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87429" ["articleid"]=> string(7) "68890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5642) "第2章 匿名药膏,被他当面扔掉------------------------------------------,泼洒在临渊B校区的楼顶上。,穿过铁栅栏的缝隙,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像谁在角落里低声啜泣。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地的烟头,诉说着这里曾是某些人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右手腕抵着冰冷的金属,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从腕间延伸到掌心的疤痕。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心烦的时候、失眠的时候、或者像今天这样,情绪翻涌到无法自控的时候。疤痕是浅褐色的,像一条丑陋的蛇,盘踞在他白皙的手腕上,也盘踞在他这两年的日日夜夜里。,旧伤的刺痛就像附骨之疽,每次发作,都像有人在提醒他——你曾经是个运动员,你的一切,都被一个人毁了。,目光越过B校区的围墙,越过那条隔开两个校区的马路,落在A校区模糊的轮廓上。那里灯火稀疏,只有几栋宿舍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他不知道桀野住在哪一栋,也不知道桀野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个方向,和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像吞了一只苍蝇。,羽毛球馆里的混乱还历历在目。蛟龙派的人来找茬,围着珩温挑衅,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桀野就冲上去了。推搡、争吵、混乱——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腕狠狠撞上了地面的金属支架。,他到现在都记得。,短促的,像折断一根树枝。,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肩膀,烧到心脏。他偏过头,看到桀野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有愧疚,有害怕,有不知所措。。,桀野跑了。在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在医生给他做紧急处理的时候,在他躺在手术台上等待麻醉的时候——桀野都没有出现过。他甚至没有等到珩温从手术室出来,就转学了,去了A校区,消失得干干净净。。七百多个日夜。珩温一个人熬过了手术、康复训练、医生宣判、退役、转学——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想到这里,珩温冷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干涩而刺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栏杆。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鸟。手腕的痛感骤然加剧,疼得他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远处A校区的方向——那里是桀野现在的地盘,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的地方。

可他越是不想,命运越是喜欢跟他开玩笑。

校区合并,转来A校区,两个人被塞进同一栋教学楼、同一个年级。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的刺痛稍稍缓解,珩温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天台。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他这两年的生活——短暂的明亮之后,是更长久的黑暗。

回到A区宿舍,楼里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落寞。他走过一扇扇紧闭的宿舍门,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鼾声和翻身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在安睡,只有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深夜里游荡。

夏焰和江冽应该是去唐溪那边整理合并后的资料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反手带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瘫坐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替他的疲惫叹息。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想去抽屉里翻找止痛药,手指刚触碰到抽屉把手,却顿住了——他记得自己的止痛药昨天就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去医务室买。今天下午本来想去的,结果在走廊上撞见了桀野,情绪失控,什么都忘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课本、笔记本,还有那只断了线的羽毛球拍。这次在球拍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支白色的药膏。

珩温的瞳孔骤然收缩。

管身印着熟悉的英文标识,是治疗神经损伤的专用药膏,也是他受伤后一直用的那款。这款药膏并不常见,是国外的进口药,价格不菲。他当初也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整个临渊,知道他用这款药膏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他的抽屉是锁着的——虽然只是那种普通的抽屉锁,随便用个回形针就能捅开,但能进他宿舍、开他抽屉、放东西的人,一定是对他极其熟悉的人。

珩温的手指僵在半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用想都知道,这支药膏是谁放进来的。

除了桀野,应该不会有别人。

只有桀野,记得他所有的习惯。记得他的旧伤需要这款药膏,记得他总是在抽屉里放药,记得他的抽屉放在书桌的左边第二个。甚至,只有桀野,知道他的抽屉钥匙放在哪里——两年前,他在羽毛球馆的储物柜里随手放了一把备用钥匙,而那个储物柜的密码,桀野是知道的。

两年了,桀野还留着那把钥匙。

这个认知让珩温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心头,夹杂着浓浓的厌恶和恨意。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药膏管身的微凉,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他看着那支药膏,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戾气。

凭什么?

