
我恭敬受教，将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上。
我也想走出去。
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县城的街道有多宽，想知道京城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想知道，像我这样出身寒门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可我也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根基不牢，再好的天资，也只是空中楼阁。
转眼，我已年满十五。
身形渐渐长开，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孩童，虽依旧清瘦，却眉目温雅，气质沉静，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穿在身上，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这十几年的光阴，我几乎埋首书堆，足不出户。
家中那几卷旧书，私塾先生的藏书，甚至村里偶尔能寻到的残篇断简，都被我读得滚瓜烂熟，翻得书页松散，字迹模糊。
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
诗词歌赋，随手便可成章；
八股文章，格式、立意、措辞，皆已琢磨得通透纯熟。
先生常说，以我如今的才学，便是去县城参加童生试，也绰绰有余。
只是我年纪尚轻，家中又无多余银钱打点上下，先生便劝我再沉淀几年，厚积薄发，将来一飞冲天。
我听先生的话，安心苦读。
这年秋日，雨水充沛，庄稼长势极好，村中处处皆是丰收之景。先生见学子们心境浮躁，便出题，让众人以秋景为题，各写一篇赋文，以抒胸臆。
其他同窗皆是愁眉苦脸，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几句。
唯有我，静坐桌前，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是胸有成竹。
我提笔蘸墨，手腕轻转，字迹如行云流水，落在纸上。
写田间丰收之景，写乡间淳朴之风，写寒门少年不甘平庸之志，写心中对未来的期盼与执着。笔下文字，有少年意气，有寒门苦楚，有不甘，有坚韧，亦有一腔赤诚。
不过半个时辰，一篇《秋野赋》已然写成。
我放下笔，仔细看了一遍，略作修改，便起身交给先生。
先生接过，起初只是随意一扫，可目光一落在文字上，便再也挪不开。他越看神色越凝重，手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通篇读完，先生猛地一拍桌案，失声赞叹：
“好！好一篇《秋野赋》！好一个少年壮志！”
“文字清丽，立意高远，不卑不亢，风骨凛然！便是县城里的秀才，也未必能写出这般文章！砚儿，你……你当真只有十五岁？”
先生的声音，惊动了整个私塾。
同窗们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他们从未见过，先生对谁有过如此之高的评价。
我微微躬身：“先生过誉，弟子只是随手而作，算不得什么。”
先生却摇头，将文章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这不是过誉，这是实至名归。此赋一出，必定惊动四方。老夫要将此文抄录数份，让周边村落的读书人，都好好看一看，什么叫少年天才，什么叫寒门风骨！”
先生说到做到。
当日，他便亲自提笔，将我的《秋野赋》工整抄录，分送给附近几个村子的教书先生与读书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开。
起初，只是附近三两个村子，知晓李家庄出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写得一手好文章。可短短几日，事情便越传越广，越传越奇。
“听说了吗？李家庄李家那娃，才十五岁，写了一篇赋，传遍了十里八乡！”
“我看过那文章，当真是惊为天人，一点都不像少年人写的！”
“那孩子从小便是神童，如今果然长大了，名不虚传！”
“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他一半争气，我就算累死也甘心！”
不少读书人，或是好奇，或是敬佩，不远数十里路，专程赶到李家庄，只为求见我一面，求一篇我的字迹，或是与我谈论文章道义。
一时间，我那简陋的农家小院，竟门庭若市。
有人带着薄礼，诚心求教；
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少年风采；
也有族中长辈，日日前来，脸上满是骄傲与荣光。
我成了整个家族的骄傲。
族老们常常聚在我家小院，看着我，眼神热切，仿佛看着整个家族的希望。
“此子虽是年少，已有寒门贵子之貌！”
“咱们李家这几代面朝黄土，这下总算要出一个读书人，光宗耀祖了！”
“好好培养，将来举人、进士，未必不能奢望！”
一声声称赞，一句句期盼，如同潮水一般，将我包围。
爹娘整日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招待来往的客人，粗糙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光彩。他们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如今因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相待，笑脸相迎。
那一刻，我心中也涌起一股热流。
我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我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只要才学足够高，便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便能一步步走上功名之路，便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我以为，读书人所依靠的，从来都是腹中才学，笔下文章。
我以为，这世间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我沉浸在少年成名的荣光之中，沉浸在众人的称赞与敬仰里，沉浸在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之中。
我坚信，只要继续苦读，继续精进，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却不知，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人心，是世道，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压垮无数寒门子弟的——权势与金银。
我以为自己站在了人生的高处，以为前路一片光明。
却不知，那不过是我漫长一生之中，唯一一段，毫无杂质、纯粹干净的荣光帷幕。
帷幕之后，是无尽的黑暗，是刺骨的寒凉，是我用整整三十年，都没能完全看透的悲凉。
而此刻的我，依旧心怀炽热，满眼星光。
我握紧手中的笔，望着院中来往的人群，在心中暗暗发誓。
我要写更多的文章，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路。
不负爹娘，不负先生，不负那头老牛，不负自己这十几年来，日夜不休的寒窗苦读。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
有些东西，不是你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可以得到。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站在你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终点。
而我，一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即将用自己的一生，去亲身体会这世间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道理。
……
……
秋野赋
天开寥廓，序入素秋。炎氛尽敛，清飔远流。长空湛寂，纤云不留；平野苍茫，万象凝悠。
遥岑叠翠，渐染丹黄；平芜铺远，尽褪华芳。霜沾陇亩，禾黍垂金；风拂汀洲，芦雪飞扬。疏林落落，脱繁叶以辞暑；寒柯亭亭，抱孤枝而傲霜。寒泉漱石，泠泠送清音；晚岫含烟，依依笼斜阳。
征鸿列队，横碧落而南征；寒蛩匿草，敛繁声以自宁。篱菊孤标，凌风霜而独秀；荒蹊静杳，绝尘嚣以长清。四野无尘，烟光澹宕；千峰有骨，气象峥嵘。
观夫秋野之态，不媚春妍，不逐夏繁。繁华谢尽，乃见本真；万象归宁，自存高轩。历霜而愈劲，遇肃而弥坚。草木有凌寒之操，山川含敛曜之贤。
嗟哉！秋野者，天地之清襟也。不以凋零自馁，不以萧瑟自伤。抱天地之正气，凝风月之孤芳。立身当如秋野，怀磊落之心，具凛然之骨；处喧嚣而守静，居尘俗而高昂。俯仰乾坤之间，自持清峻，不负秋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723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