桀野凭什么还敢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凭什么还敢用这种方式来窥探他的一切?凭什么以为一支药膏,就能弥补他犯下的错?

两年前的那场意外,毁掉的不是他的一只手腕,而是他的整个人生。难道仅凭一支药膏,就能一笔勾销吗?

不可能。

永远都不可能。

他恨桀野。

如果那天桀野没有冲动,桀野没有到处与人打架结下梁子、没有推那一下,如果……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所有的假设都是自欺欺人,真相只有一个——桀野毁了他。

他很桀野的逃避。

受伤的那一刻,他最需要的不是医生的手术刀,不是康复师的训练计划,而是桀野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看着他,不逃跑,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恨得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

可桀野跑了。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转学、消失、杳无音讯。留他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注入血管的那一刻,他还在想,桀野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手术室门口,红着眼睛说“温,我在这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不知道康复训练的那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医生说出“再也达不到竞技水平”那七个字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把绷带拆开,看着那道刚刚拆线的、还渗着血珠的伤口,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跟梦想一起,死在了那个下午。

而现在,桀野回来了。

带着一支药膏,回来了。

像是这两年的空白,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只要放一支药膏在他的抽屉里,就能把所有的伤害都抹平。

凭什么?

珩温猛地抓起那支药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管身捏变形。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手腕的疼痛,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了两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他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晚风卷着凉意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他眼底的冰冷。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威,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宿舍楼下的水泥地被月光照得惨白,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

手臂扬起,将那支药膏狠狠扔了出去。

“啪——”

一声轻响。

药膏重重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管身破裂,里面乳白色的药膏溢了出来,沾染上地上的灰尘,变得肮脏不堪。

珩温站在窗前,看着那支药膏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它被灰尘包裹,看着它在月光下变得丑陋而可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手腕的刺痛似乎更厉害了,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难受。

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解脱。

他就是要让桀野知道——如果他看到了的话——他的一切,珩温都不稀罕。他的药膏,他的关心,他的愧疚,他的赎罪——在珩温眼里,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

他缓缓收回手,关上窗户,将窗外的所有寒意和不堪都隔绝在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冷漠、眼眶微红。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是他吗?

这是那个曾经会在羽毛球场上肆意大笑的珩温吗?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可当桀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所有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全都翻涌上来了。像海啸,像山崩,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他恨自己。

恨自己到现在还能记住桀野身上的味道,恨自己到现在还能因为桀野的一点点小动作就乱了心神,恨自己到现在——在扔掉那支药膏的瞬间——手指还在发抖。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

那是……他不敢细想。

窗外,月光如水。宿舍楼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

而在宿舍楼后的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着。

桀野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以前他不抽烟的,珩温不喜欢烟味,说呛人。珩温的鼻子很灵,每次他从外面回来,珩温都能闻出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你又去网吧了?身上一股烟味。”

“没有,就是路过。”

“骗人。你身上的烟味至少有三手烟的浓度,路过不可能沾这么多。”

那时候的珩温,会皱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把他推开,却又会在下一秒拉着他去洗澡,往他手里塞一块香皂,说“好好洗,洗不干净别上床”。

后来珩温不在了,他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嗓子发干、喉咙发苦。没有人再嫌弃他身上的烟味,也没有人再往他手里塞香皂。

烟一直没有点燃。他只是习惯性地夹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对他说一句“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302宿舍的窗台上。

从珩温推开窗户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了。他看到了珩温站在窗前的身影,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僵硬的肩膀,能看到他握着药膏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到了珩温扬起手臂,看到了那支他跑遍了整个城市才买到的药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药膏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他的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窜遍全身,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难受得厉害。

他把药膏揣在怀里,骑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放进珩温的抽屉里。他知道珩温的抽屉钥匙放在哪里——两年前,珩温在羽毛球馆的储物柜里放了一把备用钥匙,那个储物柜的密码是珩温的生日,他一直记得。

他等了三天,才等到一个夏焰和江冽都不在的机会。他偷偷溜进302宿舍,打开抽屉,把药膏放在羽毛球拍的旁边。他甚至特意把药膏的管身朝上,让那行英文标识正对着珩温打开抽屉时的视线。

他想,珩温看到药膏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的犹豫?会不会想起他们曾经的那些日子?会不会……哪怕只是把药膏留下来,不用,只是放在那里,当作一个陌生人送的小礼物?

可珩温没有。

他甚至没有犹豫。

桀野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在膝盖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心口的钝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的,而是钝重的、闷闷的,像有人用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他想起今天在走廊上,珩温对他说的那句“你不配再出现在我面前”。

想起擦肩而过时,珩温身上冰冷的气息。

想起珩温那双写满恨意的眼睛。

想起珩温按在手腕上的手,指节泛白,在发抖。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尖刀,一次次插进他的胸口,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割得支离破碎。

他知道,珩温恨他。

恨之入骨。

可他又何尝不恨自己?

如果那天他没有冲动,没有冲上去和蛟龙派的人推搡,没有在混乱中失去平衡——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哪怕只是后退一步——珩温就不会受伤。

恨自己的懦弱。珩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珩温苍白的脸,看着珩温被固定住的右手,看着担架上那一片刺眼的血迹。他想冲上去,想握住珩温的手,想说“对不起,我在这儿”。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恨自己的逃避。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他在想,明天要去医院看珩温,要跟他说对不起,要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陪在他身边。可第二天,他听到医生说“韧带损伤严重,可能无法继续职业生涯”的时候,他怕了。

他怕看到珩温的眼睛。

他怕珩温问他“为什么”。

他怕珩温说“我恨你”。

所以他跑了。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距离可以让两个人慢慢忘记彼此。可两年过去了,珩温的脸、珩温的笑、珩温的声音、珩温受伤时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像一根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所以这两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向珩温赎罪的机会。他以为校区合并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终于可以离珩温近一点了,终于可以做一些事情来弥补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哪里是恩赐。

这是惩罚。

让他亲眼看着珩温的恨意,亲手被珩温拒绝,亲耳听到“无关紧要的人”这五个字——这比两年前的那场意外,更让他痛不欲生。

他连靠近珩温的资格都没有。连为他做一点小事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让他收下一支药膏,都成了一种奢望。

桀野缓缓抬起头,看向302宿舍的窗户。

那里的灯光依旧没有亮起。珩温没有开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这两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独自承受着手腕的疼痛和内心的煎熬。

而桀野,也只能像这两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他,守护着他。

哪怕珩温永远都不知道。哪怕珩温永远都恨他。

——————————

宿舍楼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桀野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他听出来了,是夏焰和江冽。他们从唐溪那边回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温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你没发现吗?”夏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发现了。”江冽的声音依旧沉稳,“从走廊上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不对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我问温,他不肯说。”

“不知道。但能让温情绪失控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桀野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他的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夏焰掏钥匙的声音。

“温应该睡了吧?”夏焰压低声音,“别吵醒他。”

“嗯。”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一切归于寂静。

桀野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他靠在墙壁上,听着宿舍里传来的微弱声响——夏焰在轻声问珩温要不要喝水,珩温冷淡地说“不用”,江冽在问要不要关灯,珩温说“关吧”。

然后,是夏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温,你手腕又疼了?我看你额角都是汗。我去医务室给你买止痛药吧?”

沉默。

良久,才传来珩温冷淡的声音:“不用。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我都看到你刚才砸栏杆了。”夏焰的声音更急了,“温,你别硬撑,我去买药,很快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

珩温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夏焰似乎被噎住了,没有再说话。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江冽沉稳的声音:“温,今天走廊上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一见到他,情绪就这么激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宿舍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桀野站在窗外,屏住呼吸,等待着珩温的回答。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良久,珩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桀野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能承受珩温的任何评价。可当“无关紧要”这四个字真正从珩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珩温的心里,哪怕是恨,也是刻骨铭心的。他以为珩温的恨意越深,就说明珩温越在意他。他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可耻的庆幸——珩温恨他,总比忘了他好。

可现在,珩温说他是“无关紧要的人”。

不是仇人,不是罪人,不是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只是“无关紧要”。

——————————

那个夏天,天很蓝,云很白,羽毛球馆里的空调总是坏,训练完的珩温浑身是汗,桀野肩并肩坐在球场边上,喝着同一瓶矿泉水。

“桀野,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珩温偏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什么变成什么样?”

“就是……我们啊。你打拳击,我打羽毛球。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起拿冠军?”

“会的。”

“你这么确定?”

“当然。你是最棒的羽毛球选手,我是最棒的拳击手。我们一起拿冠军,一起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珩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他伸出手,小指勾住桀野的小指,说:“拉钩。一言为定。一辈子都在一起。”

“拉钩。”

夕阳下,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天台,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青草的气息。珩温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风筝。

那时候,他们以为一辈子很长很长。

长到可以一起拿很多很多冠军,长到可以一起变老,长到可以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天台上,喝着茶,回忆年轻时的疯狂。

可现在,一辈子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珩温的羽毛球梦碎了。他的拳击梦,也在那场意外后,彻底搁浅。

————————

桀野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破碎的药膏。月光下,药膏的管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乳白色的膏体已经干涸,变成了一块难看的污渍。

他捡起来,将药膏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302宿舍的窗户。

那里的灯已经关了。夏焰和江冽应该也睡下了。整个宿舍楼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夜色的笼罩下,孤单而落寞。肩膀微微耷拉着,步伐沉重,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他走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走过紧闭着门的教学楼,走过保安室——保安大叔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走出校门,走上那条熟悉的梧桐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走到麻辣烫店门口,推开门。

店内一片漆黑。父亲桀阳已经睡了,只有柜台前的一盏小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灯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桀阳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锅里有粥,饿了就喝。”

桀野看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

他没有去喝粥,而是走到柜台前坐下,将兜里那支破碎的药膏拿出来,放在桌上。破裂的管身,干涸的膏体,沾满灰尘的包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那是桀阳白天喝剩下的——打开,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口的疼痛。

啤酒的泡沫沾在他的唇角,他没有擦拭,只是任由它慢慢滑落。

他又灌了一口。又一口。

酒精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却让心口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晰。他趴在柜台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温……”

他在黑暗里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城市暗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不会熄灭的守望者。

守望什么呢?

也许守望那个和解的瞬间,也许守望那个原谅的可能。

也许什么都不守望,只是亮着。

像有些人一样,什么都不说,但一直都在。

——————————

302宿舍里,珩温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夏焰在上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又沉沉睡去。江冽在下铺的另一头,呼吸均匀而平稳。

整个宿舍都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珩温抬起右手,在黑暗中看着那道疤痕。他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浅褐色的,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掌心附近,像一条丑陋的小蛇。

他想起刚才扔掉药膏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看到药膏管身上,有一行小字。

是手写的,用黑色马克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好的——

“每天两次,涂完按摩五分钟。疼的话就用冰袋敷一下,别硬撑。”

那是桀野的字。

两年了,桀野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可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马克笔的墨迹都渗进了管身的塑料里,擦都擦不掉。

他看到了。

在他抓起药膏的那一瞬间,他就看到了。

可他还是把它扔了。

因为他不能让桀野觉得,他还有机会。不能让桀野觉得,一支药膏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不能让桀野觉得——他还念着那个人。

他不念。

他一点都不念。

珩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桀野的脸。

不是今天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桀野——那个桀野更高了,更瘦了,脸颊削下去,下颌线锋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拎着外卖箱,身上有油烟味。

是两年前的桀野。

那个会在羽毛球馆门口等他训练的桀野,会在他打完一场比赛后递上矿泉水的桀野,会在他受伤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桀野,会在天台上跟他拉钩说“一辈子都在一起”的桀野。

那个桀野,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那个桀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逃跑的懦夫。

珩温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他不能心软。

永远都不能。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新的一天,意味着他还要面对桀野,还要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还要面对那颗在深夜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往事的心。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720554" }